「2019年,濁團成軍30週年,解散」:做完音樂,剩下的就是你們的事了!

「2019年,濁團成軍30週年,解散」:做完音樂,剩下的就是你們的事了!
Photo Credit:馬世芳臉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濁水溪公社的小柯是「濁水溪」,創團團長左派(蔡海恩)則是「公社」。這樣的說法在2001年左派離團後,開始有人這麼說。濁團的招牌曲目〈農村出代誌〉是由蔡公海恩所寫下。左派的冷眼與瘋狂,是濁團無可取代的力量。但隨著時代的推移,左派的離開,卻也是時勢所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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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小柯(柯仁堅)在去年拋出「2019年,濁團成軍30週年,解散」的宣示後,網路上一片「濁團不能亡」的哀嚎與惋惜聲,到今年馬世芳拍賣《台客的復仇》創下台灣二手CD市場最高價後,聲量更達到了沸騰的的頂點。不論濁水溪公社是否真如預期在今年四月出版最後一張專輯後便告別舞台,身為追隨濁團15年的中階農友,年過40歲的小弟我在此戒(ㄌㄢˇ)慎(ㄆㄚ)惶(ㄉㄟ)恐(ㄝ)寫下濁團一路走來的想法與大環境的觀察。

雞餔包,你還在聽濁水溪公社幹嘛

濁團在台灣獨立樂壇一直有著屹立不搖的地位,甚至到了「神話」的程度,但首先我們必須認真面對濁團誕生的1990年代初,是解嚴後百花齊放的年代,那是台灣憋了數十年後猛然噴射的結果:什麼都有、什麼也都不奇怪。

關於濁團的相關文本,諸如台大八君子盜墓案、小柯競選學生會長、苦悶報(〈射殺鋼琴師〉、〈花蕊望早春〉)、早年惡搞的表演現場,在網路愈來愈發達的年代,很詭異地,真正去閱讀、消化這些東西的農友卻愈來愈少,這或許反映了串流時代,隨著實體CD載具的式微,理解濁團也缺少了很重要的一塊,雖然濁團現場表演很少完全照本宣科,但聽CD、讀歌詞、找文本這種「老學校」的方式,至少能讓農友踏出第一步,從創作的根源,進行腦袋的「濁化」。

一、二、三、四⋯⋯

濁團有強大的批判能量,這點無庸致疑,但更高明的是他們從來不把話講得太白,甚至是用嘲諷自己的方式來嘲諷政治與社會。早期的濁團與其說是個「樂團」,倒不如說是一個實驗各種拼貼藝術的團體。拼貼不是東添西湊就能成事,首先必須有消化議題的胃口,再來要有酸臭的氣口,就像路邊攤阿婆賣的臭豆腐,愈臭愈好吃,這便是所謂的「濁化」。

就以〈強姦殺人〉這首兇暴至極的曲子為例,到了現場演出時,便轉變化農友發洩不滿情緒的幹譙平台。但麥克風遞到面前時,你覺得是直接講「幹恁娘老雞掰」,還是「我昨天看到馬英九,在偷穿查某人的三角褲,我就想要一、二、三、四⋯⋯」,哪個才能讓你嘴角不爭氣地上揚呢?

互助組回報,有沒有人偷打手槍

濁團早期身兼台客先鋒與黨國刺客,所作所為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惡搞,不是要來跟大家討論音樂的,〈卡通手槍〉應運而生。

在光華商場買A片還得偷偷摸摸的時代,打手槍是做為受壓迫者男性(把不到七仔、講台語被笑沒水準、工作無法出頭天⋯⋯),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進行個人反抗與堅定意志的吊詭方式,便宜、有效。衛生紙擦一擦,在社會每個角落的邊緣人又恢復了活力。此曲誕生的當下,彼時獨裁者陰魂未散,「土製手工音樂」師出有名。

但到了西元2000年,小柯在總統府前大聲疾呼:「已經到了2000年,不要再打手槍了,實在太悲哀了。」這個逆轉,表面上看來是對農友們的期望與祝福,但更深一層的涵義則是,阿扁已經坐在總統府裡面了。

農村依然出代誌,一郎的珠子落底叨位去

小柯是「濁水溪」,創團團長左派(蔡海恩)則是「公社」。這樣的說法在2001年左派離團後,開始有人這麼說。但大家別忘了,濁團的招牌曲目〈農村出代誌〉,是由蔡公海恩所寫下。

的確,左派的冷眼與瘋狂,是濁團無可取代的力量。但隨著時代的推移,左派的離開,卻也是時勢所趨。當過去在街頭衝撞的反對黨取得了權力,但政治腐杇與台灣人易被煽動的本質卻也未因此而改變。

農村依然有代誌,今天出現個「賣菜郎」,就可以把大家迷得七葷八素;〈借問〉裡的主角一郎: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台獨運動的先鋒,不但入珠還去偷聞查某人的內褲。反對運動的幻滅,宛如革命失去了箭靶,這也是初代濁團樂迷(彼時尚未出現「農友」一詞)大量出走、中生代接棒的青黃不接時期。會有這種現象,也只能說濁團實在太「緊扣時代」了。但也唯有此時重情重義的小柯,毅然決然獨力扛起招牌,帶領濁團繼續走向第二個、第三個十年。也成就了目前最為大家所熟知的濁團面貌。

天涯棄逃,歡喜渡慈航

脫離了破壞惡搞的時代,小柯領軍下的濁團將目光投向了更為鄉土與人民的一面,以及抒發他個人的懷舊情懷,召集了各方演奏好手,音樂與旋律性開始豐富了。但代代都有苦悶的青年,當他們循著CD古物與口耳相傳探流而上,發現的卻是一個與紀錄片《爛頭殼》裡截然不同的團,心裡難免失落。

這群中生代農友正值畢業入伍,體會了社會的無情冷漠,想到台灣唯一能讓他們身心都得以解放的樂團場子裡發洩,但過往「行動劇」及「申論題」的餘燼已滅,即便更多只是喝醉借酒裝瘋、上台惡搞,但最終都能得到包容。

最出名的當屬濁團成軍20周年水陸大法會的「早洩事件」。精心準備的大老二在出場前就已經被喝醉農友搞到軟屌,小柯的褲子還差點被扒下來,搞到後來變成一場大亂鬥。但事後小柯完全沒有說過一句惡言,甚至大方地認為濁團演出的「不可預期性」正是吸引代代農友來觀戰的原因。就算到了2019年,只要「登登登登」的貝斯聲響起,就知道小柯從來沒有忘記為廣大勞工朋友服務的心情。啤酒汗水淋漓,聖恩冠頂,啊嘶!

深夜拾獲藍寶石,卻只有半套的愛

從2008年的專輯《藍寶石》、2012年的《鬼島社會檔案》、2014年的《人民、鄉土、勃魯斯》,濁團的音樂性益加豐富,現場演出也跟著有所改動。其間發生了師大路「地下社會」結束營業的指標性事件,live house的版塊也逐漸產生了變化。2006年開始連續舉辦的「簡單生活節」更是發揮了關鍵的影響力。

「觀看live演出」形成社交化與娛樂化的傾向,表面上看似現場演出愈來愈豐富多元,但愈來愈多的小清新,使觀眾的心態卻從主動參與變成了被動接受。這使得濁團前方的道路開始收窄,即使農友愈來愈多元(甚至有女農友上台與小柯相幹相乘交叉開根號),但濁團在音樂上的著力並未得到相對應的肯定,更多時候大家將濁團視為舞台上的神主牌,慕名而來的外圍份子也捉不準往舞台上丟東西的時機。

前任鼓手Robert的預言似乎成真了:現在大家似乎把濁團看做是民俗技藝、搞笑藝人。即便濁團創團之始就是因為覺得好笑才開始「做」音樂,但兩種好笑,隔了20幾年,似乎顯得時不我予,也更加荒謬了。

小柯的台灣三部曲與台語歌的未來

濁團成軍25周年,小柯可能也沒想到他會碰上人生的第二次學運。2014年3月30日當晚,三一八學運的登台,堪比濁團這幾年最有意義的一場演出(引自貝斯手江大-江力平之言)。但這時候的〈晚安台灣〉,已經是滅火器的版本當道了。在激情過後,就像打完手槍之後的微酸失落心情,終究得把褲子穿上,繼續打拼。〈南榕的遺言〉猶言在耳,政黨不斷輪替,台灣的民主深化與轉型正義工程卻仍遙遠。

以小柯這種文以載道、具有使命感的血性男子,對台灣人的未來,一直擁有著期望與憂心。細心的農友如果發現,其實小柯已經默默地完成了他個人的「台灣三部曲」:〈寶島風情畫〉、〈晚安台灣〉、〈永遠存在的台灣〉。

而2017年交出的《亞洲衝擊》更是畫下台語歌的新視野,拋下過往福佬沙文主義或政治對立的包袱,立足台灣、放眼亞洲。在宮廟、兄弟、北管樂⋯⋯等近年來被過度使用的台灣符號之外,為台語歌另闢一條路徑。此時小柯,可說已使盡他最後一滴精__,要用音樂的能量,為後進有志者奠下基石;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濁團在台灣音樂歷史上,也得以被記住「第二張臉」。

Good night, Taiwan!

「已經無話可說了」,以小柯樂觀風趣的個性,與其說這番話是失望之語,不如說是他已參透了某些道理。後面沒講的,應該就是當初把小柯從高雄召喚北上的民主烈士,所說的那句名言:「剩下的,就是你們的事了。」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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