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世俗的」穆斯林國家,大馬該如何看新疆穆斯林事件?

作為「世俗的」穆斯林國家,大馬該如何看新疆穆斯林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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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世俗的穆斯林國家,馬來西亞「世俗」和「穆斯林」的雙重屬性,使其涉及新疆維吾爾少數民族及宗教權益問題時,呈現出「雙重」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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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淼(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副教授)

編按:文中「涉疆問題」指「涉及新疆維吾爾少數民族及宗教權益問題」。

自2018年底,西方媒體不斷揭露中國加強對新疆穆斯林的監視、拘留和同化。2019年2月,土耳其就這一問題公開譴責北京。北京一直認為,土耳其因暗中支持維吾爾部份分離主義意欲成立的「東突厥斯坦」,兩國關係一直不睦,土耳其外交部長近期再次譴責中國新疆穆斯林政策,使兩國關係再度緊張。

不難看出中國將涉疆問題上升至國家利益層面,北京一直試圖向世界表明,中國在新疆採取的政策關乎反恐維穩、國家統一,去穆斯林極端化則被視為維護國家利益的努力,理應為世界及穆斯林世界所理解、接受。為避免誤解,北京一直弱化涉疆事件民族和宗教色彩。

作為一個世俗的穆斯林國家,馬來西亞「世俗」和「穆斯林」的雙重屬性,使其涉及新疆維吾爾少數民族及宗教權益問題時,呈現出「雙重」表達。

從外交層面,馬來西亞將涉疆問題解讀為中國內政,秉承「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原則,馬來西亞外交部謹慎表態,以確保馬中關係整體的健康發展。土耳其譴責中國政府事件發生後,外交部長賽夫丁(Saifuddin Abdullah)和副部長馬祖基(Marzuki Yahya)多次作出「政府會密切關注中國涉疆事件的事態發展」無關痛癢的表態,但會選擇通過「適當的外交管道 」和「特定的地區及國際平臺 」謹慎地表達立場。

中國和馬來西亞有著深厚且密切的雙邊關係,馬來西亞政府對於中國極度敏感的涉疆問題視為中國內部事務對待,以標準的外交辭令謹慎表達,顯得十分慎重、專業。

涉疆問題敏感,官方審慎民間積極

從宗教層面,馬來西亞作為一個穆斯林國家,國內宗教勢力有迎合保守穆斯林群體的需要,因此也藉由一定管道就新疆穆斯林的遭遇表達同情。首相署宗教事務部長在此期間會見遭北京宣布為非法組織的「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 和「美國維吾爾協會」代表,兩組織呼籲馬來西亞關注中國「鎮壓」維吾爾族事件。

馬來西亞國內保守穆斯林組織不斷關注新疆穆斯林群體的現狀,推動對公民社會基層的常識普及,通過各種途徑(包括發表聲明、召開新聞發布會、發表各類評論文章、接受採訪、臉書、推特民調等)對政府隔空喊話,呼籲政府向中國交涉。

馬來西亞伊斯蘭組織諮詢委員會(Majlis Perundingan Pertubuhan Islam Malaysia,MAPIM)多次施壓,要求政府維護新疆穆斯林權益時更活躍、堅定,該組織主席譴責沙特王儲支持中國對維吾爾族穆斯林的去極端化行為。

此外,近期就涉疆問題高調表態向政府施壓的,還包括馬來西亞斯蘭復興陣線( Islamic Renaissance Front,IRF)與國民醒覺運動(Aliran)等。

國內穆斯林非政府組織就新疆事件的訴求,難免在朝野政黨博弈中蒙上政治色彩。土著團結黨最高理事會成員、政策策略局主任莱士胡申(Rais Hussin)近期就維護新疆穆斯林權益頻頻發聲,呼籲政府即刻向國際社會明確表態的同時,也抨擊巫統和伊斯蘭黨無視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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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團黨是希望聯盟內唯一以維護土著(穆斯林為主體)權益為政治訴求的政黨,莱士胡申的觀點雖代表個人訴求,在一定的政治條件下,不排除個人立場會擴大為團結黨的意志表達。這種政治條件係指當該黨為了選票,最終摒棄希盟公正公平政治訴求時,民族和宗教會為其政治背叛的合法性背書。

在國際伊斯蘭事務的舞臺上,馬來西亞有時是慷慨激昂的意見領袖,有時又變成溫婉可人的低調配角,排除領袖個人領導理念與風格外,部份原因是國家尚未有一個明確政綱和清晰框架,政策不明晰讓政客有了本身的迴旋空間,就國際穆斯林權益事件的表態因人、因時而異,用來滿足國內政治需要。

現任首相馬哈迪一直把自己塑造成伊斯蘭世界的開明領袖、敢怒敢言的民族權益守護者,民族宗教色彩較為明晰。2018年10月,馬來西亞不顧中國政府要求,釋放11名非法入境的維吾爾族人。外界普遍認為,馬哈迪藉此向國際社會表明,希盟政府意在扭轉之前國陣偏向中國的態度,回歸與大國保持平衡、獨立自主的外交路線。馬哈迪強硬回絕中國引渡要求也正值希盟政府與中國就一系列重大項目(例如東海岸鐵路)談判之時,因此被認為以此作為談判籌碼,向北京施壓。

打宗教民族牌,撩撥保守選民情緒

相較於民族主義情結根深蒂固的馬哈迪,世俗化色彩濃厚的前首相納吉對國際宗教事務的興趣,顯然沒有對內部經濟事務更為強烈。

在納吉治理下的國陣政府對於中國引渡新疆穆斯林非法移民的要求「有求必應」。2016年,納吉就羅興亞問題罕見地高調表態,在聲援羅興亞人集會遊行中,與出走「民聯」的伊斯蘭黨上演「穆斯林兄弟大團結」的政治戲碼。

此舉更多則是為了轉移輿論焦點,在一馬公司(1MDB)遭美國司法部調查之際,利用種族和宗教情緒化解巫統的政治信任危機,撩撥保守穆斯林選民的宗教神經,利用意識形態挽救岌岌可危的巫統,但這一幻想在伊斯蘭黨的「朝三暮四」中被無情擊破,宗教民族牌救不了納吉,國陣於第十四屆大選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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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馬哈迪依舊強勢,可背後的希望聯盟已然不如彼時——那個巫統強盛的黃金時代,彼時國陣統治固若金湯,國陣手握國會三分之二的多數席位,宗教和民族的動員在彈指間即可掀起一陣「民意」的狂風暴雨,這堅強的大後方成就了馬哈迪在國際社會上大膽直言,也塑造了馬來西亞敢怒敢言的強硬形象。

後509時代,馬哈迪背後是貌合神離的希盟,這個在「打倒納吉」大旗下臨時搭起的「戲班子」,仍由追求公民平權、公正公平的公正黨和行動黨掌握大多數,縱然土團黨從未放棄掏空巫統的努力,也一直醞釀與伊斯蘭黨的「暗渡陳倉」,但「人權至上」的希盟顯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被輕而易舉的伊斯蘭化。

因此,受目前現實政治氣候的局限,馬來西亞暫時不具備成為世界伊斯蘭事務意見領袖的政治條件,馬哈迪一手遮天的黃金時代已一去不返,除非土團黨、巫統、伊斯蘭黨的「三角關係」逐漸明朗,縱然馬來西亞能對中國涉疆問題的處理一直作出「雙重表達」,但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仍將以外交手段謹慎處理。在後509的政治生態中,就涉疆問題作泛宗教化處理難成氣候,希盟政府也難為新疆穆斯林事件「仗義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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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當代評論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