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夏民、張亦絢對談《失物風景》:我討厭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我

陳夏民、張亦絢對談《失物風景》:我討厭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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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亦絢提到,過去對陳夏民的理解設定,「是孤僻的相反,以及悲觀的相反。他相當照顧周遭朋友,有夢想又熱情。」是以讀《失物風景》張亦絢感到訝異,除了原本認知被推翻,還有窺看隱私的危險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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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夢媧

《失物風景》全台巡迴對談第二彈,於1月19日星期六晚間七點半,在誠品松菸店3F Forum登場,由作者陳夏民與小說家張亦絢對談。關於隱私、關於恐怖與自己,他們將進行祕密對談,把原本對著遠方的長鏡頭,慢慢向自己拉近,進入生命的內在風景。

私密的異樣感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人設,見過幾次面後,這樣的質地會更加明顯透徹,像是看見顏色樣式俐落簡單的家具,不須多想,便知道那是北歐風格,擺放繁複、器皿小而精緻的餐盤,一下即可辨認是日式餐點一般,人也有自己的外在顯示。

張亦絢提到,過去對陳夏民的理解設定,「是孤僻的相反,以及悲觀的相反。他相當照顧周遭朋友,有夢想又熱情。」是以讀《失物風景》張亦絢感到訝異,除了原本認知被推翻,還有窺看隱私的危險感受。

《失物風景》是《那些乘客教我的事》二部曲,寫第一本書的時候,陳夏民還處在無法現身說法的狀態,所以必須藉由乘客去說那些怪異的事情,讓自己留守旁觀者的位置,又同時與乘客在宇宙中互有連結。因為他和乘客們,都擁有一種很怪的特質。那樣的怪,是一種小群體的異樣感。

陳夏民認為,這一次的《失物風景》是他內心狀態的顯現。小時候全班戶外教學,他會坐在面窗的位置,想像自己是被外太空父母遺落的小孩,跟整車平庸的孩子共處,不停地意識到自己與他人不同。而隨著年齡增長,受到生活的磨損,「越是感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在人生的道路上,就會遭受更多的拉扯碰撞。」陳夏民也就漸漸意識到,其實他跟別人,都是普通的平凡人。

《失物風景》的寫法,是把自己交出去,一面害怕書寫這些事情將被別人如何看待,會不會被當作怪胎,但一面依舊勇敢地寫與面對,跨出隱私的疆界,是複雜而微妙的體驗。

恐怖是羞恥與孤立

陳夏民談到,《失物風景》與《那些乘客教我的事》不同的地方在於,寫的過程中必須反覆詢問自己,重新確認自身的狀態,比如〈陳犬〉,除了是裡面最難寫的一篇,也是自我剖析後的深沉揭露,「回顧當初與狗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又會看見那個令我不滿意的自己。我在談狗,但其實我也在其中,我必須回望過去的那個自己,那個在東華的小胖子,慢慢地跑步,後面跟著一隻狗,到後來終於只剩下自己的記憶畫面。」

關於將創作拉回日常,張亦絢表示,若寫作的時候懷抱遲疑,作品便不會誕生。《失物風景》裡大量關於自身經驗的書寫,背後其實是困難的,且令人望之卻步,因為距離太近,會發生怎樣的擦撞是無可預期的,有些事情知道寫出來,也許對大家都有幫助,比如年輕的時候,在工作上被欺負或受過什麼樣創傷之類的,但就是會有所猶豫。

要將過去令自己受傷、害怕的事情,從內在開始整理,削去凌亂的邊角,抽絲剝繭,拂去表面灰塵,保持距離地凝視,經過難以計算的時間,也許才終將能夠保持平靜而若無其事地寫下來。

對陳夏民來說,如果沒有任何原因地討厭著一個人,厭惡到一跟對方說話就感覺心跳加快,這有可能是因為某個程度上,你與對方是相似的,你會在那個人身上看見自己最討厭的特質。「這些年過去,我才理解到,我討厭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我自己。有點像是看恐怖片,一路被嚇到底,最後竟然發現自己就是那個大魔王。這是真正的恐怖。」

而真正的恐怖是甚麼呢?在日常之中,如何望見自己正面臨的恐怖,以及源於自身的恐怖?張亦絢觀看恐怖片的時候,總在恐怖畫面出現的前兩分鐘,就已經尖叫。身處無人可共感的恐怖當中,宛如預知,也就是外在的恐怖。

真正由內而外,讓人無處可躲的恐怖,是羞恥與被孤立、不被信任。張亦絢說:「羞恥不是個人能左右的情感,羞恥是來自於整個社會環境,因為羞恥是跟整個社會互動的問題。恐怖與情感有關,才得以進入內心深處。」

出櫃的視野

如果恐怖與不能訴說、害怕被發現有關,祕密即是讓人羞恥的存在,羞恥而後即是孤立。每個人都有自己可見光與不可見光的部分,像一個個櫃子,好不容易打開一個,會發現後面還有九十九個,收藏在暗處。

《失物風景》與《那些乘客教我的事》本質有很大不同,陳夏民說:「寫《那些乘客教我的事》,如果有四十五名乘客,表示我有四十五個祕密,要透過他們說出來。他們類似我的雙胞胎。而我想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宇宙中,唯一擁有這些祕密的人。」到了《失物風景》,陳夏民想說的則變成:不應該只是去找自己的對應者;不能處在要有雙胞胎才能支撐自己的狀況,「我必須離開那個雙胞胎,要回過頭把自己感到羞恥的祕密,一一破解。」

另外,執念也是恐怖的延伸。人的每一天都會產生許多念頭,某些具有重量與執著的,若沒有經過良好的疏通與理解,就會成為執念。執念會在許多時候讓人化為另一種樣子。因為這一份執念常常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滿足外在的期待。

對此,陳夏民心有戚戚焉,符合別人對自身的期待,對他的人生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小時候要做乖寶寶,成年之後,還是必須面對他人的期許,舉例來說,很多人覺得他熱血熱情、做出版是理所當然等等,令他感到框限的存在,「過去會透過吃來發洩,那時發現痛苦可以量化:我整整胖了三十幾公斤,像是一個小學生的重量,後來跑到膝蓋壞掉才好不容易減下來。我想透過這本書去解決,再也不想要去滿足別人的期待。我跟別人同樣普通,所以不必給自己這樣的壓力。」

張亦絢認為《失物風景》很特別,降低了符號感,更直接而血淋淋的談現實中的各種剝奪與荒謬的當下,比如〈賣掉〉寫:「你要是不乖,這位阿姨會把你抓去賣掉!」似乎是常見的、隨口威嚇的一句話,夏民在書裡寫想買這個被嚇的小孩,當然不是真的在說要買賣小孩,而是寫出這背後更為沉重憂傷的感情。

陳夏民表示那是自身的困惑與感想:「我常問自己,有了孩子,人生是否會更加完滿?但我最想知道的,其實是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成為父親。這對我來說很重要,這反映了我是不是長成了應該成為的樣子,儘管這與我所想要成為的樣子,本質上可能互相衝突。我身邊很多朋友,不管是同志、因為身體因素無法生育,或甚至本身已經是父母的人,幾乎都問過類似的問題。對我而言,這種困惑是很動物性的,卻同時隱藏著某種社會責任或甚至是制約。這或許也是人到了前中年,無法迴避的自我質問。」

張亦絢回應:「無論本身生不生養小孩,是不是同志,都不需要壓抑想要擔負親職的想望與動力,都可以盡可能找出適合的形式,因為我們應該要以更廣泛的概念了解親職的意義,在每個人的工作崗位上,也有可能直接或間接地照顧兒童與參與親職的任務。」

「沒錯,這樣的思考其實也打破了長久以來多數人對家庭組成的制式想像。我們的確應該從中解放出來。話說,我媽媽似乎看出我深埋的渴望,最近甚至會問我是否要收養小孩(笑)。」

相關書摘 ►陳夏民《失物風景》: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著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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