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夏民、言叔夏對談《失物風景》:人生充滿下水道,各種陰暗難解的東西在流動

陳夏民、言叔夏對談《失物風景》:人生充滿下水道,各種陰暗難解的東西在流動
Photo Credit:b3tarev3@Flickr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的腦袋,不也很像是堆滿箱子的房間嗎?」陳夏民進一步談論:「裡面封存著各種黑暗,而寫作就是把那些堆到牆角的箱子,重新打開,檢視那些無法述說的傷害。」

文:沈眠

台灣獨立出版最有活力的陳夏民,在2019年初帶來最新創作《失物風景》,不再只是好玩好笑的創意者,而是成為他自己,面對內心,寫出深沉往事。這本新書也展開全台巡迴講座,先前分別與黃宗潔、張亦絢、方清純對談。最後壓軸場是1月26日晚間7點,在台中的邊譜書店,跟繳出散文精品《白馬走過天亮》、《沒有的生活》的言叔夏,一起聊聊關於搬家,關於書寫如何揭開自身空間不可告人的祕密。

痛苦的界線

同樣是東華幫的陳夏民與言叔夏,聊起花蓮的居住,十分的熱絡。兩人皆是為了離家遠一點,所以前往東華大學就讀。桃園人陳夏民在花蓮住了八年,已經把這座城市當成另一個家,最近還會想著是不是該搬回去定居。

而幼時的陳夏民,住在桃園的工業區,「是有點進步,但又異樣鄉土的地方,路邊水溝裡還會有豬,而且也有人在撿骨,有點魔幻的場景哦。」因為要補習英文,當他搭公車前往桃園市區,眼前是窗明几淨的環境,「好像一條隱形的界線,跨過以後,我就變成另外一個世界的人,發現自己跟那些城市同學是不一樣的圈子。」因為移動的緣故,敏感的他也就明確地知曉界線在哪裡。

陳夏民說起一般人對桃園的印象,約莫都是機場在那裡,除此無他。言叔夏亦談起自身的生長地,在西部城市高雄的邊陲,是個幾乎沒有特點的地方,以致於會有不知道歸屬何處的奇怪感覺。言叔夏大學畢業後後,轉赴台北,就讀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其後因工作又搬到台中,累積不少遷移經驗,但她仍認為花蓮是非常特別的地方。

言叔夏提到陳夏民書中寫在安全帽裡唱歌的事,她笑著說:「那是花蓮教會我最重要的事。」在花蓮,你得戴著全罩安全帽,騎車時不能掀開鏡片,否則蚊蟲和砂石就會撲面而來。其時,言叔夏棲居的租屋是在鐵軌旁,雖然火車行駛的震動、噪音讓人困擾,但那間透天厝的天井上,裝有玻璃,一進門就看得見地上有一灘光,其實挺浪漫的。

更不可思議的還是台九線,無限延伸也似的一條長路,可以從台東一路向北通往台北,異常壯闊,以致於世界好像是筆直的。對當時年輕的他們來說,恍若開展在生命面前未來的美好隱喻。

北上後,因政治大學鄰依指南山,言叔夏親眼見識到台北的盆底,「真的能清晰地目擊邊界的存在。」木柵區且多細小的巷道,常常走著走著就發現,路沒有了,跟開闊的花蓮大不相同。

言叔夏所租居的場所,「是一間奇妙的地下室,窗外就是行走的腳。一定要一直開著燈,否則就會很陰暗。套房其實是自體循環的空間,很容易就生活淤積。我的上一個房客,在隔間牆的毛玻璃上貼著東西,企圖遮擋隔壁光線透過來。我爬高去看,發現是一頁一頁被撕下的《六法全書》,好像某種恨意的呈現,當下其實滿害怕。」

陳夏民也分享自己的租賃經驗,從東華附近搬進花蓮市中心,一間老公寓,有20幾間房,他是電梯出來的第一間,「那時飽受失眠之苦,一點聲音就會無法入睡。兩、三點的時候有個男人會尖叫,真的是想要把體內的所有痛苦傳遞出來的叫法。」無以承受睡眠被侵擾,陳夏民選擇報警。警察過來調查後,告知他,那是一個辛苦人,需要發洩的出口,希望他體諒。「當場有點理智斷線,他需要出口,那我呢?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必須成為大人。到頭來你還是得獨自面對殘局,適應現況,不會有人幫你。」

門後的世界

陳夏民說:「我很容易會對別人門後的生活感到好奇,尤其是非常鄰近的陌生人。」比如他桃園工作室的隔壁就有一位自死者,因為某次化糞池大堵塞、波及公寓好幾戶、臭味沖天的慘劇,陳夏民短暫進入過那位瘦小鄰居的住所,「灰色的空間,有大包藥袋,透露長期病患的生活氣味。他究竟為什麼要輕生呢,一直是未解的謎團。後來我回想,發現他的飯桌跟我的辦公區隔著一道牆,我們很靠近在生活。」

他們雖然活在共同空間,卻又是那樣隔離與遙遠,更教陳夏民憂傷的是,「我很有可能變成他。我的意思是,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因為某個選擇,我最後也許會做出跟他一樣的事。」這樣的思維,讓他頗感恐懼與警惕。

言叔夏也有類似的經驗與感受,她搬遷到台中,在一棟高樓租了11樓的房間,周遭沒有遮蔽物,神清氣爽,很適合養貓、種植物,她挺滿意的,「但有一天管理員很神祕的、用那種說鬼故事的口吻跟我說,三樓有人死了超過半個月,屍水流出,身體都爛了。」其後,每次搭電梯經過三樓時,都有莫名異樣的感覺,忍不住想為什麼一個人會這樣死去呢?

「人生充滿下水道吧,」言叔夏說:「各種陰暗的、難解的東西在流動。有時候某個東西被抽掉,人就會垮掉,徹底損壞,無法復原。某種程度來說,我覺得那個三樓的人也是我。只是我並沒有成為他。」

另外,陳夏民說起從一個住所遷移到另一個住所,最困擾他的就是各種充滿回憶的物件,「你會覺得不能丟,但其實那些以物質化型態出現在空間裡的東西,是多餘的,只會讓自己更不快樂,但又沒辦法真的狠下心處理。」

大點其頭的言叔夏顯然也有同樣感想,從一開始的四箱,到10、20箱,最後達到30箱時,簡直一座五指山,壓在身上。而且在新房子住了好幾年,它們通常連膠帶都還完好地貼著,「可是又捨不得當垃圾丟掉,畢竟是有紀念意義,好像不尊重那些回憶。有時會想,是不是應該到大甲溪旁,為它們舉行燒掉的儀式?」

「我們的腦袋,不也很像是堆滿箱子的房間嗎?」陳夏民進一步談論:「裡面封存著各種黑暗,而寫作就是把那些堆到牆角的箱子,重新打開,檢視那些無法述說的傷害。」隨著年紀漸長,他已經能明白,那些傷害也就是普通的傷害。他的痛苦並沒有別人的痛苦更痛苦。他清爽地講:「打開內心的卡榫以後,會突然間很舒暢。而且這樣一來,空間就能空出來,心理也會比較健康吧。」

言叔夏認為《失物風景》,「有著直面的味道。書中都是微小的事物,但非常深刻。再平凡的人家,也有屬於自己的獨特積累,像青苔一層一層在潮濕陰暗的地方長出來。即使是普通的經驗,有足夠的凝視力度,也能讀出暗影。」

最後兩人分享新書的核心概念。言叔夏表示,《白馬走過天亮》收錄的都是十幾年前的散文,年輕時,總是在文學裡寄託大量的信仰,而且也在信仰裡受傷,抒情某個部分來說是高密度情感與時間的濃縮。可是過了30歲後,赫然發現世界已經是被徹底轟炸過的廢墟,後來的人生好像再也沒有敵人,一切都瓦解,無法感受到血肉的溫度,「《沒有的生活》是剩餘物,寫日常生活裡究竟還剩下什麼?而把那些什麼都不是的事物收攏起來,也許還是能產生意義的吧。」

「接下來,我要怎麼活下去呢,是我寫《失物風景》想要探討的。」陳夏民感性地說:「我盡力還原那些生命的現場,使它們立體化。這本書英文名為《Skeleton In The Closet》,意思是衣櫃裡的骷髏頭,每個人都把祕密藏在自己的櫃子裡。出櫃的概念並不專屬於同志。我希望,大家都能安心接納自己,打開衣櫃,將無法訴說的感覺、見不得人的祕密,帶進天日裡,而不是一直鎖在黑暗的房間。」

相關書摘 ►陳夏民《失物風景》: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著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