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夏〈內衣記〉:我努力打扮我的女體,裝飾胸前的兩球

騷夏〈內衣記〉:我努力打扮我的女體,裝飾胸前的兩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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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當時的我來說,性別認同最難的一個部分,並不是確認究竟自己的性向為何,而是某些暫時無法得知解答的問題:「如果我是同性戀,未來應該怎樣……」這些不可知,令我變成恐懼的人質。如果身體是禮物,我恐懼它是炸彈,恐懼到不敢解開外包裝,我把這個禮物放到很大才拆開,而對於自己身體審美、價值觀,及該給她的正義,也就很晚很晚才到來。

文:騷夏

內衣記

我知道這對多數人並不構成問題,但對我就是問題。

於是我必須從小一點的記憶開始說,我要從內衣這件事開始說。某次聽到朋友談起她十歲的女兒,小女生洗澡後回房間擦乾自己身體,看到自己微微長大的胸部,坐在彈簧床邊開心地抖動。我努力搜尋我的記憶,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喜悅,大家都會有嗎?我曾有嗎?

我人生的第一件內衣,是我父親幫我買的。那時我胸部發育了,但不知為何母親相當抗拒帶我去買內衣,父親向她暗示過很多次,母親都很兇的回應他:

「我就是不知道要怎麼買!」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麼會知道?」

我清楚記得他們爭吵的對話。

母親那年正在和婦科相關的疾病對抗,不太想搭理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我則是懷著「等著看」的心情,看這件事情他們要怎麼處理。

這樣說好像當時的我對自己的身體意識仍有點失能,像是上學了無法自己穿上衣服和鞋襪,總之我就是覺得這副身體不是我的事。我和她很不熟,我也不想穿上束縛,或許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內心住著另一個性別,他相當抗拒自己變成一個女人,她卻不斷朝著這個方向發育了。

父親終於受不了,有天週六下午放學,那個尚無「週休二日」年代,他在母親午睡後,帶我去鹽埕區「軍公教福利中心」。那是專屬給台灣公務員的平價超市,賣的都是比市價便宜的日用品,憑有照證件才能入內消費。

華歌爾內衣專櫃在結帳出口入口處,旁邊就是寄物櫃;軍公教超市戒備森嚴,太大的背包都不能背進去。

父親把我帶到內衣專櫃,把我交給櫃姐,表面上輕鬆平常,但我想他應該很想光速離開現場,「你可以幫她選嗎?我……我先進去買些東西。」

櫃姐追上去問他可以接受價格區間和樣式?「都可以,學生穿的那種就行了。」

父親算是好看的人,在我就學的各個階段裡,女老師們都很喜歡和父親多說幾句,他總能自信滿滿應付自如,但是遇到內衣櫃姐,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如何挑選好我人生第一件內衣的過程,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我只記得櫃姐臉上厚厚的粉妝,只記得她帶著憐憫的語氣問我:「你沒有媽媽喔?」她散發著一股自以為媽祖或觀世音駕慈航渡眾生的佛光,自小到大我對於那種從上而下凌駕而來的壓力,總是特別怯懦且不會反抗。但那一次,我被一整個觸怒,就像是今後我在人際或職場上,每每覺得冤枉委屈憤怒就會無法說話,完全無法幫自己辯駁,想必是瞪大眼睛,只記得大喊:「我有!」

但是後來想想,在父母棄我而去時,此人伴我經歷了轉大人重要階段。內衣櫃姐很常介入客人的家務狀況嗎?並不喜歡那一截身體的我,穿上內衣的感覺並沒有想像中不好,「學生型」內衣令我胸部的形狀更不明顯,那比較像是長版的坦克背心。

升上中學,依舊對自己的內衣鮮少關心,從「學生型」內衣換成有罩杯的內衣當時又是什麼光景,腦袋仍一片空白。連洗自己內衣的情景也相當模糊,我想那應該仍是和家裡成員的衣服一塊丟洗衣機的狀況。

有印象的倒是當時每週都會收聽的賴世雄空中英語教室廣播,他有個輔助教材——《常春藤英語雜誌》,封底裡常有置入「嬪婷少女內衣」的廣告,褐髮藍眼的美少女模特穿著粉色系的漂亮內衣。老實說那樣的廣告頁,其實讓我頗有壓力。

「所以,我應該要變成這樣嗎?」「所以,大家認同的美,都穿這樣嗎?」

「難道這樣不漂亮嗎?」「漂亮!」

我在心裡吶喊:「很漂亮啊!」

「那為什麼我不想穿上?」

我心中有位站著三七步的小男孩惡狠狠的瞪大眼睛:「我就是不想。」

為了安撫內心中的小男孩,我與他做一個小小的遊戲,那就是我每次背完一頁的生字,那麼就允許自己直視內衣廣告幾分鐘。對,在那個時候,那個只能讀升學書的無趣青春,對我來說那是暴露尺度最大的人體廣告。

「所以,老實說,你有感覺嗎?」換我惡狠狠的瞪大眼睛,揪著小男孩的領子質問。

小男孩的脖子被我勒得喘不過去,他頻頻搖頭:「我對那個廣告……沒有感覺。」

我放過了他,也放過了自己:「還好,沒有就好。」

對當時的我來說,性別認同最難的一個部分,並不是確認究竟自己的性向為何,而是某些暫時無法得知解答的問題:「如果我是同性戀,未來應該怎樣……」這些不可知,令我變成恐懼的人質。如果身體是禮物,我恐懼它是炸彈,恐懼到不敢解開外包裝,我把這個禮物放到很大才拆開,而對於自己身體審美、價值觀,及該給她的正義,也就很晚很晚才到來。

「嬪婷少女內衣」廣告算是(失敗的)性啟蒙經驗之一嗎?後來有人告訴我,她也用這款雜誌準備大學聯考,對有此內衣廣告卻完全沒有印象。而比起看著廣告頁胡思亂想紙上談兵,我的內衣穿著史上最大的震撼,應該是大學住宿時期。

寢室六人一房或四人一房,公共衛浴間在另一處。房間裡唯一隱蔽的空間是有拉簾的更衣間,一開始大家都會使用,後來只會大喊:「頭轉過去我要換衣服。」若要有隱私,應該只有蒙著被子的時候,但也常被迫公開羞恥。我曾噤聲聽隔壁床下鋪對上鋪室友的抱怨:「夠了沒,你不要再搖床了!你要不會等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嗎?」

我用盡青年時期的自己最大的耐性,學習與寢室的他人共處,老實說除了受過一次嚴重的排擠(當時甚至不敢回宿舍睡覺,成天窩在圖書館地下一樓的24小時自習室,自修或寫作,等同學都去上課,我才回去洗澡更衣),之後換了房間,我與室友相處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