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故事裡》導讀:河合隼雄如何看日本物語​​​​​​​?

《活在故事裡》導讀:河合隼雄如何看日本物語​​​​​​​?
《竹取物語》赫奕姬升天|Photo Credit:  Yoshitosh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河合隼雄這本《活在故事裡》從聲音、異世界、場所、夢等多角度,帶領讀者閱讀、解析平安朝的物語世界,由於其心理學的專業,每每見到純文學者看不到的地方,讓人驚嘆連連,或擊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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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水福

物語的「物」不是「東西」而是「靈」

光看書名可能不知道,究竟說些什麼?

其實,這是河合隼雄談日本的物語。包括《竹取物語》、《宇津保物語》、《落漥物語》、《平中物語》、《換身物語》、《濱松中納言物語》、《源氏物語》、《更級日記》。

物語,是物語?要界定它不是件容易的事。解釋之一:文學型態之一。以作者想像和見聞為基礎,針對人物、事件以「說」(かたる,讀音 kataru)形式敘述的散文文學作品。狹義指平安朝時代的《竹取物語》、《宇津保物語》等創作物語,經《伊勢物語》、《大和物語》等的和歌物語,往《源氏物語》展開,到鎌倉時代的擬古物語。

物語的日文是「ものがたり」(monogatari),「もの」雖然漢字寫的是「物」,卻不是具象的「東西」,而是如民俗學家折口信夫所說的「指的是靈,像神,位階較低的各種精靈」。

「ものがたり」乙詞,河合的看法是「mono」(物)在「說」(語,讀音 gatari),即「物が語り」;但有另一說法是「說」(katari)「mono」,即「物を語り」。二者的「mono」皆指靈、神,這點並無岐義。因此,以下所談物語或多或少都存在著傳奇性與非現實性因素。

河合隼雄是心理學家,非日本文學研究者,因此,他的觀點往往有異於傳統看法,或有出人意表之處。本文以此為重點,略疏淺見。

物語的鼻祖——《竹取物語》

《竹取物語》有「日本物語之祖」之稱,可見其影響與重要性之一斑。

具體而言,對後來的物語最大的影響是什麼呢?

  • 不完美的結局——消逝之美

《竹取物語》是一般的通稱,《源氏物語》裡的〈繪合卷〉稱它為《竹取之翁》,〈蓬生卷〉稱《輝夜姬之物語》,可知這個物語平安時代應已廣為人知。
以砍竹製造各種器具營生的老翁,有一天發現竹子的一節閃閃發光,裡頭有三吋大小的女娃,於是帶回家和老婆小心翼翼養育。她就是《竹取物語》的主角輝夜姬,畢竟非凡人,成長異常迅速,也為老翁帶來財富。

輝夜姬長大後,是個大美女,遠近聞名,卻「讓人無法輕易靠近......是冷冰冰的美」,日本比較文學大家中西進教授指出:古典文學中以「清ら」(讀音 kiyora,無垢之意)形容的女性只有二人。另一個是《源氏物語》裡的「紫之上」。

「紫之上」正室地位被女三宮所奪,鬱鬱寡歡,雖有出家之意,源氏不許,最後香銷玉殞。她臨死前的樣子,物語如此描述:「那頭豐富的烏髮,任其流瀉,依然光澤美麗,一絲不紊。明亮的燈火下,玉顏白皙透明。」(引自林文月譯文)

回到輝夜姬長大後,五個貴公子競相來求婚,輝夜姬自己提出難題,如果有人可以辦到才願意與之結婚。當然沒有人做得到,最後連天皇都來向她求婚,甚至派出二千人的軍隊想阻止她回到天上;最後,沒有成功,輝夜姬還是昇天了。

美與永恆是不能並存的,輝夜姬對竹取翁報恩之後,回到天上,意味著斬斷父女之情;而拒絕包括天皇在內的求婚,不是王子與公子典型的完美結局,似乎影響到後來日本文學作品的結尾。

例如整部《源氏物語》表面上似乎是源氏左右逢源的風流情史,其實,源氏最後的結局是孤單、寂寞的。女三宮與柏木通姦,讓源氏飽嚐情感的背叛,紫之上的逝去,體驗到死別的難堪。

本居宣長稱《源氏物語》為「もののあわれ」(物之憐、物之哀)美意識的代表性文學,正因為有不少與死亡、出家等的「消逝」相連結,才誘發出來的。

  • 對另一個世界的憧憬

除了死亡,河合隼雄把「出家」也當成是對另一世界的憧憬。

在這系譜上,首先是源氏物語的紫之上。如上述紫之上的正室地位被奪,想出家,源氏不許。最後鬱鬱寡歡而死。而這想出家的心願能夠達成的是「宇治十帖」裡的浮舟。浮舟先是薰的情婦;然而,對薰而言,從浮舟身上追尋大君(浮舟的同父異母姊姊)的影子,換句話說浮舟只是大君的替代品。浮舟過的是形式大於實質的夫妻生活。有一天匂假裝是薰,進入浮舟寢室,共度一宿。此後,浮舟夾在薰與匂之間,在恐懼與不安中度日。「浮舟」之名,即從和歌描述自己如一葉「浮舟」,不知何去何從而來的。

浮舟無法拒絕二男,企圖跳宇治川尋死,被橫川的僧都救起,說:「跟輝夜姬好像!」浮舟懇求僧都,最後得以出家。

此外,永井和子教授也舉《寢覺物語》的主角中之君也是「輝夜姬體驗」的例子。中之君十三、十四歲時的八月夢見「天人下凡」。天人在夢中預言,中之君將成為琵琶的名人,但終其一生歷經苦難。永井教授認為中之君或許覺得自己是另一個國家天啟的特殊人才,或許自己跟這個世界的人不一樣。這種體驗永井教授也稱之為「輝夜姬體驗」。

聲音與異世界——《宇津保物語》

《宇津保物語》有二條主線,一是跨清原俊蔭、其女兒、藤原仲忠、犬宮四代有關靈琴的音樂靈驗譚,二是以源雅賴的女兒貴宮為主角的故事。二者互有關連。

琴的故事富傳奇性,貴宮的故事則有各色各樣的求婚者的描寫,以及〈國讓〉卷有政爭等的描述,具寫實性。

平安朝貴族間的戀愛,聲音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物語中出現琴、箏、和琴、琵琶、篳篥等樂器。

清原俊蔭渡唐途中遇海難,漂流到波斯國,見到佛陀和文殊菩薩,經驗一場極為不同的異世界之旅。他帶回的琴及彈奏技巧,就是聲音的世界,具高度象徵意義。河合隼雄指出:王權雖由血統繼承,但與異世界的連結也是必要的。俊蔭一家即扮演著連結王權與異世界的重要任務。琴的傳承作為支持王權的象徵,其實,更接近於靈魂的傳承。

物語的「場所」——明石、宇治與吉野河合隼雄指出近代之後以個人為中心的思想增強之故,場所(Topos,希臘語)的觀念變得薄弱,其實,物語中場所具有重大意義。

例如:《源氏物語》的「明石」。

源氏在朝廷政爭中失敗後遠離京城,到須磨海邊度過失意落魄的日子。約一年左右,邂逅明石君。明石君的父親明石入道是前播磨守,任滿後留在明石,建豪宅、過著奢華的生活。

獨生女明石君出生前,他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右捧須彌山,日月從山的左右照射出亮光,照亮世界。自己使山浮在海上,乘小船往西划行。明石入道認為這是好預兆,表示即將出生的女兒將為國母。入道常向住吉之明神祈願,神告訴他要迎源氏到明石。

源氏初見明石君對其氣質之優雅、雍容華貴之相貌感到意外,隨著見面次數增加,越來越傾心,明石君遂懷了源氏的孩子。二年半的韜光隱晦之後,源氏獲准回京。明石這段經驗,促使源氏性格及處世方式皆有改變,意即明石場所的經驗「對他的成長是必要的」。明石君的女兒成了東宮女御,生下一子。東宮繼位後,入道的外孫被立為東宮,明石君成為國母之日,似乎指日可待,應驗夢中的預言。

其次,談到《換身物語》(原文『とりかへばや』)裡的吉野。

日本平安時代權中納言生下一男一女二個孩子,姊弟(一說兄妹)個性反差相當大,男像女,女像男。因此,父母從小將姊姊當男孩,弟弟當女孩養育。姊姊以男性之姿進宮當官,官至大將。弟弟則以女性身分服侍(女)東宮。後來弟弟與東宮發生關係,東宮懷孕。而姊姊也與友人中將交好,被識破是女兒身,也發生關係,懷孕了。中將把懷孕的大將偷偷送到宇治,準備讓她在這裡生產,恢復女兒身。然而,這時中將的夫人也懷孕,過程不順利,中將不得不在京都與宇治之間多次往返。

這時弟弟恢復男兒身,決心尋回姊姊,遂與中將同行到吉野深山。吉野,有一位隱者,有著超乎邏輯的大智慧;在這裡姊弟「完成了極不可思議的性別交換」。河合認為如果不是場所吉野發揮了大作用,單靠隱者是不成的,或許因此事成之後,隱者往山的更深處去,斷絕與世人的往來。

當然,河合也不諱言現實裡,場所(Topos)的意義沒這麼明確,物語裡的場所也並非都能如此簡潔論述的。

《濱松中納言物語》與《更級日記》裡的夢

《濱松中納言物語》與《更級日記》的作者,日本學界的主流看法是同一人。二部作品的共同之處是有多處有關夢的描述。由於河合隼雄是心理學家,尤其看重夢在作品中的意義。前者的舞台跨日本與中國,主題是夢的告知與轉世。三島由紀夫就讀學習院時期上松尾聰教授《濱松中納言物語》的課,由所觸發後來撰寫「豐饒之海」系列。如果說《濱松中納言物語》是由夢構成的物語似乎也不為過,有趣的是稱現實發生的事是「夢」,而真正做夢時卻不使用「夢」字,夢與外在的現實有著密切的關係。池田利夫教授指出:《濱松中納言物語》裡連一次解夢的敘述也沒有,因為夢的內容清楚到毋須解釋的程度。

《更級日記》裡作者做的夢與外在的現實沒有關連,即使請人解夢也無濟於事。但河合提醒我們夢十一,如作者所言「把這個夢當作是來世極樂世界的依靠」,夢裡佛陀承諾「我暫且回去,之後再來接你。」作者把這個夢當作現實,心懷感謝,因為對當時的人而言,死後的涅槃是最大的心願。

儘管同一作者二部作品都以夢構成,與外界的關連性如上述截然不同;然而其共通的主題,河合指出是「事情的演變趨勢」,這裡的事情包含心和物質。以「意識的流動」解釋也可以,包括西方深層心理學者提出的無意識,超越人的意志和意圖,感受到源源不絕持續流動的「事情」的氣勢。

詼諧、逗趣、風流而不下流的《平中物語》

平安朝的歌物語,除《平中物語》之外,有《伊勢物語》,如果只介紹一部,一般會選擇後者。理由如某事典如下的說明:

這物語(指平中)明顯有模仿《伊勢物語》之處,主角形象有相當的差異。《伊勢物語》奔放不羈;而平中是為世俗的榮華浮沉而勞心,被女人拋棄,為失戀而哭泣的懦弱者。

《平中物語》,是否如上文所說的那麼無趣呢?其實不然,以三十九篇短文,內含一百五十首短歌、一首長歌、二首連歌的《平中物語》,處處充滿詼諧、逗趣,例如平中遭人誹謗失去官職,哀嘆度日,即使眺望明月,亦惆悵滿腹,於是詠歌一首送友人:

天上月如空,望之為興嘆,孤寂負心愁,淚流成銀河。(引自譯文)

友人的答歌:

君之傷心淚,若成銀河水,必如入瀑沫,絢爛色繽紛。(引自譯文)

答歌表面上看來似乎在誇平中「你的眼淚如果真的流得像銀河的水那麼多,那也一定像瀑布的飛沫,在陽光照射下多麼絢燦奪目呀!」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哼!平中,你也有這麼落魄的一天啊!」平中不可能不知另一層「深意」依然收入,顯見胸襟的寬闊,個性開朗。

河合隼雄說:「平中的特徵應該是他的美學吧!......無論陷入多糟的窘境,他還是創作和歌,而他的和歌中,又滿載如此豐富的詼諧。」如上述,河合隼雄這本《活在故事裡》從聲音、異世界、場所、夢等多角度,帶領讀者閱讀、解析平安朝的物語世界,由於其心理學的專業,每每見到純文學者看不到的地方,讓人驚嘆連連,或擊掌叫好!

相關書摘 ►《活在故事裡》:我在進行心理治療時,「物語」提供了非常多啟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活在故事裡: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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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洪逸慧

每個人一生當中
都活在他特有的「故事」裡

人要將經驗到的事化做自己的一部分,必須將這些經驗組合進自己的世界觀中,也就是化為自己可以接受的故事。──河合隼雄

心理治療是一門無法以科學方法進行觀察、診斷的工作,它重視「人際關係」,是在關係的進展中,幫助人「創造他們的故事」。因此如果要理解「人」,「故事」顯然是一門顯學,而追溯久遠前的故事,更能看見人類上下千年的樣貌,獲得跨越時間、地域的洞察。

距今一千多年前的平安時代是日本文學的黃金時期,許多作品都對人們的生活型態與思想有精彩深刻的描繪。本書將討論平安至鎌倉時代的多部經典,從中探索人類靈魂與意識的發展變遷,看見隱藏在故事中「貫穿古今」的奧祕:

竹取物語
作為日本最古老的物語,絕世美女「輝夜姬」何以未與男性共結連理,並轉身離去?

宇津保物語
這部以「琴」為主軸的作品,有著不可思議的政爭情節,這和日本的民族性有什麼關係?以及當人經歷了「非人世」的體驗,該如何將那樣的經驗以某種形式帶回到現世中,與之共存?

落窪物語
作為現存最古老的日本灰姑娘故事,這是一場喜劇收尾的「女性成年禮」,彰顯了復仇與孝養也可以毫不牴觸的智慧。

平中物語
這部以和歌貫穿全文的作品,宛如「打嘴鼓」般你來我往、針鋒相對。這些透過講究的紙質、筆跡、文字,搭配精心挑選的花材傳遞的「情書」,除了暗通款曲、互相調侃,更充滿了現今日本少見的詼諧。

更級日記
為什麼有些外表看起來不怎麼幸福的人生裡,其實蘊藏著偌大的安心?到底「夢」對人有什麼樣的意義?

濱松中納言物語
作為《更級日記》的對照組,作者彷彿在不可思議的情節中,演繹著循「夢」而活的人生將會走到哪裡去。

追溯自身身世的公主
「欲想方設法,釐清己身世,只因宿世緣,使我煩且憂。」身世不明的故事常常傳達出「探求自身主體性」的議題,但這部作品卻有全然不同的啟發?

本書特色

  • 從「物語」理解人生,看見超越意志、跨越時空的靈魂奧祕
  • 探索日本王朝文學中的情愛、趣味、美學、主體意識與生命追尋
  • 從經典文學,理解日本人的「經典」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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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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