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故事裡》:我在進行心理治療時,「物語」提供了非常多啟示

《活在故事裡》:我在進行心理治療時,「物語」提供了非常多啟示
《源氏物語繪卷》|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在物語中所獲得的領悟,對於身為日本人的我可以用來參考,然而同樣的內容對於努力想要超越近代的那些人,或是對於其他國家的人,應該也具有某種意義。我認為,找出和他者之間的關聯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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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河合隼雄

「もの」的意思

「故事」(日語:ものがたり,讀音為 monogatari)這「東西」(日語:もの,讀音為mono)到底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呢?對此,日本民俗學家折口信夫說,「もの這個詞指的是靈。像神,但位階較低的各種精靈」,根據這段話來看,他似乎認為「もの」是「もののけ(讀音mononoke,意指鬼魂)」的もの。以這樣的思考為根基,日本哲學大師梅原猛認為,「所謂的『ものがたり』指的是『もの』所說的話。是指『もの』談論『もの』的內容。」

「もの」是靈,這是一個有趣的想法。現代人提到「もの」,一般會想到的應該是「物質」吧。不過雖然這麼說,現代人卻在相當廣泛的範圍中使用「もの」這個詞。我們說「ものごころ」、「ものになる」,我們在生氣的時候也會說「そんなものじゃない」,又或者,我們不會單純地說「知りたい」,而是會在後面加上「もの」,說「知りたいものだ」。除了這些例子之外,若是再加上古語中的用例,我們就可以知道「もの」這個詞彙涵蓋了廣泛得不得了的意義範圍。過去,哲學家市川浩精心調查過「み」這個字,弄清楚了它不僅代表了「身體」,更超越了身體,包含了心和靈魂,實在是一個遍及廣泛範圍的詞彙。「もの」可以說是一個可以與「み」相互匹敵的字。

「もの」因此被認為不只代表了物質,更代表了人類的心,甚至超越人類內心,觸及靈魂層次。另外,梅原猛雖然說故事是指「もの」談論「もの」,不過若要說是「某個人談論『もの』」,這樣的理解也是成立的。因此如果持續擴大解釋,「ものがたり」真的是包括了很多的意涵。

而如果廣義地來看「物語」,其中不只有「虛構物語」,還有歌物語、歷史物語、說話物語、軍記物語等形形色色的物語,彼此在性質上也有很大的差異。其中,有接近於記述外在現實的作品,也有接近於我們今天稱之為奇幻故事(fantasy)的內容。不過,在這樣包羅萬象的作品當中,梅原所指出的「『もの』談論『もの』」的作品居於核心的中堅位置,一般認為這或許就是平安時代的特徵。

前文中說明過把「ものがたり」的「もの」當做是「靈」的解釋,這一點和故事具有「建立關係」的作用的這一點相互牽連,讓我聯想起詹姆斯.希爾曼針對「靈魂」(soul)所論述的意見。希爾曼說,現代人的重要課題是重新去認識人們在近代之後所遺失的「靈魂」價值。那麼,這個「靈魂」是什麼樣的東西呢?在這裡,我依照希爾曼在著作《原型心理學》(archetypalpsychology )中的論述加以說明。

希爾曼說:「從靈魂這個詞彙,我首先意會到的不是一個實體(substance),而是某個展望(perspective)。也就是說,靈魂意指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針對事物的看法。」這樣的論述等於是藉由導入「靈魂」這個語彙,宣告他將採取與法國哲學家勒內.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世界觀相抗衡的觀點。近代的人透過明確切割物與心、自與他,得到了許多收穫,可是希爾曼想要重新審視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所失去的東西的價值。也就是說,他認為在明確分割的瞬間,人們所失去的是「靈魂」。如果用不同的方法來表現,我們可以說,「連結」心和身體的是靈魂。此時,靈魂的「連結」作用便出現了。

假設我們明確切割了自與他。當一個研究者把人體當做是與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東西來思考的時候,或許他可以主張「腦死就是死」。這個時候,如果你問他「腦死狀態的時候,靈魂是什麼樣的狀態呢?」他或許會回答你「這是不合乎科學的」。可是如果參考希爾曼所說的「靈魂」思想,這個提問便指出了一個觀點的重要性,也就是當一個人在面對「某個和自己有關係的人的身體、和自己無法切斷關係的身體」時,會如何看待腦死這件事情。亦即這裡提出了一個問題:當我們以第一人稱的死、第二人稱的死來思考死亡的時候,是怎麼思考腦死的呢?這也就是說,當我們運用靈魂這個詞彙來思考的時候,很多事情就變成了「自己的事情」。

假設你曾經和一位女性交往,可是她年紀大了,漸漸失去魅力,所以你沒辦法和這樣的女人繼續交往下去。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可是我們試著去想想,在這個時候,她的「靈魂」會怎麼樣?或是你的「靈魂」是不是贊成你拋棄她?透過這樣的思考,你的行動是不是會稍微產生變化?在這樣的時候,如果一個人在行動時完全將「靈魂」拋諸腦後,「靈魂」是不是就會變成「鬼魂」出現了呢?也就是說,這裡有了一個故事誕生的機會,故事成了「靈魂所說的話」。

在這裡,我來說一件我聯想到的事情。在基督教流傳到日本的時候,日本人誤將外國傳道士所說的「阿尼瑪」(anima,意指靈魂)聽成「arima」,並記載為「有り間」。也就是說,日本人以為,在存在著的東西之間的,就是「靈魂」。這和「心的存在和身體的存在之間有著靈魂」的想法如出一轍,實在是了不起的誤解,高明地掌握了「anima」的本質。

如果換成希爾曼的說法,他認為所謂「靈魂」,指的是「故意帶有模糊性質的概念」。「靈魂」到最後雖然是未知的東西,然而卻如同目前為止我所論述的一樣,當我們以為可以明確區分身、心的時候,它卻擁有一股模糊兩者界線的力量。為了讓「靈魂」擁有這樣的力量,這個詞彙本身就非得要模糊不清才行。人們可能會抗議,把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模糊不清,不是只是徒增煩惱而已嗎?可是希爾曼像這樣導入了故意的模糊不清,才使「意義變成了可能」。

拋棄了不愛的女人或許讓你感覺無事一身輕,此時她成了沒有意義的存在。可是,這個時候如果考慮到「靈魂」,「意義」便浮現了出來。藉由這個女人的鬼魂登場,你將有必要再次檢視這個女人的意義,以及你過去和這個女人交往的人生意義。而在這個過程中,你應該會發現意義才是。當你想嘴硬地說「她跟我沒有關係喔!」的時候,「靈魂」卻持續主張你們是有關係的。而一般認為,「故事」就是在敘述你們之間的關係樣貌時所產生的。

故事和現代

物語到了近代,突然變得乏人問津。廣義地來說,同樣也屬於故事的「小說」,變得強勢,人們認為近代小說比物語更有文學價值。相對於物語的非現實內容,小說主張的是描寫現實。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在這邊雖然用「近代」這個詞,或許說「歐洲近代」更為正確。在歐洲近代所產生的文化極為強勢,說它席捲了全世界也不為過。我們可以說,世界各國認為所謂的「近代化」,指的也就是「歐美化」。清楚展現出歐洲文化高強之處的,就是起源於歐洲的科學與技術。藉由科學與技術,人類得以控制、操縱自然,人們甚至認為可以透過這樣的力量支配其他的國家。

帝國主義把「divide and rule」(分割之後加以統治)用來當做標語,如果稍加仿效,直接拿來當做科學的標語也很有意思。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將它另外解讀為區分(分類)事物,並在事物之間找出規則,建立秩序。這便是近代科學在做的事情。如果站在這樣的思考之上,「靈魂」便不存在了。在近代之後,人們即使要談論心和身體,也都捨棄了靈魂這個部分。

人們甚至認為,透過自然科學與技術的組合,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不過最近人們針對這樣的想法,開始有了省思。例如,出現在醫學領域中的眾多身心症就是一個例子。雖然有明顯的身體症狀,例如皮膚炎等,卻無法在身體或是心理上發現原因。想要找出現象的因果關係,藉由追究原因,利用單一意義的方法來治療,卻無法成功。想要醫治身與心的分離,用近代醫學的方法是不可行的,這一點從近代醫學的方法論來思考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

近代的科學、技術類型的思考方式也被帶進人際關係之中,造成種種混亂的情形。例如,對於老人。把老人和一般人切割開來,思考用什麼樣的方法來處理這樣的「對象」最為方便,沒有人會站在這樣的觀點來思考老人政策的吧。這對老人而言,是完全無法忍受的。如果政策是這麼訂的話,人們難道不會在內心偷偷想著乾脆早點失智好了嗎?

這個時候,有一則民間故事是我經常會舉出來當做例子的。百姓遵照領主的命令,將年紀上了六十歲的老人家遺棄在山上,可是有一個兒子把自己的父親藏了起來。有一天,領主命令人民「用灰燼搓出一條繩子來」,沒有人做得到,大家都很煩惱。此時,被藏起來的老父親教導兒子,將繩子綁緊之後再燒,就能燒出一條用灰燼做的繩子。領主因為這件事情對老人的智慧心生佩服,進而廢止了「遺棄老父母」的陋習,是這樣的一則故事。這則故事的有趣之處,在於它巧妙地說出了「逆向思考」是老者的智慧。當其他人努力試著用灰燼搓出繩子的時候,老人提議將繩子燒成灰。

如果在思考老人政策時運用這個逆向思考的模式,又會是怎麼樣的呢?一般說老人家「跟不上社會的進步,所以沒用」、「無所事事,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可是如果逆向思考,老人「因為妨礙進步,所以有其價值」,又或者是「因為無所事事,所以很了不起」,試著這樣想想看如何呢?這何嘗不是了不起的近代批判呢?

在思考日本的教育時也是一樣。人們將教導者與受教者明確切割,教師負責思考要採取什麼樣有效率的指導方式,而孩子們則負責學習如何能夠以高效率吸收知識。在這裡我們也看得到近代思想的影子──人們希望能夠手段高明地「操縱」一切。其結果造成師生、親子之間斷了連結,孩子們的心靈散漫頹唐。教育學家佐藤學主張在現代的日本教育中,有必要「讓內容豐富的物語復活」,我也有同感,私塾教育中不是曾經包含了物語嗎?

「關係喪失」應該說是現代人的疾病,故事做為一個治療的手段,其重要性便浮現了出來。故事有著「連結」的作用,前述「遺棄老父母」的故事,便具有連結老人與社會的功能。

區分物語和近代小說的一個重要指標,在於「前者喜歡偶然,後者卻不喜歡」的這一點。小說因為處理的是「現實」,因此不會像物語一樣去處理荒誕無稽的玄虛之事。

我身為一個心理治療師,有很多機會接觸人類生活在其中的「現實」。有時候,一些被主流社會烙上「無可救藥」印記的人也會造訪。這些人想要再站起來,需要歷盡艱辛,與治療師兩個人持續進行艱苦的奮鬥。我不得不承認,「偶然」是一個讓問題解決的重要因素。對於和他們一起辛苦過來的我來說,我甚至想稱之為「內在的必然」,這是我的真實感受。然而如果只就表象來看的話,我們只能說發生了一件「湊巧得不得了」的事,除了稱之為「偶然」之外,別無他法。我只能形容這些事不可思議,有些事情甚至讓我覺得是「理所當然」。

如果將我親身體驗的這些故事直接當成「小說」發表,應該會遭人否定,被人批評「寫這種非現實的東西」或是「偶然的好運不值一提」吧。可是,這些故事是「現實」。這件事情如果反過來說的話,或許近代小說幾乎沒有書寫「現實」,或是僅僅記述了「現實」極其有限的一部分而已。近來,紀實文學(Non-fiction)之所以被廣泛閱讀,其中一個原因或許就在於此。我對於文學並不擅長,因此不再深入談論。我只是想事先說明一個事實,也就是我在以現代人為對象進行心理治療時,「物語」提供了非常多的啟示。這絕不是荒誕無稽之談。

在透過物語來嘗試擺脫近代主義時──而且是利用日本的王朝物語──還有一點需要事先考量之處,那就是日本在我的童年時代曾經高聲呼籲「近代的超克」這個事實。日本在打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有名的學者們一致標榜「近代的超克」,視之為此場戰役的意義之一。我想讀者需要事先了解這大概是什麼樣的內容。

日本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對英美宣戰。十個月後,當日本國民還沉醉在日本軍隊的勝利之時,在雜誌《文學界》昭和十七年(西元一九四二年)十月號中,記錄了以「近代的超克」為題的座談。如果要列出所有出席者的姓名,哲學家西谷啟治、作曲家諸井三郎、西洋歷史專家鈴木成高、核物理學家菊池正士、科學史家下村寅太郎、吉滿義彥、作家小林秀雄、文學評論家龜井勝一郎、小說家林房雄、詩人三好達治、影評家津村秀夫、文藝評論家中村光夫、作家河上徹太郎共十三名,我們可以得知這是一場廣邀當代各領域最高權威人士參加的集會。

如果通讀此座談會的紀錄,許多發言,即使從現在看來,也讓人點頭稱是,有一些發言則是希望無論如何都要能夠回應時代的需求,實在是很有意思。我雖然希望能夠就這一點詳細論述,但因為不是本書的主題,因此留待其他機會。只是有一點我想先強調的是,座談的主題之所以命名為「近代的超克」,並在當時加以討論,是因為日本受到近代歐洲過多的影響,為了要超越、克服,我們必須要樹立日本自己的思想,或者說是藉由樹立日本自己的思想來超越、克服近代。

關於這一點,眾出席者表現出微妙的態度差異,例如,西洋歷史專家鈴木成高說:「為了克服文明開化,樹立日本自己的思想雖然好,但是我想對歐洲進行更加徹底的理解,應該還是有必要的。」林房雄則呼應:「這是非常好的想法。」或是,當時的人們趕流行,對於日本的古典文學採「輕率、冒然、方便主義、牽強附會的解釋」,關於這一點,三好達治清楚地表明了反對的立場。但是我們可以說,出席者被當時的時代潮流推著走,逃不出「(樹立)日本自己的思想」的緊箍咒。

這一點是我們應該留意的地方。確實,現代人努力地想要超越近代。可是,如果因為西洋的近代已經窮途末路,就想要以東洋的智慧取而代之,這樣思想單純的置換是非常荒謬的。我之所以在本書中舉出日本的古代物語,是因為以目前為止我所敘述的觀點來看,日本古代物語的意識和近代歐洲所確立的意識不同,從前者依循這樣的意識所敘述的內容中,我想我們可以得到一些啟示,是我們生活在現代,也就是我們做為一個現代人在創造自己的故事時可以參考的。因為我碰巧天生是日本人,所以以日本的物語為論述對象,並不是因為日本相對於其他國家特別優秀的緣故。我在物語中所獲得的領悟,對於身為日本人的我可以用來參考,然而同樣的內容對於努力想要超越近代的那些人,或是對於其他國家的人,應該也具有某種意義。我認為,找出和他者之間的關聯是非常重要的。

相關書摘 ►《活在故事裡》導讀:河合隼雄如何看日本物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活在故事裡:現在即過去,過去即現在》,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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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洪逸慧

每個人一生當中
都活在他特有的「故事」裡

人要將經驗到的事化做自己的一部分,必須將這些經驗組合進自己的世界觀中,也就是化為自己可以接受的故事。──河合隼雄

心理治療是一門無法以科學方法進行觀察、診斷的工作,它重視「人際關係」,是在關係的進展中,幫助人「創造他們的故事」。因此如果要理解「人」,「故事」顯然是一門顯學,而追溯久遠前的故事,更能看見人類上下千年的樣貌,獲得跨越時間、地域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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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 從「物語」理解人生,看見超越意志、跨越時空的靈魂奧祕
  • 探索日本王朝文學中的情愛、趣味、美學、主體意識與生命追尋
  • 從經典文學,理解日本人的「經典」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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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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