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幽冥世界》:每個夢都是心靈為死亡所做的一種準備

《夢與幽冥世界》:每個夢都是心靈為死亡所做的一種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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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活著的時候,我們的靈魂是死了並埋葬在我們之內,當我們死了的時候,我們的靈魂又再次恢復生命而活著。在這一段文字裡,「死」可以放在夜間世界的脈絡來解讀,也就是放在夢世界。

文: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

夢,死亡的工作

讓我們想想,夢工作如果是幹活兒,這工作更像個修補匠(bricoleur),而不只是審查員(censor)。審檢員讓人聯想到道德,或是暗示著密探、密碼或偵查等。而修補匠卻是手巧的雜務工,能夠把白天殘餘的垃圾取來,毫無目的地隨便做做,慢慢將這些殘餘拼湊成一幅拼貼畫。當塑出夢的這些手指在破壞了這些殘餘最原初的感覺時,同時將這些殘餘依新的脈絡形塑出新的感覺。如果夢正如佛洛伊德所說的,是有關本能的,那麼就是要依據這兩個原則,愛和死亡。死亡是廢料零售商,它把這世界拆解成零件,分離或破壞其整體的連結(EI, p.53);而愛(繼續使用佛洛伊德最初的隱喻)則是把世界焊接成新的整體。夜間的想像力從生活中抽取出事件,而聽命於死亡本能的修補匠則是在白天殘餘物中找尋有用之物或糧草,將個人世界越來越多的經驗垃圾從生活中移除,因為愛的緣故將這一切轉移到心靈之中。

想像力的運作在同一時刻的去除形式(deforming)和形成形式(forming)。巴修拉曾經討論「想像力裡的去除形式的活力」,彷如想像力運作形成的因素主要就是去形式原則或將意象病理化(pathologizing)的原則。病理化或去形式的意象是煉金術和記憶的根本(MA, p.192f.),這兩者皆呈現了靈魂形成的情結方式。在夢裡病理化的意象是古怪、罕見、生病或受傷的人物,也就是破裂的元素;而我們必須找到為這些進行夢工作的鑰匙。這裡是夢的形式因素進行去形式工作的最佳地方,將夢的類型鑄打成想像力的彈性。

這時似乎有個什麼東西(或許是心靈本身),似乎在想要的同時卻又要抗拒這些形成不自然形狀的扭轉。一方面,在佛洛伊德的想像中,心靈在最嬰兒的狀態是倒錯的:原始本能的小孩自然就是扭轉的。而另一方面,我們內在還有另外的東西,在同樣深的地方,想要「一切都不是極端的」,想要保持在自然地平衡和和諧的幻想之中。

煉金術對於這個兩難困境的解決之道,是將去形式的工作視為「違反自然的工作」(opus contra naturam):一種違反自然卻因此服侍活生生且具有靈魂的更廣大自然。煉金工作必須把自然去除形式以服務自然。它必須傷害(煮沸,截斷,脫皮,腐敗,窒息,淹沒等)自然的天性以釋放活生生的自然。如果要將心靈納入考量,只有自然是不夠的。靈魂製造就像政治、農業、藝術、愛的關係、戰爭等等任何其他富有想像力的活動一樣,都是需要工藝的,需要獲得任何的自然資源。然而,只接受自然所給予的一切是沒法讓完成這歷程的;還需要一些從中製造出來的東西。而這些顯然是某個來自靈魂深處的東西,從唯一的自然中奪取出來的:我們經驗了這一切彷若是倒錯的扭轉或彷若是酷刑和折磨的病理化扭轉之後,被迫在靈魂製造之所在的這個扭曲又彎折的迷宮中摸索我們的出路。

分析是針對這些扭轉的推敲,轉而面向我們稱之為情結的本性中,然後讓這一切趨向消散(lysis),也就是一條出路。我們向來是假定病理化來自情結,而情結來自歷史的力量;然而情結為何不是來自我們的性格本身,這個與生俱來的本質?自然人難道不是從出生開始就是情結?難道不是從一開始,諸神就是披上我們的情結作為外衣而透過這些情結來發言的這些內在具有極端張力的複雜人物?

因此,當文藝復興時這些意象的製造者將王國的鑰匙交到黑帝斯、普魯托的手中時,這一切要表達的是:啟動祕儀(所有隱藏在靈魂內部的所有)的開啟鑰匙,是在神的手中,祂將透過去除形式而將事物從自然中取出而再放到心靈之中。對自然的毀滅、殘酷、傷害、缺乏和掠奪,甚至是所有在夢中不合常理的事件,將可以經由黑暗的光而完成。

巴修拉堅持,對想像力來說是必要的這些充滿活力又可流動的新意象,將可以引導它去找尋尚未公認的、意義尚未靜止的意象。他問說:「我們要如何將意象從我們熟悉的記憶中,從過於穩固的根基中,鬆解開來?」 當這一切對我們已經有了某種意義,我們又如何加以撕開而讓它自由呢?我們或許會說:透過去除形式的衝擊,尤其是病態化的去除形式,可以讓意象恢復能力以儘可能地擾亂靈魂,這樣一來意象貼近了死亡,在這同時又讓意象再次復活了。這些教人驚嚇的夢(我們記憶最深的惡夢就是典範),是最能擾亂靈魂記憶(memoria)的。

對夢進行工作是夢工作以後的事。我們對夢的工作,不是像佛洛伊德所說的拆譯(unravel),不是去恢復(undo)夢境未做的部分(undoing),而是運用我們工作的相似性去回應夢境,目的是像夢般地說話,像夢般地想像。對夢工作不是要放棄分析,但這分析是依循原型原則而帶出不同於平常的態度。當然,分析意味著分離及區別的產生。夢於是被撕開甚至是侵入,這對智性及區分能力來說,確實是必要的破壞性工作。然而現在,用來進行夢分析的原型,不僅用來讓夢意識化(而意識意味著陽光),也將這破壞性的分析和黑帝斯作連結。黑帝斯將從所有自然的預設狀態、所有對未來的預想當中取走生命;或是憑藉修補匠及他荷米斯一般的手藝,將我們想要抱緊的一切東西都給偷走。

分析性的撕裂是一回事,概念性的解釋又是另一回事。我們可以有夢的分析而不需夢的解釋。解釋將夢變成意義。夢本身被翻譯所取代。儘管我們將意象的血肉和骨頭解剖分開,對它們內部連結的組織進行檢查,在細部裡四處走動,但夢的本體還是攤在桌上。我們不曾詢問夢的意義是什麼,而是去問這夢是誰,是什麼,又是如何了。

我們也許瞭解了,首先對夢的阻抗,是對黑帝斯有「自然」本性的阻抗。對於夢境,我們「記不得」,因為變模糊了、忘了記下來或太潦草無法辨識了,然後強調夢相當滑溜而來給自己找理由。然而,如果每一個夢都是踏入地下世界的一步,那麼對夢的記憶就是死亡的回憶,因而在我們的腳下迸開了可怕的裂縫。另一種選擇是:愛這些夢,迫不及待進入下一個夢,像是熱情少年(puer)的心理狀態看到的,這原型和這舒適的死亡相愛的程度是如此強烈,以致看不到下面的一切。

又一次地,表裡不一了。這一次的表裡不一是恐懼和慾望。我們就像波瑟芬妮一樣,既同時要抵抗又被吸引,有時抓住的只是一半的經驗,像抗拒夢的擄掠一般地掙扎,但同時又投向夢的懷抱,並坐在夢的寶座上掌權。黑帝斯除了作為破壞者及情人以外,他還有無法比擬的才能。跟夢進行工作就是要得到這隱藏的才能,要在夢裡跟神溝通。因為夢既是黑也是白的,夢的智力不是完全模糊也不是完全清楚。赫拉克利特(frg.93)在相似的脈絡下也觀察到類似的情況:「在德爾菲神的神諭,既沒有說出也沒有隱藏,只是給出訊號。」

馬可維奇(Marcovich)在他的評論說:「這樣的說法就是個意象(隱喻)。」「它的意涵可能如下:『就如同阿波羅既沒有說出也沒有隱藏,祂只是呈現出事實的一部分,邏各斯所存在的一切也是如此,既不是為人類的知識所觸及,也無法不驗自證(self──evidence),只能透過人的智性努力』,也就是,洞悉力(insight),或是對邏各斯發出的信號可以正確解讀的本領……。」

這種智性或想像力的努力,是清醒自我對夢的貢獻。我們可以稱這努力是西方的塔偉經義(ta’wil)版本。這智性的努力引導我們進入夢,努力跟隨想像力去除形狀而帶來的引導,在那裡註解是出口/死亡(exitus),將引導生命跳出生命,在這時夢的解釋不是生命科學而是死亡科學,像是哲學化一樣也是將生命引導到死亡。

前頭塔偉經義(ta’wil)引導著夢回到它的原型根基,回到它的背景,也就是引導夢既是「進入」靈魂也是「離開」生命,然而對原型背景這樣的發現帶出了原始性(primordiality)的感覺,一切開始的開始;用巴修拉的話來說:「生命湧起的狂熱浪濤。」「在我看來,原型儲藏著熱情,讓我們能相信這世界,能去愛這世界,能創造我們的世界。」我們從夢移到這世界的快樂不是直接完成的:從夢直接到世界;而是間接的:從夢到原型再到這世界。

而第一步就是經義(ta’wil),這是這世界的出口。

我們對夢工作採用深度心理學這一名詞,來表達夢邏輯的和最嚴肅的推論。夢引導我們從榮格回到佛洛伊德,再回溯到在佛洛伊德之前的浪漫傳統;這傳統可以用赫拉克利特未完成的作品來引述,他的作品是我們視為有關靈魂深度隱喻的源頭,我們也視他為西方傳統上的第一位心理學家。就像我們之前提過的,赫拉克利特提出所謂的領導者(archon)或是所有東西的根本原則,不是空氣也不是水,不是原子也不是數字,不是衝突也不是愛情,而是靈魂。

當我們活著的時候,我們的靈魂是死了並埋葬在我們之內,當我們死了的時候,我們的靈魂又再次恢復生命而活著。(frg.26)在這一段文字裡,「死」可以放在夜間世界的脈絡來解讀,也就是放在夢世界。以下是馬可維奇翻譯的相同段落:

人在夜晚為自己點燃一盞燭光,
即使他的視覺是熄滅的,
即使活著,他只在睡著時是觸碰死亡的,
即使醒著,他也觸及睡眠的人。

——馬可維奇

換句話說:「睡」將我們放置的位置可以觸及「死亡」、「幽靈」(eidola)、「本質(essences)或「意象」;「清醒」將我們放在可以觸及「睡者」的位置,是自我意識的人格。用浪漫主義的觀點來看:我們在睡眠時,是清醒的,是活著的;我們在生活的,反而是睡著的。(參考frg.1)

在另一個未完成的作品(frg.89),赫拉克利特說:「清醒,讓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宇宙(cosmos);相反地,睡眠,讓每個人進入其個人的世界。」在每人的個別宇宙中,是夢工作產生的地方。夢工作的目的是讓來自白天觀點及自然觀點的靈魂得以個體化。因為夢的個體性,想要對夢提出普遍的概念必然會失敗的。就像赫拉克利特所說的(frg.113, Freeman):「思考的能力是都一樣的」,但是「靈魂有它自己的邏各斯,這是依循靈魂的需求而長成的」(frg.115, Freeman)。透過對白天殘餘物的消化及轉化,依循靈魂的邏各斯(智性)而非一般思想的規律,夢工作可以形成個體化的靈魂。然而,這不可能只靠白天世界來完成,赫拉克利特說(frg.106):「每一天都像另外一天。」在夢裡,去除形狀及轉化的工作建造了黑帝斯的廳房,也就是個體的死亡。每個夢都是建造在這廳房之上,每個夢都是進入地下世界的練習,是心靈為死亡所做的一種準備。

相關書摘 ►《夢與幽冥世界》導讀:後榮格時代的基進者,原型心理學大師希爾曼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夢與幽冥世界:神話、意象、靈魂》,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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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
譯者:王浩威、康琇喬、陳俊霖、陳世勳、鄭惠如

冥王黑帝斯的空間如今是個心理學領域,不再涉及末世論。──詹姆斯・希爾曼

我們慣常將目光投向有形生命、投向清醒意識,忽略了必然伴隨的死亡與睡夢。然而希爾曼認為,所有的靈魂歷程與心靈事件,都走向冥王黑帝斯,人們無法總是迴避心靈裡的暗黑境地。在希爾曼眼裡,佛洛伊德與榮格兩位先驅已率先潛入幽冥,下探了由黑帝斯主掌的地下世界,那裡是靈魂的大本營,也是夢的發源地。但可惜,他們對於夢工作的主張,仍是將夢視為素材,用以服務日間意識自我的成長。希爾曼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一味強調成長、希望等「地上」的概念是無助於靈魂的,相反地,治療師要與黑帝斯合作,讓自我要臣服於夢,才能讓夢工作幫助靈魂。「我們要逆轉將夢翻譯成自我語言的習慣程序,反而是將自我轉譯成夢語言……找出它隱喻的夢,看透它的真實。」

希爾曼認為,神話即是古代的心理學,因此在本書裡,他磅礡援引神話,解析黑帝斯幽冥地府裡各個角色隱喻的心靈原型。他開啟了屬於「深度心理學」的夢工作典範,也顛覆著我們對生死、夢境與自身存在的既有認知,帶來看待生命的嶄新眼光。

終點是黑帝斯,終極目的也就是黑帝斯。
於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更深入,
以可見的聯繫走向看不見的部分,透過死亡而有了生命。

當我們弄錯了夢,便弄錯了靈魂。 ──詹姆斯・希爾曼

本書特色

  • 造訪靈魂居所,看透心靈本質。
  • 前所未見的解夢觀點,顛覆佛洛伊德與榮格,翻轉生命與自我。
  • 循黑探訪幽冥地府,和黑帝斯、波瑟芬妮、戴奧尼索斯、荷米斯、赫克力斯等眾神打交道。
  • 原型心理學大師詹姆斯・希爾曼繼《靈魂密碼》、《自殺與靈魂》之後另一顛覆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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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