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一直都在?談「中正之下-當代人權影像展」作為空間轉型的藝術提案

蔣一直都在?談「中正之下-當代人權影像展」作為空間轉型的藝術提案
Photo Credit: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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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展地點位在紀念堂四樓銅像大廳下方,空間較為幽微隱蔽,一方面除呼應著展名「中正之下」,不只是一種空間上的客觀描述,另一方面也隱喻著,在長時間威權統治下的台灣,即便自1987年起已解嚴多年,但戒嚴幽靈在歷史、回憶、認同、正義、真相等面向所造成的影響與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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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振愷

今年一月底,文化部部長鄭麗君在資深藝人的春節餐敘中,遭到突如其來的一巴掌,不僅拍響了譴責暴力的社會輿論,也拍響了默默進行許久的轉型正義工程。文化部在事件發生後發表聲明,中正紀念堂的轉型正義不應簡化為「去蔣化」,涉及組織轉型、空間轉型,文化部也為此舉辦藝術策展,並辦理12場審議式民主的願景工作坊,以促進社會對話。

台灣民主進程走到今日,雖已解嚴32年,但轉型正義仍緩步,也常因政黨輪替而磕磕絆絆。代表威權的巨型象徵物與建築體,早該隨時代演變而有所轉型,中正紀念堂作為台北市區內最醒目的一個巨大代表存在,近年也將部分空間挪作藝文空間使用,不僅有傳統的中國繪畫、西方現代繪畫,也能看見原住民藝術、台灣當代藝術、國際型商業藝術展覽等多種類型,提供國內外觀光客參觀。

從前年吳達坤策劃的「後解嚴:想像紀念堂」一展,再到本文焦點——由林木材策劃的「中正之下-當代人權影像展」,可以看見策展人與藝術家如何藉由當代藝術去攪動這個象徵性建築,也能在此次影展論述中看見展名與展場空間政治性的互文思考,甚至擴大成整個台灣的政治隱喻:

「本展地點位在紀念堂四樓銅像大廳下方,空間較為幽微隱蔽,一方面除呼應著展名『中正之下』,不只是一種空間上的客觀描述,另一方面也隱喻著,在長時間威權統治下的台灣,即便自1987年起已解嚴多年,但戒嚴幽靈在歷史、回憶、認同、正義、真相等面向所造成的影響與錯亂,仍揮之不去⋯⋯」

影像展在中正紀念堂的三樓舉行,將零碎的迴廊空間部署為錄像展映空間,整體感受宛如回到台灣1980年代初,前衛藝術家在還處於戒嚴的公共空間夾縫中進行展演與政治訴求。

而時空回到當代,當一切成規都已制度化與規訓化,空間與言論自由皆開放,反叛與批判效力看似削弱,但在這個威權幽魂還寄居的堡壘底下,後解嚴狀態從未解除,藝術在當中仍有介入的能力,也作為一個協商者的角色。

從作品選件的內容上看來,如果粗分為台灣與西方藝術家兩大類,也能窺見政治性錄像作品的兩個面向:

先由四位台灣藝術家看起,他們都在用個體與身體之行動,去解構中華民國這個複雜的政體。從最直接的形象出發,此次集結了藝術家姚瑞中假扮獨裁者的《萬歲》等四個作品,宛如幽魂般走遍慈湖的銅像公園、玉山、陽明山中山樓、金門金沙電影院等具高度政治象徵的空間,高舉手勢也高喊口號,像在視察也像是取暖,即使行為不合時宜,但放在當下的台灣現實處境,又有獨裁者死而復生的政治寓/預言。

從假扮獨裁者的身體轉移到藝術家的民眾身體,朱駿騰《台灣.台灣》則採一鏡到底,拍攝一男一女對於「台灣」而聯想出的即興演出,透過演員的表演去反映台灣人的集體潛意識,而背後巨幅的中華民國國旗,也像另一個幽靈般束縛與箝制著思想。

另外兩件台灣藝術家的作品被放在明亮的天台走廊處,皆在重新演繹中華民國歷史的重要歌曲:余政達的《中華民國頌》,藉由教外國人唱這首由劉家昌作詞作曲的〈中華民國頌〉,以多元族群集體創作去解構這首進行國族建構與認同的愛國歌曲,也重新反思那些強加在台灣土地上的遙想大中國地景名詞之意義。

王鼎曄的《瘋狂電擊-中華民國國旗歌》,以邊唱國旗歌邊電擊的方式完成,電擊是常見的犯人刑罰手段,即使痛苦仍得使命唱完,這在作品中也呈現出藝術家不自由的身體如何被迫屈服,痛苦而扭曲的臉部特寫對比著廳內莊嚴肅穆的先人遺像。以上作品都具有後現代的遊戲修辭與政治不正確的幽默感在其中。

國外藝術家的作品則相對理性,卻也都潛藏對於獨裁者的政治諷刺:Adrian Paci的《空位時期》(Interregnum),擷取多位歷史獨裁者死後各國國民哀悼的官方新聞片,呈現出對於英雄崇拜的一致性與荒謬性,也暗示著「獨裁終將殞落」的歷史循環;入圍今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的Marshall Curry作品《花園一夜》(A Night at the Garden),則直接引用1939年德國納粹在歐陸進行消滅行動前,美國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集結兩萬人正慶祝納粹主義的集會歷史影片,不過度詮釋而是讓歷史自己說話,具高度的現實警世意味。

這兩部短片在手法上,都是透過影像檔案進行重新編排,這也是台灣藝術家較少使用的方法,不僅是台灣內部政權與複雜歷史一直處在懸置未定的狀況,也涉及許多官方檔案尚未公開且普遍使用流傳。

Jay Rosenblatt執導的《人性殘跡》(Human Remains)也採取歷史影像拼貼的方式,但藉由音像分離,以及導演口述希特勒、墨索里尼、史達林、佛朗哥與毛澤東五位獨裁者的日常軼事,進一步探究何謂「邪惡的平庸」,並進行獨裁歷史的跨文化對照,此亦這個展覽的意圖所在。

有趣的是能發現台灣歷史上的獨裁者代表,在此次參展作品中其實沒有指名道姓或直接現身,可是當觀者的視線離開屏幕,回到中正紀念堂現場,林立的遺像、銅像頓時轉換成另一種奇觀。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無關台灣內部的轉型正義。在「中正之下-當代人權影像展」的展場下方,一樓展場同時進行安迪沃荷普普狂想特展,此次特別選了1973年繪製的《毛澤東》系列,這也是透過藝術手法去解構獨裁者肖像的經典,這批作品在中國是遭到封殺的 。

參觀兩展的過程中,不僅讚嘆藝術讓毛與蔣有了跨時空的相遇,也能遇到大批中國陸客擦身而過,給予這些作品最直接的反應,這也是欣賞作品外的另一特殊風景,更凸顯台灣言論自由的可貴,期望未來中正紀念堂的空間轉型能夠成為一個更貼近歷史、更合乎正義的國家級文化場舍,不只服務台灣人,也給各國觀光客。

※ 本文獲放映週報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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