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寧》專文推薦:演示了外來政權若只許抒情,抒情就成為批判

《小寧》專文推薦:演示了外來政權若只許抒情,抒情就成為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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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小寧》詩作以傾吐為主軸,獨標語氣以統攝戰後現代詩的各門技術,企圖是清晰可見。以這一往情深的語氣為基底,《小寧》擅長多方取譬,時見敘述追想,卻未必利於說理申辯,結構布局。但這就是小寧了罷?

文:廖啟余

乃敢與君絕

三月夜,薄風衣漸漸能露宿,當濟南路烤起民主香腸,或熱心的民眾誰也不驚動誰,黎明時刻,祇彎身發送熱米粉湯。天亮以前,街燈下裹緊風衣,倦時細讀《陳世驤文存》,醒來,身畔竟熟睡多年失散之友。三一八。這是我們的三一八。

牽著小寧走上街頭
人群中我高呼口號:「無法原諒是因為
已經原諒?」「依法行政意思是
怪手與拒馬?」
——〈2014給上一代人的情詩〉

「抒情以抗暴」,是我們初讀《小寧》的第一印象。在熟悉的抒情,楊智傑教我們推敲著,彷彿追懷著多年以前,曾有位論及婚嫁的女孩,上海謀職,香港蝸居,返台高普考,連同胸罩半褪的性交,穿插在一份拳拳入肉的生活。二○一四儼然阿俊與小寧的戀情轉折,也就令戀情折射出島國的政治。憑著向小寧傾吐,楊智傑見證我們一代人的幸福像百元紙鈔,越摺是越髒越小,由抒情而憤怒,由憤怒而虛無。哀帝一朝的啟蒙運動如此,《小寧》手法卻尚有源流。正如陳映真有蔡千惠,楊澤有瑪麗安,善於傾聽的女孩倘若伸手,必將參與男孩的徬徨;更早,在郁達夫〈沉淪〉,昧於政治的女孩果真伸出了手,還更參與了男孩的,連同他整個國族的挫敗。若說向女孩傾吐,只為了鏡映男孩的自我,則男孩與女孩若不分屬時間的今與昔,即各在空間的此與彼,好最大化傾吐的張力。其最顯著者,也就在《小寧》演示外來政權若只許抒情,抒情就成為批判。分手後的小寧快不快樂?〈阿俊〉的動人質地,或許正因為勇敢一點:

(1996你心中的少年)

起身,就要對抗整個世界——

抒情以抗暴,不能不界定「暴」的性質。在楊智傑寫給洪仲丘,蕭泰然,鄭南榕,鄧雨賢的詩,是歷歷可見楊澤憂鬱的知識。但正如所謂「我已不想站在對的一邊/我祇想站在愛的一邊」,「左派」能否窮盡這位楊派詩人?我們不禁納悶。它們出發自極具體的情境,陡然拔高往極抽象的聯想。〈在凱道〉聲言「今晚,我們無權保持緘默」,幾經轉折,卻收束在「黑暗如大軍般蝟集」。且不談這譬喻怎麼界定了「暴」,更重要的毋寧是訴諸譬喻本身,已流露了詩人仍堅信超乎外界的對抗,能光憑內心的聯想。特別當以撒・柏林揭示「浪漫主義」為個人內心對外界的持續否定(2009),如《小寧・大師》將民主憲政歸諸「永恆的浪漫主義」,是難免納悶詩人如何構思民主制度的久遠?而以內心衡量外界並不公義,《小寧》隨之而來的論點,也正隱含了一顛覆:政治既令詩人痛苦,批判外界一旦受挫,詩人即轉而追求內心痲木,乃至消亡。

浪漫主義的盡頭
是,終極自由抑或現實的開始……
——〈島國戰鬥搖滾〉

抒情以抗暴展示了現下島國的貧瘠,也反襯出童騃的靜好。那不妨異男的戲謔,所謂「不死的少年戰士的愛」(〈三年乙班〉),不妨一截唐捐的金臂勾;也不妨成人的輕嘲,向愛慕過的低年級導師表白:「……若有祕密//再見時請全部告訴我」(〈阿紫老師〉),以輕微的感悟節制抒情,差近蔣闊宇和郭哲佑。而有些詩雖不提起小寧,小真,小媛,卻傳來輕輕的觸覺,心愛的女孩們顯然在場。就比如〈佳樂水〉。

送我們回到這裡。失速的浪板
安靜的雨
這樣,吻著玻璃罐

一寸寸浮球的心
沒有刻度,任海浪在內與外輕擊

猶如前生那微弱,意志
透明的花瓣
敞開
在我們肩下,向晚的亞熱帶

撐開夏末零星的洋傘
讓暮色合攏一切
或許我
再不曾回到岸邊?潮水些微沮喪

游移
可當我們沿沙灘走

卻覺得此刻比前生更加年輕

〈佳樂水〉是一首僅僅關於衝浪,散步,直到黃昏的詩。比起書中長篇,在這首詩我們讀到更少的格言,和更綿長的換氣,彷彿就模擬著潮水往復拍擊。送回我們的是「失速的浪板」,吻著玻璃罐的是「安靜的雨」,並無事實的關係除了排比句。藉此詩人卻賦予了五向四音節的過渡,然後收束在二音節的「這樣」,接著一個跨段的舒張,向「一寸寸浮球的心」,浪花汩汩湧過腳踝,詩人領我們還更向前,用一處空行微微流露了遲疑,終於繼之以肯定,「卻覺得此刻比前生更加年輕」。不傳之祕,卻有法可參,楊智傑提醒讀者:「抒情」絕不該先抱定了某一類情感,求宣洩於文句;與此相反,抒情毋寧該先認取文句隱含的聲腔,才以之揣摩未可名狀的胸臆。抒情的出發點允非抽象的「情」,實乃幽微的「聲」,《小寧》第五輯因此具有典範的意義。諸如〈日光在臥室,聽Invention No.1〉末二行屏息在三字短句「無限如」,好釋放出末行「白鯨顯影,平行穿越一萬個宇宙」,十四字長句暗合其龐大的體積。卻也能致知格物。比如「暮靄中/聾人長廊醒來,轉動水杯/瓷藍的杯緣」三行,發展到「轉動水杯」,語意學意義的句子已告完足。唯正因如此,楊智傑的下一處換行才有了懸疑,隨後,更驚喜的還有這不指向浮泛的聯想(就好比「轉動水杯/確知液態的心有了容器」),卻聚焦具體的部件。「瓷藍的杯緣」延伸自上文,而不代之以浮泛的比喻,〈午後聽雷光夏〉的細節這樣美好,這樣教人難以專心。

《小寧》詩作以傾吐為主軸,獨標語氣以統攝戰後現代詩的各門技術,企圖是清晰可見。以這一往情深的語氣為基底,《小寧》擅長多方取譬,時見敘述追想,卻未必利於說理申辯,結構布局。但這就是小寧了罷?四月十日夜,當抒情與暴力都排進了上一頁,勇敢的女孩走出立法院,步行往青島東,左轉,舉一朵太陽花緩緩下降,搭捷運新生站的電扶梯。小寧注視著臺階鐵黑是寬廣,邊緣一道橙黃,一生只愛一個國家,她的男人將怎麼樣?

許多許多年後,在夏至都蘭,是誰眺望著誰正近海衝浪,能讓她點點頭……?是了,天黑以前,讓他就待在那個地方。

於三一八五週年前夕

相關書摘 ▶《小寧》詩選:2014給上一代人的情詩、在凱道——與洪仲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小寧》,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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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智傑

我們選擇了雨
歷史卻未選擇
在熄滅我們的雨中化為烏有

  • 一本詩集,為同時代人而寫

小寧和阿俊,象徵島嶼上的青年男女,他們在街頭遭逢的困惑,社會競爭中無所遁逃的焦慮,以及對平凡生活意義的追尋,無一不是一個世代下人們曾經或終將歷經的過程——那些相愛到離散,希望與失落,歡愛與放逐……

記錄一代人的情感散落在每一場雨水之中,流淌成一個世代的歷史。

我站在雨中
沒有一場雨因此淋濕我

名人推薦

《小寧》可視為楊智傑的時間筆記本,灰塵裡藏著一顆心。年分作為標題與起點,呼喚理想女性,以及若干幽微句法與情景鍛造的方式,難免透露了楊牧、楊澤與羅智成的氣息;然而,詩人有所繼承,同時也鮮明地塑造了富於個人色與時代風的島嶼新民群像,以及不容淡忘的關鍵場景。讀《小寧》,像走在陽光下的雨季,昂奮與抑鬱交錯,世界仍持續開展……——楊佳嫻(詩人,學者)

智傑詩歌語言中濕漉漉的感傷,來自私秘,也來自時代綿長的夢魘,詩人決意「加速自己的一無所有」卻成為一代人與虛偽世界決裂的宣言。久違了,這種小型羅曼史詩的肆意,它讓人不可自拔地在終將失去的青春中沉湎,然後舔著傷口醒來,寫下虛構的編年史。——廖偉棠(詩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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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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