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群山》:一座山如何能夠全然「迷住」一個人?

《心向群山》:一座山如何能夠全然「迷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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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山不存心殺人,也不存心討好人。山所具有的任何情感屬性都是人類的想像力所賦予。山就像沙漠、極地凍原、深海、叢林和所有被我們浪漫化的荒野風光一樣,只是單純在那裡,而且還會繼續在那裡。

文: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三個世紀以前,冒著生命危險去攀登一座高山只會被視為精神錯亂。荒野景觀可能有某種可觀之處的想法當時幾乎還不存在。在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初的正統想像中,自然風景能否為人所愛,主要取決於散發出多少豐收氣息。草地、果園、牧場和一畦畦豐美的耕地,這些是一幅風景的完美要件。換句話說,開墾過的風景才吸引人。經過人類的整飭,上面有溝犁、灌木樹籬和溝渠,才算風景。一七九一年,吉爾品(William Gilpin)提及「大多數人」覺得荒野是可憎的。他寫道:「沒有幾個人會不喜愛農忙景象,而獨鍾大自然粗劣製品中最出色的品項。」而群山正是自然界最粗劣的製品,不僅難以耕作,在審美上也令人反感,其不規則和龐大的輪廓徒然擾亂人類心靈中的自然精神性。較文雅的十七世紀居民不以為然地稱群山為「不毛之地」,同時也有人斥之為地球表面上的「癤」,乃至「瘤」、「疣」和「囊腫」,甚至舉其唇狀稜線及葉鞘般的峽谷,詆之為「大自然的外陰部」。

此外,群山也是危險之地。一般咸信,細微如一聲咳嗽、甲蟲的腳、飛鳥低越時翅膀輕拂過坡等,任何刺激都可能觸發雪崩。你可能墜入冰隙藍色的巨顎中,多年後被冰河吐出時,已成了硬邦邦直挺挺的一塊。或者,你可能撞上正為領域遭你任意侵犯而震怒的神靈或妖怪——傳統上群山是鬼怪及惡靈的棲地。曼德維爾(John Mandeville)在名著《遊記》(Travels)中描述埃爾伏魯茲(Elvruz)高高的山巔上有支名為阿薩辛(Assassins)的部族,由一位神秘的「山中老人」領導。在摩爾的《烏托邦》中,札波雷(Zapoletes)這支「醜陋、野蠻又殘忍」的種族據說就窩在「高高的群山間」。

沒錯,在過去,高山為遭圍攻的民族提供了藏身之處,當羅得和女兒被趕出瑣珥,就是逃到高山上。但是,大部分的情況下,群山還是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一種景觀。一般的想法是無論如何都繞過群山,若像許多行商、士兵、朝聖者與傳教士那樣實在逼不得已,就沿著側翼走,或者走在兩山之間,但是當然不要翻越。

然而,到了十八世紀下半葉,史上第一回人們開始在精神而非生存需求的驅使下走向群山,並發展出相應的感性,開始欣賞山岳的壯麗景觀。白朗峰在一七八六年首度有人登上,而嚴格意義上的登山運動則出現在十九世紀中葉,且一開始的動機是出於科學使命(在這項運動的青春期,每位登山名家爬上一座高峰後,在峰頂至少都會拿支溫度計來測量沸點,以推斷海拔高度),但肯定也有對美的愛好。冰、太陽光、岩石、高度、角度、空氣的複雜美感——羅斯金(John Ruskin)稱之為「空間的無盡明晰,永恆光芒的不倦真實」,對於十九世紀後期的心靈來說,也無疑令人神往。群山開始對人類的思想施展巨大且通常是致命的吸引力。「這奇特的馬特洪峰對於想像的影響確實相當大,連最嚴肅的哲學家也無法抵禦。」羅斯金在一八六二年驕傲地聲稱馬特洪是他最喜歡的山。三年後,人類第一次爬上馬特洪峰,成功登頂的人當中有四位在下山途中不幸罹難。

十九世紀將要結束之際,阿爾卑斯山脈的所有峰頂都已有人爬上(大多數是被英國登山隊攻克),幾乎所有隘口也都已被勘測過。所謂登山運動的黃金時代至此也走到了盡頭。那時代很多人都認為歐洲已經過氣,登山家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更雄偉的山脈,並遭受極端的艱辛,甚至冒著更大的風險去征服高加索、安地斯以及喜馬拉雅山脈的群峰——烏什巴、波波卡特佩特峰、南迦帕爾巴特、欽博拉索山,以及卡茲別克山,據說伏爾肯就是用鎖鏈把普羅米修斯拴在這座山的岩石上。

大約在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之交,這些更雄偉的山峰所能引發的想像是令人敬畏的,且往往成為仰慕者著魔的對象。天氣好的時候,從大吉嶺白色屋頂的避暑山城望出去,可以看到八千公尺高的干城章嘉峰,這座山峰幾十年來都讓印度境內那些躲到這裡避開低地夏季熱浪的歐洲大老爺及夫人心醉神馳。楊赫斯本,這位一九○四年率領英軍攻打圖博的「大博弈家」曾詠歎道:「在湛藍的天空下,干城章嘉的雪峰純白無垢,縹緲宛如精靈……我們的性靈都提升了。」在那之前的一八九二年,康威(Martin Conway)前往喀喇崑崙山脈的加舒爾布魯木峰展開英勇探險,《泰晤士報》登出他一路上拍回倫敦的電報,吸引了眾多讀者熱切捧讀。而說到聖母峰,這座山峰中最高的王者,便從那時起迷住了整個不列顛,英國人當時簡直就把聖母峰當成他們的山。那些著魔的人當中就包括馬洛里,他一九二四年死在聖母峰的肩膀上,震驚全國。馬洛里及厄凡的報紙訃聞吸引了大眾的激賞關注,以至於「緊密地連結起國內民眾和那些攀登者的心」。

時至今日,曾經激勵了早年登山家的情感與態度,仍然在西方世界的想像中盛行不衰,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也只是更加不可動搖。對數以百萬計的人來說,高山崇拜是與生俱來的。垂直高聳、凶險殘忍、冰凍刺骨——所有這一切,在如今都自動被視為風景中受人尊崇的形式。西方文明由於都市化而日益渴望原始和荒野的體驗,即使只是二手經歷也在所不惜,於是整個文化都瀰漫著這類高山意象。「往山上去」成為過去二十年當中成長最迅速的休閒活動之一。每年估計有一千萬美國人投入登山,還有五千萬人投入健行。在英國,大約有四百萬人自認為是某種形式的山區健行者。全球戶外活動產品及相關服務的年營業額估計達到每年一百億美元,並且還在繼續增長。

在所有的休閒活動中,登山的特殊之處在於要求某些投入的人以身獻祭。一九九七年夏天,在阿爾卑斯山脈索命的那七周內,有一百零三人死亡。在白朗峰一帶的山岳,每年平均死亡人數幾乎要達到三位數。某幾年的冬季,蘇格蘭境內在山上送命的人比在周遭道路上喪生的人還要多。馬洛里攀登聖母峰時,聖母峰是地球上最後一個還沒被征服的堡壘,所謂的「第三極」。如今聖母峰已經成了一座巨大、廉俗、覆滿冰雪的泰姬瑪哈陵,一大塊精心淋上糖霜的結婚蛋糕,任由登山公司每年隨意操縱數以百計經驗不足的客戶在山壁上上下下。聖母峰的坡地上散落著近代的屍體,大多數都躺在現今已為世人所熟知的「死亡地帶」,在那段海拔範圍,人類的遺體會展開漸進但無可阻擋的腐壞過程。


於是,在長達三世紀的時間裡,西方世界對山的理解發生了驚人的變革。曾經遭受貶抑的高山特性,陡峭、荒涼、危機四伏等,如今都被視為高山最寶貴的面向。這項變革如此的極端,以至於如今仔細想來,腦海中不免會再浮現有關於風景的一項事實,即我們對於風景的種種反應,主要是文化的成果。那也就是說,當我們看著一個景象,我們看到的並不是景象本身,而主要是我們認為自己看到了什麼。我們加諸於風景之上的一些特性,並不是風景本質上所擁有的( 比如說野蠻,或者荒涼),而我們會根據這些特性去評價風景。我們閱讀風景,或者換個說法,我們借助自己的經驗、記憶,以及我們所共有的文化記憶,來理解風景的形式。雖然人類去到蠻荒之地,傳統上可說是為了逃避文化或者常規,但其實他們依舊透過相關的篩檢機制來感知蠻荒,就像他們感知所有事物的方式。布萊克(William Blake)就指出了這個真理。他寫道:「讓某些人喜極而泣的那棵樹,在另一些人的眼裡,只是無端擋在路上的綠色物體。」從歷史上來看,山岳也是如此。山岳數百年來都被視為無用的障礙,正如約翰生博士所輕蔑戲稱的,是「頗為可觀的隆起」,如今卻被列為自然世界最極盡精巧的形態,令人愛到成痴,為之一死也在所不惜。

我們如今所稱的「山」,實際上是自然的形態加上人類的想像所合力構成——是一座心目中的山。而且人對山的所作所為與岩石和冰那樣實際的物體沒有多大的關係,甚至根本沒有關係。山只是地質的偶發事件。山不存心殺人,也不存心討好人。山所具有的任何情感屬性都是人類的想像力所賦予。山就像沙漠、極地凍原、深海、叢林和所有被我們浪漫化的荒野風光一樣,只是單純在那裡,而且還會繼續在那裡。山的物質結構會在地質與天氣的干預下日復一日逐漸重組,但還是會超越人類對山的感知,繼續存在。但山同時也是人類感知的產物,歷經數世紀,被人類想像成現今的存在。這本書試著要解開那些想像高山的方式是如何隨著時間而出現轉折。

區分想像出來的事物與真實存在之間的差別,是所有人類活動的一項特點,但是在高山身上,這種區分表現得極為鮮明。石頭、岩石和冰,很明顯在我們伸出雙手觸摸時顯得桀驁不屈,但毫不抵抗人類心靈之眼的觀看,而地球上的群山往往比人類心中的群山更加頑抗不從,也更加致命地真實。正如荷索在安納普娜峰以及我在拉金霍恩峰的發現,人所凝視的、嘗試解讀的、夢想的和渴望的山,並非實際攀爬的山。實際攀爬的山是堅硬、陡峭、鋒利的岩石,是冰寒徹骨的雪,是極端的寒冷,是激烈到使你胃痙攣甚至失禁的頭暈目眩,是血壓急遽上升、噁心和凍傷,還有任誰見了都啞口無言的美。


一九二一年馬洛里到聖母峰探勘時,寫了封信給妻子。遠征軍的先鋒隊伍在離山二十四公里處露營,夾在一座喇嘛寺和從聖母峰山腳沖下的冰河舌端之間,馬洛里如此描述:「有如褐色怒海上的滔天巨浪。」地處艱險,冷,高,狂風肆虐,雪和灰塵的微粒讓風有了形體,因此得以在濁流上的岩石間蛇行。馬洛里花了一整天(六月廿八日)初步探勘上山的路,而三年後,他將會死在這座山峰上。那天他筋疲力盡,從凌晨三點十五分走到晚上八點多,在冰河的冰上、冰磧上和岩石上步行了許多公里,途中兩次踩空,跌入嚴寒的池水中。

長日已盡,馬洛里精疲力竭,在他狹窄鬆垂的小帳篷裡躺下,就著一盞汽化燈粗礪的光照寫一封給茹絲的家書。他知道一個月後這封信才會寄到英國她的手上,不用等到那時候,他那年在山上的工作或許都已經設法完成。信中大部分的內容是在詳述他那一天做了些什麼事,但是結尾的幾段,馬洛里稍微跟茹絲描述了他身在這樣的地方,希望能達成如此的壯舉,心裡是什麼感受。他對她寫道:「聖母峰有我生平僅見最陡峭的稜線和最驚心動魄的懸崖。我心愛的……我沒辦法告訴妳,這座山讓我有多著迷。」

本書就是想要解釋怎麼會有這種事。一座山如何能夠全然「迷住」一個人?那樣一股非比尋常的強烈愛慕,如何能夠投注在終究也不過就是岩石和冰所堆起來的龐然大物上?為了這個緣故,書中的史實想要檢視的不是人用哪些方法登上山岳,而是人想像自己要用哪些方法登上山岳,他們對山岳是何感覺,以及他們是如何感知山岳。

為了這個緣故,本書並不像標準的登山岳史書那樣細究人名、日期、峰頂和高度,而是梳理感受、情緒與觀念。本書其實不能說是一部登山史,而是一部想像的歷史。「於我而言/ 高山是一種感覺。」拜倫筆下的哈羅爾德(Childe Harold)在望著蕾夢湖靜止水面沉思之際如此宣稱。本書接下來的每一章都會循著一種感受山岳的方式追溯其譜系,讓讀者明瞭這樣的感受是如何成形、繼承、重塑,然後輾轉相傳,直到被某個人或某個時代所接受。最後一章討論聖母峰何以迷住馬洛里,導致他離開妻子與家庭,最終送命。馬洛里是本書主題的極佳例證,因為所有這些感受山岳的方式全帶著獨特與致命的力度,在他身上匯集合流。在這一章,我會把馬洛里的信件和日記融合起來,再加上我自己的諸多假定,對二十世紀二○年代裡馬洛里所參與的三回聖母峰遠征,寫出推測性的歷史重現。

為了著手追溯人類對山岳種種感受的系譜,我們需要在時光中往後倒退,一路越過我緊張沿著阿爾卑斯山上大片雪壁慢慢移動的那一刻,再越過荷索站在安納普娜峰頂,腦海中飛快掠過一個個顯赫前輩的大名之際,越過聖母峰山腳下躺在行軍床上就著帳篷角落裡輕聲嘶響的汽化燈光隨手寫信給茹絲的馬洛里,越過一八六五年從馬特洪峰懸崖上墜落的四個男人,朝現代這一整套對山岳的感受才剛開始形成的那個時代走去。回到,事實上是要回到一六七二年夏天阿爾卑斯山脈一個隘口上完全不合季節的寒風裡,那時既是哲學家又是牧師的波納特(Thomas Burnet)正領著他受託照顧的年輕貴族維特郡伯爵,一路翻越阿爾卑斯山脈,下到倫巴底。因為在山岳變得可喜之前,要先為山岳定義出一段過去,而要做到這個,波納特將會向世人證明他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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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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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譯者:林建興

「山是所有自然風景的起點,同時也是終點。」
羅伯特.麥克法倫一舉成名之作

「聖母峰有我生平僅見最陡峭的稜線和最驚心動魄的懸崖。我心愛的……我沒辦法告訴妳,這座山讓我有多著迷。」這是1921年馬洛里在聖母峰營地上寫給愛妻的家書,幾天後,他在攻頂聖母峰的過程中,在離峰頂不遠的山坡上,永遠消失在一陣突然飄來的濃霧中。

本書就是試圖解釋怎麼會有這種事:一座山如何能夠全然「迷住」一個人?那樣非比尋常的強烈愛慕,如何能夠投注在終究也不過就是岩石和冰所堆起來的龐然大物上?那些父母、子女、丈夫、妻子,為何會把所愛之人輸給了山?這樣的著迷,並非馬洛里所獨有。越是文明、富裕的時代,就有越多人甘願拋棄平地舒適及所愛的一切,忍受各種精神及肉體痛苦,登上幾千公尺的高處。「為何登山?」成了最根本但也最難回答的問題,困惑著無數爬山及不爬山的人。

然而,人類登山,也不過是近代的事。在三個世紀以前,冒著生命危險去攀登高山,只會被視為精神錯亂,但人類一開始出於精神的需求和對美的愛好而開始登山,高山便開始對人類的大腦施展巨大且通常是致命的吸引力,讓無數人甘願以身殉山。

這股令人捨生忘死的迷戀,是如何在這三百年間形成?陡峭、荒涼、危機四伏等高山特質,如何在人類心中轉化成崇高、神性、超越等寶貴的體驗?人類又為何會對臨高的恐懼上癮,一再以性命追求這原本應全力避開的事?事實是,我們不但在高山的每道皺褶、岩層的每片剖面中看到地球久遠到令人暈眩的歴史,在高海拔的廣袤視野中得到神的眼界,體驗到自我感由於眼界擴展而變得更加強大,也同時遭受到攻擊:在山頂上,時間與空間的無邊無際使你顯得無足輕重。於是作者說:「那些爬上山頂的人,一半是愛著自己,一半是愛上自我湮滅。」

作者在無數登山紀實及自己的親身經驗中體悟:「山只是地質的偶發事件。山不存心殺人,也不存心討好人。山所具有的任何情感屬性都是人類的想像力所賦予。」人類所攀登的,不只是實質上的山,更是心中之山。因此,探究人類為何爬山才如此迷人。我們探究的,不只是冰雪及石頭,更是人類三百年來的內在風景,是人類的感知如何在面對高山時一層層積累、變得豐厚,是我們會因此而變得更加認識人類,以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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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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