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文西傳》:神祕是一片陰影、一個微笑與一隻指向黑暗的指頭

《達文西傳》:神祕是一片陰影、一個微笑與一隻指向黑暗的指頭
Photo Credit:  Leonardo da Vinc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聖約翰的呈現更像誘惑者,而非施洗者;透過此一刻畫,達文西連結精神與感性。透過凸顯精神與肉體的模稜兩可,達文西對「道成了肉身,並住在我們中間」,賦予充滿情感的個人意義。

文:華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

道成肉身

1506到1516年的10年間,達文西穿梭米蘭與羅馬,追求熱情與贊助人的同時,他也持續在3幅充滿哀歌精神的作品上努力,似乎意識到自己時日不多,開始思考前方未知之事。這些作品包含兩幅《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的感性畫作,其中一幅多年後由他人改作成《酒神》(Bacchus);另一件《聖母領報天使》(Angel of the Announciation)則已經佚失。就像相關畫作顯示的,它們都展現出一名甜美、雌雄難辨的年輕男性,帶著謎樣的氛圍,直視(甚至睨視)觀看者,並伸出指向手指。即使達文西浸淫科學許久,也或許正因如此,他對我們存在宇宙位置的精神與神祕性,發展出更深刻的理解跟感受。正如肯尼斯.克拉克所言:「對達文西,神祕是一片陰影、一個微笑與一隻指向黑暗的指頭。」

這些畫作特殊的地方,不在於宗教性;如同每位文藝復興大師,達文西多數畫作都是宗教主題。這也不是達文西唯一使用指向動作的畫作;柏林頓學院的《聖安妮》底圖與《最後的晚餐》中的聖多馬都曾手指向上指。這最後3 幅畫作的特殊之處,在於那指向動作是私密性的,對著我們觀看者。生命晚期版本的《聖母領報天使》傳達神聖訊息時,並非對著聖母瑪利亞,而是對著我們。同樣地,在兩幅聖約翰畫作中,他也親密地看著我們,指向通往救贖的道路。

數世紀來,部分評論宣稱達文西賦予這幾幅畫作一股情慾誘惑,有損它們的精神性,也或許是他有意為之的異端行為。1625 年,一名法國皇家收藏品登錄員抱怨,聖約翰畫作「令人不喜,因其無法讓人生起崇敬之情」。類似脈絡中,肯尼斯.克拉克也寫下:「我們所有的禮教都受到冒犯」,他還補充,聖約翰的描繪「幾近褻瀆,不像福音書中的激烈隱修士」。

我懷疑達文西認為自己褻瀆或是異端,我們也不應該這麼看待。這些作品的誘惑或感性成分,提升而非削減了達文西希望它們傳達的強大精神親密感。聖約翰的呈現更像誘惑者,而非施洗者;透過此一刻畫,達文西連結精神與感性。透過凸顯精神與肉體的模稜兩可,達文西對「道成了肉身,並住在我們中間」,賦予充滿情感的個人意義。

《施洗者約翰》

從筆記本素描中,我們知道達文西從1509 年米蘭時期,就著手繪製《施洗者約翰》。但就像許多晚期畫作,多數都是出自個人熱情,而非為了完成委託,因此他帶著作品到處去,偶爾修改一下,直到生命盡頭。他專注在聖人的眼睛、嘴巴與姿態。聖約翰的特寫由黑暗中浮現,赤裸裸地衝撞我們。畫中沒有令人分心的地景或光線,唯一的裝飾只有達文西式鬈髮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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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onardo da Vinci Public Domain

當聖約翰舉手朝天承接天意,他同時也指向照耀他身體的光源,實現他的聖經角色:「要為光作見證」。達文西運用明暗對照法,以鮮明光亮映照深邃陰影,不僅提升場景的神祕感,也傳遞聖約翰作為光的見證人的強烈感受。

約翰帶著一抹達文西標誌的謎般微笑,但比起聖安妮或《蒙娜麗莎》的微笑,他更有挑逗的頑皮意味。他的笑容召喚,兼具肉慾誘惑與精神性。加上聖約翰宜男宜女的外表,都讓畫作呈現出情慾震顫的感受。他的肩膀胸部雖然寬闊,卻也帶著女性氣質。模特兒看起來是沙萊,有他的柔軟臉龐與流瀉鬈髮。

達文西的油畫技巧包括多層半透明釉彩,此刻甚至更加緩慢磨人。他不疾不徐,到達極致。在《施洗者約翰》畫中,這種速度提升了暈塗法的細緻程度;他的輪廓柔軟,線條模糊,光影間的轉換極其微妙。

然而,仍有一處例外。達文西以相對銳利清晰的筆觸畫聖約翰的手,就像《救世主》中耶穌祝福之手的同樣方式。分隔約翰向上食指與中指的線條,就像達文西其他畫作線條一樣的清晰,甚至接近米開朗基羅的線條。這可能是某個時間點所作的誤導修復。但我懷疑是達文西有意要這麼做,特別是他也在《酒神》版聖約翰畫作中,運用類似的食指銳利刻劃。根據達文西的聚焦理論,他知道這種銳利程度,會讓手指看來更靠近,看似在不同平面上。這是一種視覺分離;手跟柔和刻劃的手臂雖然在同樣距離上,但因為手的刻劃較為銳利,因此會跳出來指向我們,成為視覺焦點。

《酒神外表的聖約翰》

達文西工作室出現同一主題的另一幅油畫,也許是根據他的繪畫,部分由他上油彩,但也可能是工作室中其他人的作品,畫作是聖約翰的全身像,坐在深色岩石上,背後是陽光普照的山景,右側則是河流。1525年的沙萊遺產清單中,這幅畫稱為聖約翰的大型油畫,並以這個標題登錄在1625年楓丹白露堡的法國皇家收藏品目錄中。但後續在1695 年的藏品目錄裡,名稱中的聖約翰遭到刪除,改以「地景中的酒神」為名。我們從這裡可以猜測,1600 年末期的某個時間點,油畫遭到改作,也許為了符合宗教與性規範,把聖約翰轉變成羅馬酒神與歡愉之神巴克斯(Bacchus)。

米蘭北方的瓦雷澤(Varese)城山頂修院的小博物館中,曾經收藏了一幅達文西為這幅畫所繪的美麗紅粉筆底稿。畫中的聖約翰坐在岩石邊,左腿跨越右腿,身體肌肉結實但有些肉感,就像沙萊;他的眼睛陷在陰影中,深刻凝視著我們。卡洛.培德瑞提在1970年代初前往朝聖後,曾經寫下:「我很少看到這麼深具揭示性的達文西原畫」。讓人遺憾的是,這幅畫於1973年失竊,此後不曾再公開出現。畫作中,達文西描繪的聖約翰全裸,證據也顯示這是他原本在油畫中呈現的方式。但當聖約翰改成酒神,一件豹皮布圍上了胯間,常春藤環掛在頭頂,他的權杖或十字架則變成了酒神杖。達文西令人不安的靈肉模糊界線,則用較為和諧的異教神祇所取代,他的欲望蓬發看來毫不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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