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滅不等於正義:他們為什麼反對拆除中正紀念堂和蔣介石銅像?

抹滅不等於正義:他們為什麼反對拆除中正紀念堂和蔣介石銅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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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轉型正義不是不能做,而是我們做得還不夠多、不夠細緻。現在政府推動的轉型正義,都是在處理本土族群的歷史情感,但轉型正義其實可以做得更多,把外省族群的創傷也容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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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2年前的2月28日,台灣爆發了民眾與國民黨政權之間的嚴重衝突,日後被稱為「二二八事件」。這場衝突與日後國民黨政權透過「戒嚴」進行「白色恐怖」統治所造成的問題,在台灣民主化之後成為政府推動「轉型正義」所處理的焦點。

其中,又以「中正紀念堂」如何進行轉型正義的議題,成為整個轉型正義相關政策中,最引人矚目的焦點。蔣介石作為國民黨政權的領導人,無論在二二八事件,或是日後國民黨在台灣施行的白色恐怖政策中,都扮演了核心的角色。而以紀念蔣介石為主題的中正紀念堂,也是代表國民黨在台灣戒嚴時代「威權統治」的指標性建築。

在轉型正義支持者的眼中,中正紀念堂的存在,象徵了台灣雖然已經民主化,但「威權政治」的核心,也就是對蔣介石的個人崇拜仍然沒有消失。因此在推動轉型正義政策的過程中,不時就會出現拆除中正紀念堂的聲音。

與這樣的觀點相反,台灣社會上也存在著另一群反對拆除中正紀念堂的聲音。雖然近幾年隨著民進黨政府的上台,這樣的聲音相對較小,但也一直存在。

在今年(2019)二二八和平紀念日前夕,行政院長蘇貞昌明確表示「不支持拆除中正紀念堂」。蘇貞昌認為:

他們有權的時候壓迫我們,我們有權的時候不必反過來,我們一定要回復被害者冤屈,賠償他們的損害,加害者責任也要釐清,但轉型正義不是追殺也不是拆除,而是依現況妥善運用人民血汗,建起來的公共營造物。

雖然蘇貞昌明確表態不支持拆除中正紀念堂,但中正紀念堂的存廢,以及未來應該如何使用的問題仍然是各方爭論的焦點。

我們將就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的主題,特別聚焦在「反對轉型正義」的意見上。讀者朋友或許會問,為什麼我們要特別聚焦在「反對」中正紀念堂進行轉型正義的意見?

我們特別呈現這樣的意見,並不一定代表「支持」或是「認同」這樣的意見。但這樣的意見作為台灣公民社會討論中的一種聲音,無論我們支持與否都應該被看見。或許你不同意他們的立場,但無論你準備對他們的聲音,進行對話、辯論或是說服,都應該先聽聽他們的聲音。

2017年文化部在推動「中正紀念堂轉型社會討論計畫」時,曾經委託民間單位,針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的問題進行「審議式民主公民討論」的工作坊與公民會議。關鍵評論網這次訪問到當初承包此項活動的工作人員;並且透過活動準備期間,參與民眾的訪談紀錄,去呈現那些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案,採取反對立場的聲音。

這位工作人員由於不希望具名,我們稱他為「月里」。

月里談到,這整個計畫源自於促轉會希望在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的議題上,搜集社會的各種意見,因此請文化部推動相關計劃。月里在工作坊與公民會議的籌備期間,便開始尋找正反兩方意見的民眾進行訪談。在反對意見方面,他們當時訪談了包括國民黨、統促黨等政黨幹部、外省籍的老兵以及各行各業的人士。

其中讓月里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一位任職於親中色彩濃厚的媒體集團上層幹部。這位受訪者是由拍攝過二二事件紀錄片的導演洪維健介紹而認識。該導演跟這位受訪者都是外省族群背景,也是莫逆之交,卻在轉型正義的議題上有相反的立場。

洪維健導演由於雙親都於白色恐怖入獄,自己也在獄中出生,因此長大後投身拍攝各種相關議題的紀錄片。而他介紹的這位受訪者,是一位學識淵博、溫文儒雅的老先生,也曾在中山大學的圖書館中認真讀完了所有有關二二八事件的史料。

在訪談中,這位受訪者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尤其是拆除中正紀念堂的建築物或是蔣介石的銅像採取反對的立場。月里回憶,這位受訪者說他自己是超過20年的老文化人與媒體人,他能理解他們(中正紀念堂轉型社會討論計畫)的工作,但他認為:

正義改造不能建立在清洗上,有時候,存在反而是一種深刻的教育和反省,這是尊重土地和歷史。

在訪談中除了聊中正紀念堂的議題,這位受訪者也談到他為什麼會在親中色彩鮮明的媒體集團工作。因為他真心地認為跟對岸站在一起,才是為台灣帶來福祉的做法。在訪談後,這位受訪者還傳了一段訊息給月里,總結他對整個轉型正義與兩岸關係的看法:

中華民國遷台後,內外交迫,其實風雨飄搖。先父在職場上被友人構陷,我自己在高四也曾被調查局約談,我能理解為政者的考量與受難者的苦痛冤屈。台灣千萬不要再陷入過去的不幸,這是執政當局必須真正為下一代開創的局面,而非陷入仇恨的漩渦。兩岸如能再維持30年和平,是台灣之福。

在這個受訪者的例子裡,我們可以看到在這些反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的人當中,其實不乏當初也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家屬或是親友。但對他們來說,並不認為對威權時代的建築進行轉型正義,尤其是拆除相關遺跡是替他們洗刷冤屈,反而認為是在挑起仇恨。

這些人的想法與我們一般的認知差異很大,也與另一派支持轉型正義的白色恐怖受難家屬在想法上南轅北轍。於是我進一步詢問月里,中正紀念堂,又或是蔣介石在他們的心目中究竟是有什麼樣的意義?讓他們在經歷白色恐怖之後仍然支持保留中正紀念堂。

中正紀念堂帶給他們的「安全感」

月里談到,很多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持反對意見的受訪者來說,他們對於這棟建築懷抱著相當的感情,而這樣的感情又要分為兩個層次來看。其中一個層次是中正紀念堂這個「地景」帶給他們的安全感;另一個層次則是蔣介石銅像這個「象徵」對他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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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同為外省族群,月里以自己的人生經驗舉例中正紀念堂這個「地景」為什麼能對這些受訪者帶來安全感:

在小時候,中正紀念堂對我來說也曾經是一個很棒的場所,因為小時候都在那裡聚會、玩耍。當我爸帶我在裡面玩的時候,那個環境帶給我的是一種莊嚴,覺得很不錯,就像是在逛大英博物館一樣的感覺。但是現在回到歷史上面來說,其實他裡面擺的那個蔣介石,他做過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我們當時不知道。

對一部分跟著國民黨來到台灣的人來說,如果沒有涉入白色恐怖案件,他們可能至今都還不知道威權時期蔣介石對其他人帶來的傷害。因此對這些人來說,威權時代帶給他們的是穩定、安全,甚至溫暖的生活記憶。而中正紀念堂做為那個時代的象徵,也是當時很多人假日遊憩的場所,情感上讓他們感到安心。

爭議的關鍵在「歷史情感」

作為比較年輕的外省三代,月里在長大後可以接受對蔣介石有關的負面歷史進行轉型正義。但他提醒我們,不是所有人都有辦法在情感上接受這樣的轉變。月里談到許多受訪者在訪談中,或是在之後的論壇裡得知了蔣介石負面的作為。他們雖然在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是在情感上還是無法認同:

現在這些外省人的想法是說,我的內心已經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是我想要保留這個美好的感覺,同時也承認蔣介石曾經殺過人。我可以接受他在事實的層面他是殺過人的,但是在情感上我還是希望我可以繼續信仰他,因為那個是我覺得安全的生活方式跟信仰的方式。

月里強調,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棘手的地方,不在「歷史事實」而是「歷史情感」。

他們有很多時候,你在道理上面說蔣介石是殺人魔真的是說得通,他們也會接受。但是你在情感上面說要拆這個,他們就會說「不行」。因為這很明顯就是情感層面的事情,他們很習慣這個東西在那裡。他們覺得你把這個東西拆掉,你「不只是」把這個東西拆掉而已,你同時抹除了他一部分的記憶,他一部份覺得曾經很棒的回憶。

月里用台北市老市街的都市更新來舉例。為什麼建築歷史只有數十年的中正紀念堂在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古蹟」?因為伴隨著中正紀念堂,在這些人的記憶中,曾經經歷的社會連結跟人際連帶讓他們很舒服。拆掉這個象徵很不舒服,中正紀念堂對他們來說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就像一個在大稻埕住很久的人,覺得那個街區很棒。假設有一天那個街區要都市更新,我們知道都市更新是好事,但是把舊的東西拆掉你內心就會覺得很不舒服。

月里談到這些反對的受訪者,他們對中正紀念堂就是有相同的記憶跟感覺。因此在論壇中跟支持轉型正義的民眾,沒有辦法得到一個共識。但是他們在論壇中最多時間可以交換的,是他們在情感之間的認識。

從這個角度,月里告訴我們中正紀念堂的轉型正義的難題,不是因為對蔣介石這個人的歷史評價不同,或是對歷史事實有爭議;而是牽涉到不同族群因為生命經驗不同,牽連出來的情感問題。

蔣介石銅像代表的「象徵」

但這還是無法解答我們前面看到的,為什麼有些本身也被捲入白色恐怖的人,也還是反對對中正紀念堂進行轉型正義?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進入第二個層次,也就是蔣介石銅像這個「象徵」對他們的意義。

月里覺得在受訪者中,有一位特別值得一提的年輕人,他是少數對中正紀念堂真正懷抱強烈感情的青年。他對中正紀念堂懷抱強烈感情的原因是:

他相信一個中華的文化是存在的,他相信曾經有這樣的歷史,而且他繼承了這些東西。

為什麼相信中華文化存在,會跟中正紀念堂產生連結?這就要從蔣介石銅像這個「象徵」背後所代表的符碼來談。對威權時代受到壓迫的台籍受難者家屬來說,蔣介石銅像象徵的是威權獨裁與高壓統治。但對經歷近代中國政治動盪的族群來說,蔣介石的象徵就會包含更多不同的元素。

像前面提到的這位青年受訪者,他的家族源自清朝的滿洲貴族,在中華民國早期也屬於北洋政府的體系,與蔣介石背後的體系並不相同。因此他的家族並沒有在蔣介石的威權統治中得到什麼利益,甚至因為國民黨的抬頭而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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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ime @ public domain
蔣介石誓師北伐

但這位青年認同中正紀念堂的原因,來自於他的家族曾經跟蔣介石與國民黨共同經歷了許多重大的歷史事件,像是中日戰爭與對抗中共。月里回憶這位受訪者談到:

他的家族不喜歡蔣介石,可是他們共同有中日戰爭的目標,所以他們忍受種種蔣介石讓他們不能忍受的行為。

而中正紀念堂之所以重要,因為過去國民黨賦予蔣介石「東征、北伐、剿匪、抗日」的歷史敘事,讓蔣介石構成了整個中國近代史敘事的核心。今天如果直接「去蔣」,等於直接抹除在這些族群歷史中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因此月里談到這位青年表示:

中正紀念堂代表的國家歷史的正統地位,同時連結到他個人生命裡家族血脈的相承。如果去「玷污」了中正紀念堂,等於也是在否定他家族一代一代傳下來給他的使命感。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很嚴重,這不只是單純的兩岸利益問題,也不是單純的相信國民黨的問題,而是「國民黨」當時所代表的中華文化,非常緊密的跟他家族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在這裡,月里再次透過自己的例子表示,他自己與這位青年的家族都是1949年前後從中國來到台灣的政治難民。當初政治難民被迫遷移到台灣的旅途中,很多時候要依附在國民黨所告訴他們的資訊跟訊息之下。

雖然說這些家族裡面,也會有人不承認或是不同意國民黨的想法跟做法,但是在某種「最終極」的原則上,他們還是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間的恩怨或是意見衝突比較像是不同的派系而已。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源自他們共同想要保存「中國」的故土。

因為他們相信是這樣,他們放下恩怨跟國民黨在一起,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家園。對他們來說,現在「清洗」中正紀念堂,代表的是要抹除他們家族裡面曾經有一些比較高貴跟善良的思想,或是說中正紀念堂的「玷污」,代表著有一些人是在刻意的「破壞」他們對家鄉故土的記憶。

月里論述,這就連結到為什麼這些人會對所謂的「轉型正義」如此反感。因為在國民黨塑造的歷史敘事下,中正紀念堂成為某些族群回憶他們家鄉故土的樞紐。當這個樞紐遭到破壞,威脅到的是他們各自家族記憶的傳承。這不是單純的歷史評價或是究責問題。

這些轉型正義反對者出來抗議民進黨政府,反對拆除中正紀念堂;其實跟台灣本土文史工作者擔憂各地的老建築消失,會讓台灣歷史記憶的傳承出現斷層而拼命奔走,在某種意義上,面對的是一樣的焦慮。

也因為這樣,月里談到他訪談的15位老人都沒辦法接受被拆銅像、被改空間,甚至陳列蔣介石比較負面的資訊。他們唯一能夠接受的方案是把陳水扁跟蔡英文也都放進去,你可以增加東西,但你不能把「他們的」歷史改成負面的陳述,像是蔣介石是殺人魔的歷史。

老人們給我的印象,他們覺得轉型正義其實是在找一個東西,故意去傷害他們很有安全感的一種信仰。

會造成這樣的焦慮跟反彈,月里認為問題出在沒有人在推動轉型正義的同時,去重新梳理中國近代史的敘事,以及處理這些人情感的失落。

中國近代史缺乏梳理所造成的問題

沒有人重新去梳理中國近代史,不只造成某些族群家族記憶的斷裂,更塑造了一種新的誤解。月里表示這是一個很尷尬的問題,因為在處理中正紀念堂的時候,民進黨政府沒有指認出來到底以前的中國國民黨,跟現在的中國共產黨是什麼關係;然後去區分以前的國民黨政權底下又是分成哪一些派系,跟不同做事方式的人。

當這些差異沒有被清楚的區分,民進黨政府推動的轉型正義,反而被誤解為政府在帶頭抹煞優良的傳統文化與道德價值。

月里舉例說明,像殷海光跟余英時這類自由派的學者,在蔣介石時代都曾批判或是對抗過國民黨的威權統治。那些高貴善良的知識份子,也代表了當時的中國文化裡面一個很重要的面貌。

自由中國 雜誌 封面
Photo Credit:國史館
1949年,國民黨政府遷台後,由胡適擔任發行,雷震、殷海光主編的自由中國雜誌,是1950年代台灣唯一的異議雜誌。1960年,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以叛亂罪逮捕雷震等人,《自由中國》自此停刊。

但殷海光1946年也曾加入國民黨,余英時1974年被蔣介石治下的政府聘任為中研院研究員,廣義來說,他們也是整個蔣介石政權下的一部分。如果民進黨政府沒有清楚的梳理威權時代裡,整個國民黨政權內部的差異跟脈絡,對很多民眾來說,他們其實都會在過去的黨國敘事裡被包裝為一個整體,誤解就會從這裡產生。

在那個時期,不只是國民黨而已,也有很多中國不錯的高階知識份子,比如說胡適或是殷海光、余英時,有一些人會把他們高貴的性格跟文化上的優良傳統與國民黨的統治結合,以為他們是一起的。所以當你否定國民黨的時候,他們覺得你也是在抹煞這些東西。

月里表示,有很多受訪民眾很喜歡這些優良的風骨或是良善的中華文化傳統。當民進黨在罵國民黨的時候,他們覺得民進黨也在詆毀這些為人敦厚、敬老尊賢、愛護幼小,一些儒家文化裡面會有的品德。他們會覺得你在處理中正紀念堂的時候也是在抹煞這些傳統習俗,挑戰的是整個中華文化在某些族群心中的美學跟歷史地位。

這樣的連結也能解答我們前面問過的一個問題:為什麼相信中華文化存在,會跟中正紀念堂產生連結?當現在的政府在處理轉型正義時,沒有仔細去梳理有關中國近代史、中華文化與台灣之間的關係,以及威權時代的政府組織、政治人物、知識份子、一般民眾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這中間的敘事真空就會成為新的不滿滋生的溫床。

蔣介石_中正紀念堂
Photo Credit: 中正紀念堂
外省族群心中的失落感

除此之外,造成反彈的另一個問題是轉型正義沒有去處理另一個族群心中的失落感。現在民進黨政府推動轉型正義的主軸,在於透過反省與批判過去國民黨政府在威權時代的錯誤作為,去撫平二二八事件以及白色恐怖中,受難者與家屬的傷痛。

與此對應,國民黨政府也時常提出,民進黨政府應該要求日本,為了近代歷史中對中國還有台灣造成的傷害道歉。乍看之下,這個訴求與台灣當前的轉型正義毫無關聯,只是個為了意識形態的對抗所提出來的訴求。

但從訪談的內容中,月里發現要日本道歉這項訴求的背後,反映的是另一個族群心中其實也有傷口需要得到處理。月里談到他在訪談的過程中,從這些受訪者的反對理由裡看到他們心中其實存在另一種傷口。他們對轉型正義的反感,也是源自從情感上他們感受到民進黨政府只透過轉型正義去撫平某一些人心中的創傷,卻不照顧他們內心的創傷。

他們的理由有兩個層面:第一個是蔣介石也有做了還不錯的事情。第二個是對他們而言,改變歷史是一種破壞跟找碴的感覺。這跟他們對2004年陳水扁把中正紀念堂前面的空間改成自由廣場的感受一樣,認為民進黨是來搞破壞的。

如果政府要做轉型正義,那也要弭平我們的傷痛。我們當年被迫遷來台灣途中被共產黨追殺的傷痛;我們被日軍殘殺的傷痛。這是非常非常多的老人都有跟我提到的。

對這群人來說,國民黨過去透過蔣介石這個象徵建構的中國近代史敘事,賦予了他們的傷痛一個高貴的理由。他們在中日戰爭,被中共追殺中遭遇的犧牲,都是為了保衛他們的家園。這個令他們自豪的理由讓他們在情感上可以接受這些創傷,在威權時代的統治下找到安全感。

但現在轉型正義要拿掉這個敘事,等於揭開他們歷史傷痛的傷疤,就像是要挖掉他們心上的一塊肉一樣。月里分析到:

對他們來說,他們現在活得好好的,你卻要從他們身上拿走一塊肉,可是你不知道我當年也被別人拿走一塊肉。你今天要從我這邊拿走一塊肉可以,可是你要想辦法把我當年被別人拿走的那塊肉拿回來。

這塊肉叫做日軍的屠殺、慰安婦的道歉,還有他們當初被迫遷來台灣的那幾種傷痛。但是現在政府就覺得說,這一塊不干我的事,我只處理跟我有關的轉型正義議題。

月里認為,民進黨政府推動的轉型正義不處理他們心中的傷痛,理智上並沒有錯,因為台灣人或是民進黨都不是造成這些傷痛的加害者。但在情感上,這樣的做法會讓這群人非常不能接受,這種相對剝奪感會讓這群人產生非常大的不滿。

月里進一步敘述這些人面對著怎麼樣的傷痛:

說真的,真的在威權時代過得很爽的國民黨其實也只有一部分很有錢的人。大部分跟著國民黨來到台灣的人都是孤兒、不識字、沒機會接受教育,女生們大多餓著肚子跟著哥哥姊姊兄長們來台,男生則多半孤身一人。

月里談到其中一位受訪者是一位空軍少校的女兒,人生50幾年來都在拍老兵的紀錄片。紀錄片的內容都是高齡的老兵講述他們當年逃難的經歷。他每一年都要求自己要去搜集新的老人的記憶,通常這些老人記憶的內容都是很傷心。

因為他們當年都沒機會受什麼教育,來不及長大,也沒有被父母親疼愛,他們就忍受饑荒,忍受戰亂,然後一路活到今天。他就是在一直搜集這些人的故事、這些人的感受。所以這位受訪者也很不能忍受中正紀念堂被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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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中正紀念堂問題的複雜,在於蔣介石是非常多歷史的樞紐

月里表示中正紀念堂的問題很麻煩,從一個角度看蔣介石雖然是個殺人魔,可是他也牽涉到中日戰爭還有中國當年難民歷史的殘骸。蔣介石身上不只是二二八而已,我們要關注到蔣介石這整個人有非常多的歷史樞紐都繫在他身上。

為了讓比較年輕的讀者可以理解,月里拿318學運的例子來說明。在整個學運期間,不同的組織跟參與者對學運中比較知名的人物像林飛帆、陳為廷等人的作為也不全然認同;而學運期間的一些事件,像是學運幹部的決策對佔領行政院那天晚上支持者的死傷,有沒有道義上的責任?其實在學運內部也是充滿爭議。

但因為大多數參與者都共同認同318學運整個運動,也一起分享這個歷史經驗。因此在面對社會其他反對318學運的人去批判林飛帆、陳為廷等代表人物,或是批評佔領行政院的行動時;情感上都還是會替他們做辯護,因為在318學運這個框架下,大家擁有共同的認同。

對這些反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的人來說,他們也跟蔣介石一起經歷了中日戰爭、國共戰爭這些歷史經驗。如果說318學運凝聚了一整代年輕人的台灣認同,那當年中日戰爭、國共戰爭的歷史經歷,也凝聚了這些人一整代的認同。他們共同的框架是中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他們想要相信一個偉大的中國作為他們的家鄉是可能的。從這裡附帶的是中華文化的認同,他們希望自己的國家擁有一個偉大的文化。

也因此就算他們私下也會質疑蔣介石的所作所為,但面對其他族群對蔣介石的批判,情感上他們也還是會站出來捍衛他。這就像台獨派不一定完全認同陳水扁的作為,但會為了陳水扁對整個台獨運動的貢獻跟歷史地位而出來捍衛他一樣。

談到最後,月里覺得轉型正義不是不能做,而是我們做得還不夠多、不夠細緻。現在政府推動的轉型正義,都是在處理本土族群的歷史情感,但轉型正義其實可以做得更多,把外省族群的創傷也容納進來。同時也應該做的更細緻,去拆解國民黨、蔣介石與整個中國近代史、中華文化之間的關係,對威權體制有更細緻的梳理。而不是不加區分的把整個威權時代視為一個整體去做批判,因為這會同時傷害很多人生命經驗與家族歷史的情感。

在整個中正紀念堂轉型社會討論計畫的進行過程中,月里也看到很多反對中正紀念堂轉型正義的人在參與了討論後,也開始可以同理二二八以及白色恐怖受難家屬所受到的創傷。但現在社會很少去討論這些人在中日戰爭、國共戰爭等中國近代歷史事件裡受到的創傷,這其實也是一種遺憾。

月里希望轉型正義能成為一個讓不同族群彼此理解的橋樑。但這需要我們從更寬廣的角度去思考轉型正義,才能在未來能夠凝聚台灣社會的族群融合與向心力。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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