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辶反田野》:中環餐廳的選美會,扭轉我對菲律賓籍外傭族群的理解

《辶反田野》:中環餐廳的選美會,扭轉我對菲律賓籍外傭族群的理解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長期研究下來,我的心得是外傭之所以參與選美,多數是因為在其中找到同伴、找到社群和認同感。就這一點而言,選美和運動比賽、教會的組織活動,或其他的興趣團體(做手工、攝影、爬山)等,並沒有不同。

文:陳如珍

選美中的日常與韻律

在這個田野剛開始時,我把它當作是我在中國民工研究的對照,打算繼續探索遷移對於母職和女性角色的影響。在中國的田野,我研究的是由安徽到北京擔任保姆的民工媽媽。研究著重於了解這些離開子女、家人和熟悉村莊的媽媽們,如何把一輩子的希望放在幫兒子找個好媳婦這件事情上。「回鄉蓋房子」(後來演變成在城裡買個房子)是這個夢想實踐的關鍵,於是農村中有越來越多隱身在荒煙蔓草間、看來破敗的「未來夢想屋」。

對這個議題的關注讓我在2008年移居香港後,很自然地就立即注意到了同樣「拋家棄子」、一離開就是十幾年二十年時間,同樣擔任家務工與保姆的香港外傭(接近半數為菲律賓籍女性)群體。

2011年,系上來了一位菲律賓籍的男性訪問學者。我趕緊捉住機會,說要跟著他去認識香港的菲傭。(可見人類學家還是很害羞的。明明每天都可以去認識,還是一定要攀親帶故才行動。)我看著他在滿街的女性移工中非常受到歡迎,信心大增。(當然,作為社群中稀有的男性是相當大的加分,我們共享的學者身分又是另一個加分。)我問大家:「來香港工作的願望是什麼?」大家七嘴八舌地說:「我家太窮,不出來沒辦法生活了」、「給弟妹子女繳學費」、「幫家人蓋房子」、「做個小生意」。當時我已經追蹤中國的民工媽媽「買房給兒子娶媳婦的夢想」有一段時間,一聽到「房子」兩個字,立刻精神大振,覺得這就是我要尋找的田野。

結果之後大約有兩年的時間,我常常因為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研究而心虛。我一方面成為臉書的重度使用者,在一週不能與報導人見面的六天裡,儘量努力透過臉書去理解菲籍友人關心的議題、生活的變化、願意放在社交媒體上分享的面向等等。另一方面,在每個星期天認真地守株待兔,只要有人邀我參加活動,一律盡可能地答應。但是,在社群中沒有一個「自然的角色」、不可能「生活在一塊」,再加上在教學、家庭和研究間奔波,既沒有到了「村子」裡的感覺,分散破碎的時間也的確相當不利於研究的連貫性。和日漸熟稔的朋友約訪談後,又發現大家對母職與蓋房子的話題興趣缺缺。我們的對話大抵是像這樣:

——你有沒有要買房子或是蓋房子?
——有啊有啊。我已經蓋好了。

然後就結束了,再也沒有別的要說了。

為什麼會這樣?每個人都想蓋房子、都很驕傲給了家人一棟堅固的居所,但卻沒有人有興趣多說點細節?我想,買地、蓋房子、買房子,或許也是很多菲籍移工的目標,但「必須要完成的事」不見得是「對個人很有意義的事」。蓋房子是一種必須「卸下重擔的完成」,但不是一種關乎「自我實現的夢想」。這個任務直接了當,沒有太多懸念、轉折或渴望,因此自然沒有什麼討論的價值。

我開始明白,我的挫折來自於沒有放手之前在中國的民工研究;我執意要做比較,執意要把菲律賓籍移工當作一切都以子女家庭為重的中國母親。

如果放棄比較的想法,現在這個菲傭的研究是否就無以為繼?也許是不甘願,也許是靈光乍現。困在這個選擇裡多日的我,忽然想到:「無所為而為吧!不願放棄,那我就花個十年八年的時間和菲傭們混日子吧。有什麼機會都當作是撿到的。假裝我也是不一定星期天可以放假的外傭。如果到了中環、到了遮打道,我就是在能揮霍的範圍,安心地耗時間吧。」當時的豪氣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而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卻不是偶然,有著特定的機緣。

這樣的念頭出現之後不久,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受邀到一場以菲傭為主要參與對象的選美會擔任評審。從那裡開始,我意外地找到了自己在這個很模糊的「菲傭群體」裡的「自然」角色。就算在不需要上場(評審)時,我也有了和在選美這個圈子裡的參賽者、主辦人、攝影師、化妝師、服裝設計師、助手、音樂與場控、編舞者、兼職模特兒、賣咖啡和化妝品的小販、活動贊助商,以及表演節目的歌手與舞者等等,「混日子」的機會。

2012年年底,朋友聽說我對外傭有興趣,說起她有個一起學跳舞的朋友也是一位外傭,可以介紹給我認識。這位新認識的報導人正好要在2013年的春季舉辦一場選美會,她說:「我邀請你來擔任我的選美會的評審吧!」這讓對於選美一向嗤之以鼻、不能接受由美貌來評判女性的我,馬上陷入兩難。我吞吞口水,艱難地試著說:「我可能不是很確定美的評斷方法啊。」報導人用果決的語氣問我:

——你是老師,你會打分數吧?
——會,打分數我會。
——那就可以了。

於是,我抱著對選美充滿懷疑的心情,依照主辦者給的時間,準時到了位於一家義大利餐廳的選美會場。根據對菲律賓時間的領悟,我自忖應該還要等上好一陣子吧。沒想到,節目準時開始:唱(菲律賓)國歌、祈禱、主持人上場,接著介紹評審、贊助商和主辦人,然後立刻開始所有參賽者一起演出的群舞(production number),一切緊湊有序地展開。轉瞬之間,隨著舞台上的一舉一動,全場的情緒跟著起伏跌宕,同歌同舞。我也不例外。一種溫暖的歸屬感,油然而生。

偷眼看一下主辦人、節目編排者(choreographer)和穿梭全場的接待們,她們都是外傭,努力中依然可以看到一絲緊張的情緒。出場的佳麗們也都是平日在香港的外傭,當然沒人有經過長期的訓練和培養,在台上難免有出錯與緊張的時刻。但無論如何,她們全都努力地把可親的笑容掛在臉上,在自在與不自在間盡一切可能維持住步履間的氣度。觀眾們如痴如醉,隨著自己支持的參賽者出現而忍不住用力鼓掌,大聲叫好。但對其他參賽者,也同樣不吝於鼓勵。在比賽環節間的表演,有外傭自組的熱舞舞團,有男性舞者精湛但嬉鬧的表演,有過招快速的功夫表演,有常駐在香港各大酒店餐廳的菲律賓籍歌手讓人沉迷的歌聲,還有穿著馬甲搖著羽毛扇的詼諧舞孃(burlesque dancer)挑逗著大家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