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蒙古教中文:蒙古文有兩套書寫系統,學漢字像嘗試陌生的料理

我在蒙古教中文:蒙古文有兩套書寫系統,學漢字像嘗試陌生的料理
Photo Credit: 潘韋廷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習中文就像吃一道陌生的料理,令人有點害怕,然而因老師帶領我們一起品嚐,從此讓我們有一口接一口吃下去的慾望。」一名女學生於成果展致詞時以譬喻分享了她的感想。我想,這道料理是神祕的,是奇特的,是耐人尋味的,我們沒有人選擇狼吞虎嚥,因為它永遠值得我們細細慢嚥。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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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韋廷(Chris Pan)

飄向北方前,困惑與解惑

去蒙古教蒙古學生中文?為什麼?當我一釋出要赴蒙古進行短期華語教學計劃的瞬間,身邊家人和朋友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便問道:「蒙古人不是中國人嗎?」「他們會說中文吧?」「內蒙古和外蒙古是統一的還是分開的啊?」「他們都騎馬出門?」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國家,不對,應說是地理名詞,對台灣人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他們腦中大概浮現的是那曾經出現在地理和歷史教科書中讀到的地方。疑惑始終存在,好奇與誤會更需要親赴當地才會慢慢解開。

透過蒙古台灣教育中心的華語教師徵選計畫,我因緣際會與蒙古經貿發展基金會媒合,由於是第一年合作的新單位,許多課程規劃和教學內容在行前與此單位創辦人安妮來回溝通許多次,希望能帶給學生豐富且收穫滿滿的課程。出發前我在網上預購了本《孤獨星球》,翻閱著照片和文字的當下,雀躍與擔憂同時迸發,因為我猜想自己將透過在這趟旅程中的所見所聞,打破許多既有印象,卻也擔心自己是否能換個角色,適應這個遙遠的北方國度。隨著蒙古航空降落在首都烏蘭巴托的成吉斯汗國際機場,映入眼簾的景色不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而是由一片沙漠和草原轉變為高樓聳立的地景,新生活、新體驗即將展開。

落腳北方,教與學

2018年春季,我透過蒙古台灣教育中心申請至蒙台經貿發展基金會,開設短期赴台留學華語密集班教授初級華語和中華文化課程,學生來自各行各業,他們都懷抱著台灣留學夢。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學寫漢字並見到台灣人,少部分則是在內蒙古接觸過中文。他們第一堂課便滿懷期待地來試聽,基金會甚至邀請到新興網路平台Goolingoo的記者來採訪與旁聽,是個熱鬧的開始。兩個月的教學過程中最有趣的莫非是和學生談及生活環境與文化差異的時刻。

若對蒙古有些許瞭解的人應該知道,蒙古文分為傳統回鶻蒙古文和新西里爾蒙古文,前者是蒙古族自13世紀開始使用的直書型文字,據蒙古學生說,這種書寫方式與古代蒙古人要迅速在東征西討的馬背上紀錄訊息有關,目前在中國內蒙古自治區通行,在蒙古國則是被做為傳統文化來學習,而從和學生聊天的過程中得知蒙古的小學課程裡仍保有傳統回鶻蒙文的課程內容;後者則是在蒙古國獨立後因受蘇聯影響而改以西里爾字母拼寫蒙古語的文字系統,將原有的西里爾字母外加兩個元音字母以滿足蒙古語的語音。這兩種文字書寫方式都和中文有極大的差異。

就學習偏誤來談,漢字的構造和部首對初學中文的他們來說非常重要,像是「愛」字的造字本義為用心疼惜呵護並喃喃傾訴著柔情,同時體恤奔波之勞,分成上、中、下三個部件來套入古代女子在家等待辛勤勞動的丈夫下班的意境,逗得學生會心一笑。課堂中我會一筆一劃帶他們練習正簡漢字的筆順和部首,配合一些漢字背後的故事,不時補充一些《說文解字》裡對漢字意涵和結構的詮釋,大家在課堂中揮舞著手和筆在紙上來回練習,展現出溢於言表的熱情,原來背誦漢字的型沒有想像的那麼難。

語法上的表現也存在顯著差異,屬於阿爾泰語系的蒙古語運用大量的後綴來表達語意,且注重元音和諧,相較於中文運用漢字組成意合關係大相逕庭,許多中文語義上的表達以及語序對於蒙古學生來說需要時間適應與克服,像是「我要學中文」這句話在不同語境下能解讀為:

1.「我有學習中文的必要性」
蒙文(би хятад хэл сурах хэрэгтэй.)
直譯(我 中國 語言 學習原形動詞 有必要)

2.「我有想學習中文的意圖」
蒙文(Би хятад хэл сурмаар байна.)
直譯(我 中國 語言 學習動詞語幹+有意圖想)

同樣一句話,中文依靠上下文的語意來推敲「要」字的涵義,對於依靠明確後綴詞彙來表達語意的的蒙古語來說,分別使用「原形動詞+有必要(хэрэгтэй)」和「動詞語幹+有意圖想(маар байна)」兩個相異的語法概念來表達。意合關係和一字多義對於蒙古學生來說,確實是需要花時間消化的課題,且經多次對話才較能掌握其語境使用。

至於中文的發音和聲調教學常是班上學生常常鬧笑話的環節,蒙古學生對於聲調相當陌生,經常將二聲由高讀到低,甚至念成輕聲,三聲則是抓不太到聲調高低變化,捲舌音與非捲舌音的差別對蒙古學生來說也有辨別上的困難,因此我常在課堂用手勢和誇張的動作來表示聲調高低變化,也會抽籤讓學生朗讀課文,讓學生互相從錯誤中掌握正確的發音,時而嘲笑隔壁的同學發音不標準,時而糾正對方聲調高低變化,一群人在班上牙牙學語的畫面令我會心一笑。課堂中我們也聊到一些日常生活中與中文發音相似的蒙古語詞彙,好比「西瓜」(шийгуа)(轉寫為shiigua)、「白菜」(байцаа)(轉寫為baicaa),,可能和中國輸入其蔬果有關,甚至是歷史相關詞彙「將軍」(жанжин)(轉寫為janjin)、「公主」(гүнж)(轉寫為gunj)等。其實蒙古看似遙遠且遙不可及,但透過意外的語言交流把我們彼此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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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潘韋廷
初次提毛筆揮毫的蒙古學生正在練習永字八法

課堂上也會融入任務型活動,像是用新台幣假鈔買賣食品,練習學習過的食物單字和量詞,這時我們討論到兩國的物價差異,像是蒙古的奶製品與肉類盛產,蔬果類則仰賴進口,因此當學生聽到台灣的物價是又驚又喜,原來蔬果的種類超乎他們想像之多;又或是用迷宮和地圖讓學生反覆練習方位詞和地點相關敘述句的時候,由於蒙古不習慣使用詳細街道和門牌號碼,因為他們對於地點的描述方式也以區域和地標描述,非常特別。

學生除了傾全力參與語言課,更熱衷於文化體驗課程,由簡入深,課程前半段先是安排讓他們試著用剪刀剪出對稱的漢字,讓每個人都對漢字的結構驚呼連連,中期則是介紹了臉譜的表情和顏色象徵,讓學生欣賞完京劇片段後,透過水彩勾勒出屬於自我內心情感的面具。課程接近尾聲時,學生努力握起手中的毛筆在水寫紙上感受古人書寫漢字的藝術,以毛筆書寫對接觸過傳統蒙古文的學生來說非常孰悉,不過對少部分的學生來說以毛筆沾墨略顯新奇。我們先以九宮格熟悉漢字的比例與結構,再實際寫出屬於自己的春聯,一筆一劃都是驗收的成果。身為老師的我,真心感受到學生付出努力後,接觸到異文化的那股興奮與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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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潘韋廷提供
短期課程結業典禮透過機智問答與中華傳統文化作品,呈現學生努力得來的豐碩成果
吃一道陌生的料理

「學習中文就像吃一道陌生的料理,令人有點害怕,然而因老師帶領我們一起品嚐,從此讓我們有一口接一口吃下去的慾望。」一名女學生於成果展致詞時以譬喻分享了她的感想。我想,這道料理是神祕的,是奇特的,是耐人尋味的,我們沒有人選擇狼吞虎嚥,因為它永遠值得我們細細慢嚥。

這期課程的最後也讓兩班學生都參加華測會準備級測驗,經過兩個月密集課程,算是他們兩個月以來給自己的一張成績單。也許兩個多月的時間對於外語學習的歷程而言仍不充裕,但我已於出發前計劃把短期課程作為推廣台灣與中華文化的起點,種下了這顆看似微不足道的種子,未來學生不論是否真的遠赴台灣留學,小試身手提筆學寫漢字,以及張口隨著我誇張手勢練習發音的各種課程片段,都會成為心滿意足的喜悅,伴隨著他們在台灣留學、繼續成長茁長的時光吧!

作者介紹:大學主修地理,雙修華語教學,喜愛教學和翻譯。因緣際會以不同身分至美國當小留學生、韓國交換學生、泰國僑校老師、蒙古華語老師,以及透過各種考察和拜訪朋友的名義企圖踏足世界各地。旅行是人生繼續成長的動力和養分,目前努力在工作和旅行間尋求平衡,享受從旅途中與人和環境互動中獲得的生活靈感,也在探尋自我的同時,積極向有緣人傳遞更多正能量。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