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侘寂:素朴日常》導讀:從松尾芭蕉到柳宗理,看見日本文學與生活中的侘寂美學

《侘寂:素朴日常》導讀:從松尾芭蕉到柳宗理,看見日本文學與生活中的侘寂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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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定義了「 侘寂」的三種涵義, 寂寥、古老, 以及事物的本質。

文:蔡佩青(淡江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副教授)

在各式各樣咖啡店充斥的現代城市裡,我獨鍾上島咖啡,不因為它是日系餐飲店,也不因為它所標榜的法蘭絨濾泡式咖啡,或是風味獨特的黑糖咖啡,而是為了那不願意被店名商標所粉飾的純白咖啡杯,以及那有著近現代風格卻處處飄散著懷鄉之情的空間。這些設計出自於日本名工業設計師柳宗理之手。很多人喜歡他的設計,是為了在喧囂生活中尋求一點點「簡單(simple)」,但我以為,他設計的正是日本傳統美學中所謂「侘寂(わびさび)」的理念。

本書《侘寂:素朴日常》是日本美學系列三書的終曲,承襲前兩部《物哀:櫻花落下後》及《幽玄:薄明之森》的論理手法,大西克禮依舊從語源分析為出發點, 探究「 侘寂」在美學理論上的定位與價值。他對這個盛行於日本近世俳諧文壇與茶道世界的意境表現,做了相當多層次的定義解釋與實例說明。而簡言之,「侘(わび)」是捨棄一切奢華裝飾的平淡簡樸之美,「侘茶」說的便是這樣的茶道本質;「寂(さび)」則是沉靜之中帶著孤寂感的境界,比如各務支考用「風雅之寂」來評論他的老師松尾芭蕉的俳句。雖然兩者看似分別被強調於不同領域,但無論是在俳諧理論或茶道精神之中,「侘」和「寂」都已經超越詞彙本身的定義,共同昇華為文學藝術理論上的一種美學理念,大西克禮也將兩者視為同樣的美學概念來探討。

本書定義了「 侘寂」的三種涵義, 寂寥、古老, 以及事物的本質。其中,第一涵義以寂寥為中心意義,除了從此衍生出孤寂、孤高、孤獨、空虛之意,更轉化為單純、樸質、清貧之意;但這些涵義的解釋必須立基於客觀的、積極的視點上,或是在俳諧和茶道中修練而成主觀態度,才能稱之為具有美學價值的「寂」。

大西克禮認為,一般對孤高、孤獨所聯想到的藝術家精神或隱士精神還不能構成他所謂的具有客觀且積極性價值的美學概念。他舉出松尾芭蕉在《嵯峨日記》中引用的西行和歌以及芭蕉自身的俳句,說明其中所詠「 寂寥( さびしさ)」, 已經超脫「 寂」原有的消極意義, 進化為西行與芭蕉心中對於寂寥之美所展現的特別態度;但他卻不認為這是「寂」的涵義演化的第一階段,只是西行與芭蕉兩人當下的心境問題。又說,茶道中的「清寂」才是賦予「寂」積極的美學意象的開始。

或許從俳諧理論的文學性和藝術性的觀點來看,大西克禮的立論並沒有問題, 但我想為西行做個小小的辯解。《 嵯峨日記》引用了西行和歌「 訪ふ人も思ひ絶えたる山里に寂しさなくは住み憂からまし」中的下半句「寂しさなくは憂からまし(少了寂寥會是多麼憂鬱啊)」來抒發芭蕉「獨り住むほどおもしろきはなし(沒有比獨居更耐人尋味)」的心情。回到和歌的本意, 西行說:別說同居之友, 連造訪我這山居的人也沒有,我已心灰意冷。然而,若少了這樣的寂寥感,更不容易獨居山里。聽起來,西行的心情裡有種近似自暴自棄的態度。

西行和歌研究者宇津木言行認為, 西行是將「 寂寥感反觀為山居生活的價值,是一種深入日本中世時代特有的精神態度」(《山家集》KADOKAWA,2018 年)。宇津木並沒有進一步解釋何謂中世的精神,但從西行的其他和歌中可以窺知,他所嚮往追求的山居境界,是基於佛教思想, 在自然中尋求純粹的心的自由。如果這是所謂的中世精神,那麼西行的獨居山里享受寂寥的心境應該不只是他個人的問題,或許也可以擴大解釋為具有客觀性視點以及積極性價值的隱士美學吧。

「寂」有「古老」之意,從「さび」的語源「錆び(生鏽)」上也可看出這個涵義與時間和變化息息相關。但在俳諧理論或茶道精神中並不容易找到與此涵義相關的素材,大西克禮轉而在他所專業的西洋美學領域中尋找「寂」的積極意義,他提到了德國社會學家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對「 老年藝術(Alterskunst)」的論述, 試圖從藝術家的年齡與其作品呈現的關係中去定義「寂」的概念;他還論及藝術的主觀性立場經過時間的洗滌之後,終究會還原至世界的本質與生命內在的普遍性,也就是收斂至精神層面裡。大西克禮似乎對如何將「寂」的第二涵義定位在俳諧和茶道領域中有些困惑,他把論述的對象擴及俳句素材與茶道具上,借芭蕉的「不易流行」論來驗證其俳句所歌詠的古池或枯枝,是隱藏在季節變化、時間流動的深處,那亙古不變卻又古老的自然。

相對於「 寂」的「 古老」中的時間性,「 寂寥」的侘寂涵蓋的是空間性的意義;而第三種涵義便是其本質性的問題。大西克禮舉芭蕉所說:「俳句以寂為妙。過寂則如見骸骨。」說明「寂」只是一個條件,最重要的還是事物的本質,也就是生命。他接著提到支考的俳諧理論「本情與風雅」,認為這裡所說的本情便是第三涵義所謂的物的本質。但是,他除了再次舉出支考評芭蕉俳句為「風雅之寂」一段加以說明之外,並沒有更多有關俳諧或茶道或日本傳統藝術與文學上的實際例子可以更進一步驗證他的理論,又或者因為作為一個美學理念的「侘寂」的概念,難以從現有的文獻敘述中去論證。

無論如何,「寂」或「侘寂」與「物哀」「幽玄」並列為日本傳統思想上極重要的文學藝術理念,這是毋需多言的。縱使這些理念被研究學者們規定為不同時代或不同領域的代表,但它其實是不受時代也不受領域限制的,只是隨著時間或空間的移轉,不斷地被重新解釋,或被精粹,或被放大。比如在俳諧與茶道高唱「寂」的精神之前,藤原俊成已經在評論西行和歌時使用了「姿さびたり」這樣的詞彙,說明吟詠晚秋的寂寥情緒與和歌意境融為一體的歌風。又如我在上島咖啡廳,看著這只白瓷杯子,它不是刻意的無印的「簡單(simple)」,而是基於作者在「 用即是美」理念下的「 設計(design)」, 因此它不需要任何色彩或裝飾,反而更凸顯其沉靜的存在感,這不正可謂「侘寂之美」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日本美學3:侘寂──素朴日常》,不二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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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西克禮(Yoshinori Ohnishi)
譯者:王向遠

在有限中感受無限
侘寂(わび、さび)
影響任何一個藝術領域的終極的日本美學

一種簡單、自然形成的品質,可以深度地滿足與影響使用者。──Twitter創辦人/傑克・多西
最古老的事物,都會轉變成最前衛的事物。──杉本博司

侘(わび)是清貧、粗糙,在不足中見充足;寂(さび)是面對褪色、消逝事物的心境。源自道家,追求「無一物」的侘寂精神,在江戶時代松尾芭蕉的俳句中先有了吟詠蒼古的自然妙趣。

十六世紀,茶道宗師千利休借終極的侘茶之道,奠定了日本人追求「和敬清寂」的美學意識。茶室為了滿足個人的美的需求而建,經「露地」通往原始心境,立「障子」引進陰影,竹支茅屋的元素與結構暗示了短暫、輕微、拙劣。美,是對不完全事物的敬畏,接受劣化,讓本質顯現。

當空間縮減,時間積累,在象徵虛空之所的茶室中,隨處可得的簡朴物品可以取代最高級的藝術,價值概念更迭。美在於素朴日常,最小的元素可以建構宇宙,當下即是永恆。

一千年的時間,日本的美學從唯美的物哀、深遠的幽玄,走向空無的侘寂。本系列爬梳三大美學的起源、概念,及不同領域的解讀或應用,內容橫越文學、歷史、心理學、哲學,是讀者掌握日本美學的獨家著作。

本書特色

  • 日本美學三大關鍵詞:物哀、幽玄、寂。不懂這三個詞,就不可能了解日本。
  • 柳宗理的手感器物、不對稱的山本耀司、原研哉的無印良品、Twitter140字的限制……重新定義美與生活、懾服西方的日本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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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不二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