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與死亡的對話》:比起追求永生,我寧可把自己拿去餵魚

《時尚與死亡的對話》:比起追求永生,我寧可把自己拿去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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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話說到底,生命若不能鮮活有力,那就不是真正的生命,而死亡也就更為可取。

文:賈柯莫・里歐帕迪(Giacomo Leopardi)

IX.自然哲學家與形上學家的對話
Dialogo di un fisico e di un metafisico

自然哲學家【註】:我發現了 !我發現了 !

形上學家:什麼?你發現什麼?

自:長生之道。

形:你手上那本書又是什麼?

自:這本書闡述了我的理論。我的創見將為我帶來我永恆的生命。其他人也許能活得長長久久,但我卻能永生。我是說,我能得到不死神明的封號。

形:聽我的勸,去拿個鉛匣來,把書放進去,埋了它;在你的遺囑上暗示這書的可能去向,告訴你的後人,在發現人生的快樂之道前,都別把匣子挖出來。

自:所以?

形:所以你的創見可說毫無益處。它傳授的若是短命之道還更好。

自:短命之道早已流傳千古,況且,要發現短命之道又不是什麼難事。

形:不論你怎麼想,我偏愛短命之道更勝你的學說。

自:為什麼?

形:生命要是就像長此以來那樣不可能快樂,那忍耐的時間最好短一點,而不是拖磨得更久。

自:不,不。我跟你的看法不同。生命本質上是善的,自然而然也受所有生物渴望和珍視。

形:人類也是這麼想,但大家全被騙了。我說個類似的道理,人也會將顏色想成是有色物體的屬性來自欺;但顏色事實上並非物體本身的性質,而是光線的性質。我認為,人所珍視且渴望的,無非只是自己的快樂。因此,人之所以熱愛生命,唯一可能是因為將生命當成獲取快樂的手段,或導致快樂的原因。所以人熱愛的永遠都只是快樂,而非生命;儘管人常將對快樂的感覺歸因於生命。這種快樂的幻覺與物體顏色的幻覺皆屬自然,但藉此證明人天生熱愛生命,這可就不自然了——這毋寧毫無必要,你只要想想看,有多少遲暮之人寧可死去也不願苟活就知道。當今世道有太多人三不五時就想尋死,有些人還真成功地了結了自己。人類如果生而熱愛生命,那種事情才不可能發生。相反地,熱愛快樂才是所有生物與生俱來的傾向;當然了,在他們不再熱愛、而且開始窮究快樂的所有可能形式之前, 這世界早就先一步滅亡了。至於你宣稱生命本質上是善的,我就這一點向你挑戰; 你就用任何論證去證明你所言不假,不管是物理學的或形而上的。我的立場是,快樂的生命無疑是善的,但那純粹是因為快樂所致,而非生命本身。不快樂的生命因此是惡的;因為人類生命注定與不快樂密不可分,我就留點空間讓你做出結論。

自:你行行好,我們換個話題吧。方才那話題太感傷了。你就坦率回答我一個問題, 不用多想。如果人能長生不死——我是說,在此世長生不死,而非在死後——難道你不認為他這樣就會快樂嗎?

形:且容我以一則寓言回答這個問題,況且我也未曾嘗過永垂不朽的滋味,無法以個人經驗回答;此外,我也無緣結識任何一位不死神靈,他們的存在只是傳說。既然據傳卡利歐斯楚(Alessandro Cagliostro, 1743-1795,十八世紀術士Giuseppe Balsamo的假名,在歐洲各皇室之間展示通靈、鍊金術、預言等神通)活了好幾個世紀,他要是還活著,或許還能給你些許啟發。不過,他現在也死了,一如跟他的同輩。

說回寓言吧。智者凱龍,一位不死的神祇,祂最終厭倦了自己的生命,於是請求朱威賜他一死。朱威准了,所以凱龍死了。如果永生不死就連對天神也會造成這種效果,若發生在凡人身上,還能是怎麼回事?越北民因為他們的國家無法循海路或陸路到達,是一支難以親身認識、卻又名聞遐邇的民族。據說,他們的生活相當豐饒、富足,境內還有一種異常美麗的驢子,專用於犧牲獻祭。越北民擁有長生不死的體質——除非我記錯——向來也不知疲倦、憂煩、戰爭、口角 或罪愆為何物。

然而我們都知道,在歷經數千年的生命之後,他們最終全都一個接一個站上某顆岩石,跳海將自己溺死。還有另一則傳說。比同(Biton)和克琉比斯(Cleobus)在某個慶典上,因為拖車的騾子還沒備妥,於是自告奮勇拉了他們母親——一位事奉朱諾的女神官——的座車,把她載往神廟。女神官深受兩個兒子的奉獻所感動,便請求朱諾看在孩子倆孝順的份上,將凡人所能得到的最好贈禮賞賜給他們。女神於是讓這兩兄弟在一小時內平靜安祥地死去,而不是賜與凡人渴望的長生不死。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阿嘉美德(Agamede)與特洛馮尼烏斯(Trophonius)身上。造完德爾菲(Delphi)神廟後,兩人向神廟主神阿波羅祈求酬賞。太陽神要他們靜候七日, 七日後他就會發落獎賞。就在第七天夜裡,阿波羅賜予他們安眠,永遠不再醒來。他們對於自己所得的酬賞相當滿意,沒有任何後續要求。

關於這些傳說的主題,我還有一則故事,能引出一個希望你能回答的問題。我知道,你和你的同僚認為,人類的生命普遍具有平均長度,就像一種通則,認為在所有國家與所有氣候帶中都應如此。但老普林尼告訴我們,在印度與衣索比亞某些地方,男性壽命不過四十,在這個年紀死去的人還會被視為垂垂老矣。他們的兒童七歲就結婚:這個陳述在幾內亞、德干、以及其他熱帶地區的習俗中都已獲證實。現在,這些人倘若真無法活過四十歲(而且是因為一種自然的極限, 而不是出於人為因素),我請問你,你想他們的命運應該較其他人快樂,還是不快樂?

自:毫無疑問,既然他們很快就得死去,當然是悲慘得多。

形:這一點我持反論,但出於完全相同的原因,不過這只是雞毛蒜皮的細節。容我占用一下你的注意力。我否認生命本身——亦即,僅僅做為存在的知覺——在本質上有任何令人愉悅或讓人渴望的要素。我們共同期盼的是另一件事,但也稱為「生命」;我指的是力量,和數不盡的感官知覺。於是,所有活動和強而有力的激情,

讓生命既非不能苟同、也非痛苦,還同時取悅了你我,這單純是因為「生命」既強大又有活力——儘管「生命」除此之外並未擁有其他令人愉悅的屬性。

現在這些就正常而言壽命只能維持四十年的人類,亦即與其他人相較下,壽命僅有一半的他們,也將能在每一個瞬間體驗到強度是你我兩倍的生命,因為他們茁壯、成熟、衰老的速度正是我們的兩倍快;也因此,他們存在的每一刻能量也應當是你我的兩倍強。這種更高的強度必然對應到更活躍的主動意志活動,也更加鮮明、更具生氣。於是,他們在更短的時間內體驗到了跟你我等量的「生命」。這些受眷顧的人在世上不過存在寥寥數年,卻如此充實,充實到不會出現絲毫感受的真空;然而等量的「生命」卻不足以用來填滿一段兩倍長的壽命。他們的行動與感官知覺分散在如此有限的時空中,剛好占據全部的存有;但你我相形之下更長的壽命,卻往往只是被拖延、毫無行動與生命激情的時間間隙切分掉。既然存有本身除了能帶來幸福之外,完全沒有令人心生嚮往的可能;再者,好運與厄運並不能以我們活過的時光多寡來衡量;那麼,我的結論便是,那些比我們短命的人,生命卻比你我富含更多快樂,或是其他可被視為快樂的事物。他們的生命因此也比你我的,甚至比那些相傳活了數千年的亞述、埃及、中國、印度或其他國家的遠古帝王更勝一籌。

因此,比起追求永生,我寧可把自己拿去餵魚——雷文霍克就相信,魚類只要不被人或其他水族吃掉,都能永生不死。與其為了延壽而延緩肉體的自然進程——像是莫佩爾蒂主張的那樣——我寧願加速這個進程,直到生命長度短得如同蜉蝣;蜉蝣雖然大多數生命不過一天,但到死前卻能成為超過三代的祖輩。如果能得如此短命,起碼無暇感到困頓。你認為我的推論如何?

自:不太能說服我。我知道你熱愛形上學,但我支持的是物理觀點。對我來說,以簡單的常識反對你的詭辯便已足夠。我還要大膽宣稱——不必借助顯微鏡——生命優於死亡。就兩者判斷高下,不待它們為競賽寬衣解帶,我自然會把蘋果頒給生命。

形:我也是。然而當我想起某些蠻族習俗:他們每過了不快樂的一天,就往箭筒裡丟一顆黑石頭,若這天過得快樂,就往裡面丟一顆白石頭。我忍不住心想,箭筒主人死後,遺族從箭筒裡找到的白石頭跟黑石頭相較之下是如何少得可憐。我個人會傾向讓所有石頭代表我剩下的日子,並將黑石白石分開,將黑石頭盡數丟棄, 只留下白石頭;儘管白石頭的數量遠比前者少得多,但無疑留下全是白的。

自:相反地,許多人會慶幸他們的黑石頭數量增加了,就算這些石頭比自然可能形成的還黑;因為他們對最後一顆石頭的害怕程度,就跟害怕最黑那顆的程度相當。這種人——我就是這種人——若能遵照我書中的指示,絕對能為自己數量普通的石頭再添上許多。

形:每個人都有自己思考與行事的方法。死神當然也有祂的一套。但你若堅持延長人的壽命——對人真正有用的,毋寧是為他發掘一套藝術,去增加他感受性的種類、強度與效果。對人類生命而言,這才是真正的擴充,如此一來,才能填滿那些不如說是植物生命般的時間間隙。你屆時才得意自己實實在在延長了人類壽命也不晚。如此一來,你也無須再追尋一些不可能之事,或是違逆自然法則;你反而只是補強了自然法則。古人的生活雖然有諸多險惡的危機四伏,還大幅縮短他們存有的時間,但他們的生命看起來難道會比我們不充實嗎?

你要是能讓人類的生命更加充實,因而情感起伏更為強烈,那才是真正造福人類——我不會說這是更為幸福的生活,但起碼少了一些不幸。從另一方面來看, 若存有當中滿是無所事事與無聊煩悶,足以定義為空虛,那也就一字不差地實現了皮洛士所言的「生死之間無有差別」。若此言為真,我也不該再對死亡懷有一絲恐懼。

但,話說到底,生命若不能鮮活有力,那就不是真正的生命,而死亡也就更為可取。

註釋:原文作fisico,指物理學家,應理解為在古希臘意義下以推論與玄想為方法的物理學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時尚與死亡的對話:義大利傳奇思想家里歐帕迪的厭世奇想對話集》,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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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柯莫・里歐帕迪(Giacomo Leopardi)
譯者:王凌緯

「人是最可悲的動物。」

這是一本厭世之書。在十九篇跨越時空、虛實交錯的奇想人物對話中,集戲謔、諧趣、悲觀和犀利於一體的傳奇厭世之書。歷經二百年而不墜,哲學家叔本華與尼采的最愛!

《時尚與死亡的對話》取自十九世紀義大利傳奇思想家賈柯莫・里歐帕迪的Operetta Morali一書。里歐帕迪在世僅三十九年,但兼具詩人、哲學家、語言學家和散文作家等多重身分的他,卻獲義大利人公認是繼寫下《神曲》的但丁之後自家最偉大的詩人。

里歐帕迪的思想世界如奇花般斑斕豐富。在本書收錄的二十篇文章中,他採用獨特的對話形式,在神話與歷史的架空世界裡,建構出一個個令人匪夷所思、卻也教人讚嘆不已的哲學思辨情境,討論人類「存有」的價值究竟何在。

他讓人與非人、概念與實體、過去與現在,在虛實之間相互對話;於是,時尚與死亡、地球與月亮、自然與靈魂、哥布林與地精、希臘神話中的海克力士與阿特拉斯,解剖學家與木乃伊等各式奇特角色紛紛開口,在彼此精妙、凝練、譏諷的語言中,闡述這位思想者對於存在與生命意義的觀點。

《時尚與死亡的對話》是一場緊接一場的思想盛宴,緊湊而豐富,箇中對於「存有」的深沉看法,時而引人驚嘆,時而令人失笑,最後更教人深陷沉思,無怪乎尼采及叔本華深受此作吸引。這位早逝的思想家無疑用了一種奇詭而華美的厭世姿態對抗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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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