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循著三四郎的步履,看見引領新時代風氣的山手區域生活樣貌

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循著三四郎的步履,看見引領新時代風氣的山手區域生活樣貌
夏目漱石,攝於1912年9月13日明治天皇國喪|Photo Credit: Ogawa Kazumasa@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前期三部曲的總括之作《門》,比《三四郎》、《從此以後》更為明晰地呈現了夏目漱石對空間的敏銳度。

文:前田愛

作為前期三部曲的總括之作《門》,比《三四郎》、《從此以後》更為明晰地呈現了夏目漱石對空間的敏銳度。如果我們循著三四郎的步履,就可以在本鄉文化圈中(如團子坂的菊人偶展、上野精養軒、本鄉座劇場的《哈姆雷特》),清楚看見引領新時代風氣的山手區域生活樣貌。而《從此以後》中突顯都市不過是「孤立個人的集合體」事實的主題,是由羈絆著代助的社會人際網絡,與他所穿梭的、從山手到下町的一個又一個區域特性交織對照下而浮現。值得注意的是,《三四郎》、《從此以後》裡藉由各地之間的場景位移,以及往來其中人物的動向與心思,進而編織出立體的空間、甚至是生存世界般的都市整體形象的手法,在《門》中卻是刻意被迴避。我們從每週有六天都在官廳職務中度過的《門》主角野中宗助身上,已經找不到恣意漫步於以本鄉附近為中心的東京都市空間的三四郎身影。

對於宗助夫婦而言,「生活」的首要意義是「居住」。地方之間的對照突顯,以及其中呈現的關係性,都不若質問自己所定居的地方之意義來得重要。正因為是生活所寄寓的空間,對其意義的挖掘,亦是對居住本身的存在主義式命題之探討。阿米與宗助的住所,位於「從電車終點站步行約二十分鐘的山手深處」。這裡所謂的「山手深處」,究竟是指何處呢?三四郎的住處位在本鄉駒込追分町的同鄉會宿舍,在時髦的洋風客廳接待訪客的美禰子住在真砂町,廣田老師則搬到了西片町十番地;《從此以後》的代助住在神樂坂頂端的袋町,平岡賃居處可推測是在小石川表町。如上所述,以上二作中的地方設定都有明確的提示。然而,所謂宗助夫婦所居「山手深處」的確切位置,卻無法在《門》的文本中找到提示。其他人物如小六寄宿在本鄉、宗助表弟安之助的工廠在月島,《門》對於配角的相關地名都有清楚交代,唯獨主角阿米與宗助相依相偎的定居處所,直至小說結束都不見謎底揭曉。

過往的研究與批評未曾注目的這一點,正可以作為我們理解《門》結構中空間性意義的鑰匙。羅蘭.巴特指出,自我認同與他者性的對立,可以用來區分都市中心與邊緣的位置。作為中心的市街是與他者交會的所在,是因「嬉戲(ludic)」而不斷更新、交替的場所;相反的,非中心的、不具他者性的一切,例如家族、住所,則勢必與自我認同有關。4市街與市郊的二元對立類型學,對《門》的解讀提供可用的線索。我們可以說,正如夏目漱石在文中所示,「對他們而言絕對必要的只有彼此;只要彼此,對他們而言就已是全部」,認定對方為確認自我的唯一必要存在,位在東京邊緣線上的「山手深處」,因此成為夏目漱石為阿米與宗助所選定的住處,一個無可取代、用以確認自我認同的地方。

而且,他們二人完全不想前往能提供與他者交會機緣之「作為中心的市街」。對於「以住在山裡的心境住在都會」的宗助夫婦而言,都市世界不過是以兩人為中心、漸漸稀薄渙散的同心圓型態(gestalt)。位在東京邊緣線上的「山手深處」變成生活的中心,而「作為中心的市街」反而被顛倒為邊緣,這即是《門》的文本結構。也正因為他們的住家被定位為中心,「山手深處」才會是一處無法以外側都市空間的具體座標軸標誌的所在,是一處無法命名、無法辨識的場所。雖然無法辨認宗助夫婦的居處位在山手區域的何處,其空間特性卻完全是山手空間地形的顯現。比如說,前述將山手空間區分為二的「兩種街區」,就被集中顯現為崖上的坂井家與崖下的宗助家:

過了「魚勝」小店再往前隔五六間店面,在狹窄到稱不上空地、巷弄之處轉彎,盡頭即是一座高崖,左右兩旁還排列著幾間相同樣式的出租屋寓。不久前都還疏朗的杉木垣後面,掩著一戶應該曾是舊武士階層久居過的老房子;崖上的坂井買下這塊地,拆了茅草屋牆、杉木圍籬,並蓋上今天所見的新房子。宗助的家住在巷弄底,最後面的左側,因為就位在土崖的正下方,多少顯得陰冷,但也因為離馬路最遠,所以更加閑靜。這是宗助跟妻子商量以後,特別選擇這戶的原因。 (第二章)

只以簡短幾筆,夏目漱石便精準勾勒出山手地區的激烈變化。「應該曾是舊武士階層久居過的老房子」一句指出此區原是武家地,也勾勒出在東京近代史中,山手區域的住宅區多是武家地重新劃分而成。「疏朗的杉木垣」被「輪紋密集的板牆」所包圍的出租屋寓取代,儼然是一片重劃新住宅區的景觀。此處更透露出,鄰居不再透過垣籬空隙交談溝通,這也等於是陌生疏離時代的來臨。用《從此以後》中代助的說法,即是「大地仍是自然地連成一片,但在那上面蓋出房屋後,立刻就被分隔斷裂了」。實際上,在《門》故事開頭的時間點,宗助家除了讓女傭送房租前去以外,與房東坂井之間完全沒有來往,「彷彿崖上住的是外國人一般,跟他們之間不曾有任何的親近交流」。

而房東坂井的身分,小說中載明「自稱舊幕府時期封地在某某處的地方官,總之是這附近歷史最悠久的名門」。雖然身為舊幕府臣下的後嗣,但坂井更具備在維新變動期中掌握趨勢、順利適應的眼光。他看出住宅的需求將隨著電車路線開通而增高,因此買下地皮,建造出租屋寓。《從此以後》中代助曾對平岡的租寓處提出批判:「大約是些最低限度的資本家,看準了東京市那卑微的擴張速度,盤算著似有或無的一點本錢、拿去借二分到三分的高利貸,才勉強造出了這寒酸的成品,也算是他們生存競爭的紀念。」房東坂井的投資策略,其實也就是代助嘲諷的現象,只是《門》中少了一絲尖刻毒舌的氣息罷了。

從「連續六天陰暗的精神枷鎖」得到解放的宗助,仰躺於崖下房屋的邊側眺望坂井家,聆聽從孟宗竹間傳來的坂井家長女彈奏的鋼琴聲。阿米對這似近實遠的鄰人看法也是「就是百無聊賴閒著吧。畢竟坐擁著土地與房屋哪」。然而,因為一次遭竊事件,宗助拉近與坂井家的距離後,才察覺其家庭氛圍正是不折不扣的山手地區中上層階級的生活方式。例如,主人書房內有電燈照亮,並在瓦斯暖爐烘照下保持適當溫度。瓦斯暖爐廣告首次出現在報紙上是在明治三十四年,且是以銀行、企業、商店、紳士自宅為推銷對象。即使到了《門》書寫的明治四十三年,東京市內的瓦斯用戶也只有三萬八千戶(《門》第二章中,寫到星期天至駿河台散心的宗助,對市電車廂中的「瓦斯竈」廣告好奇不已)。

另一方面,宗助家的照明則是靠油燈。阿米與宗助習慣一整晚都在臥房角落點著捻細燈芯的油燈,這可以說是這對儉樸夫妻僅有的奢侈吧。室內溫度是以和室內的暖手爐、飯廳的長火缽,以及阿米房內的煤炭暖桌來維持。這個煤炭暖桌還用來烘乾宗助外出時淋濕的襪子與褲子。如果不是這煤炭暖桌,只有一雙底部破洞鞋子的宗助,日子恐怕更為難過。這些對比出崖上坂井家及崖下宗助家生活落差的眾多細節,我們不應忽視。「宗助與這位樂觀者相處時,常常可以忘記自己的過去。在這樣的時刻,宗助不禁想著,如果自己也順利地發展起來,不是不可能成為他這樣的人物啊」。平岡敏夫引用以上文句,指出坂井其實是宗助原本應該成為的形象,實為卓見。這也是宗助不為彼此間的生活程度落差所退卻,而能與房東自然大方地交談的原因之一。崖上與崖下的生活對照,並非為了打擊宗助的意志,而應解讀為一種正片與負片、鏡像與實體的關係。

坂井家中時時可見「讓家庭色彩繽紛、生氣盎然的活裝飾物」,也就是小孩的存在;而宗助家不僅沒有小孩,阿米甚至流產過三次。為了突顯江藤淳所指出的阿米與宗助是「理想主義式的夫婦愛」,坂井夫婦被塑造成有眾多子息環繞的相對形象。然而不可忽視的是,夏目漱石在看似坐擁幸福家庭的坂井先生身上所營造的陰翳形象。只要一有煩心事就躲進書齋「洞窟」避難的坂井,其實是花街柳巷的常客,「在頻繁地出入後,對那些刺激早就麻痺了,但因為習慣的作用,使他還是每個月重複同樣的動作許多回」。當我們窺見坂井以洗練平淡的社交語氣,轉述清水谷到弁慶橋之間交配期的蛙屍橫遍野的慘況時,應可辨識出,他是一個認為家庭幸福不過是幻象的虛無主義者。再對照宗助第一次見到坂井夫婦的畫面,「主人坐在閃爍光芒的長火缽後,妻子在距離長火缽遠處、微微靠向屋外緣側紙門的方向,臉還是朝著這邊」。在這幅儼然僵化了的二人肖像中,彷彿可看見坂井家孩子洋溢的活力背後,那層籠罩著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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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花街.廢園.烏托邦: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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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田愛
譯者:張文薰

「文學文本的閱讀行為啟動後,
一步步包圍讀者沉浸其中的『空間』,
與夢境的空間多少有幾分相似」。

日本「文學社會學」研究的傳奇作品
榮獲日本藝術選獎文部大臣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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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讀者如何在都市空間相遇?」
──前田愛以流麗詩意和精準科學,
處理這樣一個文學理論的大哉問。
文學只是作者的提問,但答案卻在「讀者」,
唯有讀者回應了作者,一切意義才會正式開啟;
前田愛開創「讀者」研究的新世界,
以「空間」馳騁讀者的想像力,
其觀點、技法,走在西方理論的最前緣,
以迷人的膽識,為日本文學作出最卓越的貢獻。

特色舉隅

  • 本書翻譯期間長達六年,譯筆曉暢雅緻,兼顧今古日本各類文體迻譯為中文之體例,用功極深。
  • 本書是日本現代國文學研究者的必讀書目之一,也是擁有眾多學術經典的筑摩學藝文庫之招牌出版品,名列二十世紀日本思想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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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對於日本現代文學感興趣的讀者,可將本書視為一部現當代文學史來閱讀。
  • 本書呈現了日本自明治時代以來都市空間的更迭與轉換,動態描繪生存於都市空間的日本人及其歷史文化。
  • 本書在近現代日本評論史上,前衛地統合了都市空間的符號學,輝煌地標記出以小說為主的文學符號學,為日本文學界帶來「讀者論」、「都市論」等嶄新的關照方法與出色觀點,示範了如夢境一般的文學研究,恰需社會科學方法論的協力。
  • 透過本書中都市空間的再現分析,顯露台灣文學中帝國與殖民、自由與封建二元對立下的自我認知。
  • 一次文學最深刻之旅行,按圖索驥式的閱讀巡禮。

首屈一指的日本近現代文學評論家前田愛在本書中透過文本與空間的交融辯證,深入考察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挑選特定作品或地點,加以按圖索驥式的閱讀巡禮,提供開創式空間,讓讀者進入前所未有的、豐饒的文本世界。

從森鷗外《舞姬》的菩提樹下大道與克勞斯特街、二葉亭四迷《浮雲》中寄宿處的二樓與樓下,到樋口一葉〈比肩〉中的吉原遊廓與大音寺前、夏目漱石《彼岸過迄》中隱密不為人知的「山手深處」等,前田愛親身走訪東京銀座、淺草、深川、神田、日本橋、京橋以及JR山手線深處等等富有時代風情之街區,以此經驗為基礎,透過空間論、符號學、精神分析等現代思想的濾鏡,重新賦予日本文學名家森鷗外、夏目漱石、永井荷風、川端康成、橫光利一等人筆下的都市空間新舊混融、光影交錯的迷人面貌。

前田愛不僅揭露了東京從江戶到帝國首都的變遷過程,更追隨作家的足跡遠赴柏林、上海,描繪出西洋與中國為日本帶來的憧憬與衝擊。

本書自1982年出版至今,長銷不輟,影響深遠,實為日本文學文化研究、都市研究、時代風俗研究者的必讀經典。透過《花街.廢園.烏托邦:都市空間中的日本文學》,將能充分體認為何前田愛能夠成為日本國文學研究巨擘、文學社會學理論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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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