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的反擊》小說選摘:對我們這些非正職員工來說,工作應該是最小限度的勞動

《三十歲的反擊》小說選摘:對我們這些非正職員工來說,工作應該是最小限度的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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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們這些勉強拿到基本工資的非正職員工來說,所謂工作,應該是一種最小限度的勞動,要在「自己的小聰明、別人的臉色、做事的要領」這三大要素之間巧妙達成平衡,這樣才不會輕易被人利用,也不會被人理所當然地壓榨。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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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元平

星期一症候群的症狀有很多種。我的情況是,只要看到我腫得鼓鼓的雙眼,就知道又是星期一了。即使前一天沒喝酒,只要到了星期一早上,眼睛就會腫得睜不開。於是,我戴著眼鏡出門,眼鏡能幫忙隱藏起很多事,所以非常好用,不管是表情、眼淚,還是腫得不得了的雙眼,只要一副厚框眼鏡,就能夠粉飾太平。

我雖然匆匆忙忙趕去上班,卻還是晚了四分鐘才到。剛從電梯走出來,辦公室就傳來鬧哄哄的聲音。我輕輕推開門,看見一個陌生男子的背影,比其他人都還要高一顆頭。在那些熟悉的聲音之間,隱約能聽見那名男子的聲音,很獨特、很純厚。

「哦!智慧啊,妳終於來啦!」

劉組長的語氣不知為何聽起來甜滋滋的。如果要用樂譜上的調性來表示,那明顯會是Cantabile :如歌的、柔柔的,像在唱歌。平常,要是我遲到,她早就念個沒完了,但這次她好像根本不在意。劉組長繼續以很高的語調、歡快地說:「啊!應該先打招呼才對!這是新來的實習生。」

「我叫李圭旭,請多指教。」

男子轉過身來,禮貌地向我點頭。他不僅個子高,還穿了一件到處起毛球的厚重白色飛行外套,讓我感覺自己像在接受一隻北極熊的問好。我微微彎了腰,但為了不讓他看到我腫起來的眼睛,我把頭壓得更低,最後就不知不覺作了一個九十度的敬禮。

「您沒必要這麼恭敬的。」

站在我眼前的北極熊這麼厚臉皮地一說,劉組長就開始咯咯笑個不停。等她笑完,我變得更尷尬了。

「妳們已經能輕鬆地相處了呢,而且年紀也一樣,自然地相處就可以了。看到妳們兩個站在一起,實在很令人放心!」

劉組長就像那種又獲得了一個公仔娃娃的小孩一樣。她指示我,要將手上的業務分出來。

「請跟我來。」

我對北極熊說,並先走出了辦公室。雖說要作介紹,但其實也沒什麼好介紹的,只要逛一逛大樓,念出那些在辦公室裡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例如:購買常用物品、處理上課費用和退費相關規定等等。我向他說明飲水機的位置,很快地用手指了指自動販賣機,再帶他看過每一間上課的教室,剩下的就是眾所期待的影印機。我特別認真地傳授影印的美學和Know-how,北極熊卻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一副那種事他早就知道的樣子。最後,我介紹了工作附帶的福利。

「實習生可以免費聽一門課。你看過之後,再跟我說你對哪門課有興趣。」

「我可能要再想一想。妳目前正在聽什麼課呢?」北極熊以一種熱情的聲音問我。

「我沒聽課,因為沒時間,也沒什麼有興趣的課。」

「好吧,總之,很高興能跟妳成為同事。對了,妳的名字是......?」

「我叫金智慧。」

「很高興認識妳,智慧,這名字很美耶,我們握個手吧?」

我不自覺地撇嘴。說我名字很美?說實在的,我幾乎是第一次聽到。而且,幹嘛握手?我上一次和工作上認識的人握手是什麼時候呢?不對,握過嗎?我這才抬頭好好地正眼直視了這個站在我面前的男子,眼神還滿善良的......等等!這張臉明明在哪裡見過,是誰呢?就在我糾結的那一瞬間,男子伸出了他的手,就是這一刻!手腕上那個星星形狀的紋身!他是在咖啡店裡見到的那個男生!那個讓朴教授顏面盡失、在地鐵車廂內坐在我旁邊玩接龍遊戲、戴著眼鏡、有著濃密鬍鬚的男子!沒了眼鏡和鬍子的他,現在正對我微笑著,要和我握手。


圭旭出現之後,工作的確變得輕鬆許多。他能夠一把舉起沉重的桶裝水,而且,如果他看到劉組長正在做什麼事情,馬上就會快速地跑過去,把事情搶去做。他很會看臉色,社交能力也不錯,上面的人都對他很好。沒想到,連劉組長對我說話帶刺的次數也減少了。總括來說,圭旭為人親切且禮貌周到,也很積極做事,就一名新進人員而言,相處起來非常活潑和自然。

但是,某部分的他還是很神祕的。雖然他看起來對誰都很親切和豪爽,還是不時令人感覺到一股難以名狀的陌生感,像被一層無法穿破的薄膜包圍著,使人無法看出他的外表和內在究竟有何不同。他總是以充滿活力的態度,同時掛著慷慨的笑容,用一種深邃的眼神凝視和傾聽你,讓你無法懷疑他是不是真心的。他也不太會出席聚會的場合。雖然他會問很多問題,卻總是簡短地談論自己,接著便熟練地轉移話題。那是一種非常巧妙的態度,輕輕鬆鬆就能做到,使人無法察覺。這些事情如果不仔細觀察,沒辦法輕易看出來。要是沒有朴教授那件事情,我也不會這麼注意他。

因為太過好奇,我看了圭旭的履歷,但履歷很簡單:畢業自J大學哲學系,除此之外就沒別的經歷了。我嘆了口氣,看來只是勉強考上位於首爾市內的哲學系,這跟十八歲就預約以後要當無業遊民沒什麼分別。

「在這裡工作,履歷很重要嗎?重要的是給人的印象吧!那些經歷寫得滿滿的、卻說想在這裡工作一輩子的小朋友都是在睜眼說瞎話,所以全都出局啦!」

我小聲地問劉組長圭旭以前的經歷,結果她開始滔滔不絕。我透過洗手間的鏡子看著劉組長的臉,她俐落地使用牙線,把卡在牙縫裡的食物殘渣清除乾淨,卻還能夠一邊說話,每次看到這一幕都覺得神奇。

「妳不會是對他有興趣所以才來問我的吧?當然,圭旭的個性也不錯啦!細看的話,也算是很有魅力的臉。但我做為一個職場上的前輩、做為一個比妳大的姐姐,必須勸妳,智慧,談戀愛也是一種投資啊!盡量去跟那些能讓自己更有長進的人交往吧!」

我一邊聽她說,一邊把牙膏沫「嗑」一聲吐出來。就算她說的是事實好了,但那樣把人跟人之間說得像股票投資一樣也沒關係嗎?

「還有,智慧,把自己變得好看一點。我真的很想對妳說,妳也滿漂亮的,但我看了一下自己的臉,就覺得那種話實在說不出來。不是因為長相或穿著,而是因為看了很難受才這樣說的。妳太不會打扮了,以後妳回想起來,應該會覺得很對不起自己的青春!」

我的心中瞬間有一股怒氣升了上來。可是,當我看見鏡子裡我自己的臉,我竟然也點頭了:頭髮毛躁,還戴著一副偏紅色的粗框眼鏡,一路滑到鼻子尾端,加上一張缺乏光澤的臉,以及空洞的雙眼。連我自己都不覺得這是一張前途無量的青春臉龐,要說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我也相信。我只好無能為力地看著劉組長。

離開洗手間回到走廊上,看見圭旭正跪在地板上擦拭插座和電線。「這種地方也要不時擦一擦、把灰塵清掉,才會有被好好照顧到的感覺。」他偶爾會做太多沒有什麼用的事情。

「小心不要觸電。」看著正在微笑的他,我總是面無表情地回答後就走開。我並不是真的擔心他,只是不希望他在做這些沒人叫他做的事情時發生慘劇。我問他幹嘛那麼熱心,結果他說,他只是在履行當初面試時說自己會認真工作的承諾,不這麼做,就會累積許多被人推卸來推卸去的勞動工作,最後給其他人造成麻煩,譬如負責清潔的阿姨們。雖然無法判斷他是真的充滿正義感,或只是擺擺樣子,但我和他一起工作的兩週以來,他那種積極的態度不曾改變, 所有人對他也都是清一色地稱讚。說別人的壞話本來就是職場上的樂趣,可是現在,連金部長也對圭旭誇個不停。

我並不樂見他的這股傻勁。人應該要適度地工作就好,更準確地說,是應該要符合分寸地工作、符合自己被給予的薪資和時間。對我們這些勉強拿到基本工資的非正職員工來說,所謂工作,應該是一種最小限度的勞動,要在「自己的小聰明、別人的臉色、做事的要領」這三大要素之間巧妙達成平衡,這樣才不會輕易被人利用,也不會被人理所當然地壓榨。適當地投入, 才能順利地退出。一直表現不好的人如果突然做對一件事情,就會受到稱讚;一直表現得很好卻不小心失誤,不只會前功盡棄,還會被臭罵一頓。我們應該要懂得維持在及格邊緣,原本做得到的事情,偶爾也要假裝做不到來逃避責任。有時候也要製造一些被罵的機會,讓上司耍耍威風,雖然很麻煩,但只要讓他對你的最終評語是「還算正常,雖然偶爾粗心,但有成長的可能」之類的,就夠了。這,就是能一面工作、一面守住自己的方法,尤其適合那些距離豐厚年薪、工作價值、自我實現很遠的職位。這樣想的我,是不是太世故了呢?還是,太沒有夢想了呢?

每當看到圭旭什麼事都撿去做,我就會立刻想起那天咖啡店裡的事。明明不是我做的,卻緊張不已,令我心煩。一個是曾經在咖啡店裡咆哮過的他,一個是現在每天笑嘻嘻地自動自發工作的他,實在無法一下子將這兩道身影重疊在同一個地方。我也想過,他進來我們公司當實習生會不會是跟朴教授有關?可是,朴教授這個學期沒開課,而且咖啡店的事情發生後不久, 他就出國長期旅行去了。所以,圭旭不可能會遇到朴教授,我們學院裡也不會有什麼尷尬的事發生。

假如我是正職員工,一定會把朴教授和圭旭的事情說給劉組長聽。但現在,我刻意不說出來,有其原因,因為我是這裡的邊緣人,沒必要知道誰的祕密,也不需要為了改善環境而努力。這就是我。所以,不會為我帶來任何損失或利益的事情,沒任何理由去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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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三十歲的反擊》,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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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孫元平
譯者:邱麟翔

金智慧,一九八八年出生,邁入三十歲,
低薪,專責影印、雜務的非正式員工,
決定對動彈不得的人生,展開出其不意的扣殺!

一次對社會體制之毒的陳抗,
一種當代青年的共感和隱喻。

聰明地跟上世界,或是提起勇氣去製造現實中的分裂?

金智慧,今年三十歲,自從有了一個普通的名字之後,接下來的三十年,幾乎沒發生過特別的事情,漸漸甘於平凡,逆來順受,在某大企業旗下的學院擔任每天只是影印和排椅子的實習生,對於加諸身上的束縛,失去抵抗的能力。然而,當同年出生的新實習生李圭旭報到,改變了她平凡且充滿挫敗的日常。兩人參與學習彈奏烏克麗麗的課程,因而遇見沒沒無聞的劇作家高武仁以及在網路上直播個人吃飯秀的南恩珠,四人對於99%的人被1%的人操控的不法社會,感到憤慨,開始計畫在社會各處發動小型顛覆行動。

「我們需要做的是進行顛覆。即便不能改變全世界,至少也能給那些不公平的事一記當頭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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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