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的反擊》小說選摘:那個使我感到痛苦的人,曾經教會了我憤怒和絕望

《三十歲的反擊》小說選摘:那個使我感到痛苦的人,曾經教會了我憤怒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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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多數的人際關係都會在時間的洪流中被稀釋掉。但是,我們有時候也會很偶然地見到某個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到的人。那個使我感到痛苦的人,存在於模糊的記憶中,曾經教會了我憤怒和絕望。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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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元平

不曾找過工作的人,不會懂得當自己找到工作時,請好友吃一頓飯的那種快樂。雖然這句話聽起來並不怎麼樣,但這是我們吃飯那天的最佳金句。多彬打從心底為我感到高興,每隔幾秒就對我說一次「恭喜你!真是太好了!」,連眼眶都濕潤潤地,像是快哭了一樣。看見她這個樣子,我想起自己不久前單方面對她產生的疏離感,不禁有些慚愧。

「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放棄。」聽到她這麼說,我也開始鼻酸了。

我知道多彬為什麼會在她四處遊蕩、流浪國外的途中突然提早進入婚姻,也了解她為什麼明明那麼有想法卻還是無法違背父母的要求而舉行了婚禮。

多彬其實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一個總是牢牢抓著她的手、一起到處玩、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有一次,多彬爸媽從鄉下帶著兩個孩子去首爾觀光,借住在親戚家裡三天。離開的前一天,一家人到附近的百貨公司裡閒逛,那是他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地方滿是精緻閃亮的事物。可是那天,那間百貨公司卻塌了(譯註: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韓國發生三豐百貨公司倒塌事故,造成多達五百○二人死亡)。多彬和她的父母幸運生還,她的妹妹卻沒有。多彬的雙胞胎妹妹拚命地從灰色的瓦礫堆裡伸出她那稚嫩的小手,只是,救難人員選擇先救的是多彬。在多彬的身體被抽出的那一剎那,位於她妹妹上方的牆壁就垮下來了,只剩那隻小手依然朝著多彬伸去。

多彬希望自己能夠在心裡放下她的妹妹,卻永遠無法忘記那個畫面。對於活下來的人而言,那是一輩子的包袱。別人望著自己的時候,眼神彷彿都是在說:至少妳被救出來了啊。可是,背著那個「罪」而生還的人是會裹足不前的,會認為自己活下來而有罪,並感到徬徨;會認為自己被救出來而有罪,無法放手做想做的事。所以,那就是多彬之所以會在赤道另一邊的酷日之下當廉價勞工到一半,最後突然選擇回到家鄉,為大韓民國增產報國的真正原因。

正在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多彬又提起了賢伍。多彬的老公是賢伍的朋友,所以多彬才會不時得知賢伍的消息。不過,我也已經知道賢伍從英國回來的事了。

「妳不打算跟他聯絡嗎?」多彬瞎問道,但我對她搖了搖頭。從上次多彬透露他的消息到現在,我一直都沒告訴多彬,其實我已經見過他了。

披薩口味的格子脆餅。一對戀人變成戀人的原因有很多種,我們之間的那個原因,就是格子脆餅。上學途中、地鐵站內,隔著一小段距離坐下來的男女,放在兩人中間的兩袋餅乾。我沒有把手伸進自己的那一袋,而是不小心伸進對方的那一袋。「喔!對不起。」「沒關係,繼續吃吧。妳好像很喜歡吃這個餅乾。」「嗯,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地鐵來了。」「搭下一班吧,我等妳吃完。」

格子脆餅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命運的餅乾,象徵了命運般的愛情。披薩口味的格子脆餅。

我們交往了五年。不知不覺,荷爾蒙早已過了有效期限,我們的命運開始像翹翹板一般地傾斜:有一邊總是在招聘考試裡被淘汰,另一邊則是很快就被派出了海外。我們之間的爭吵越來越頻繁,一個又一個的藉口也總是說得那麼自然。遠距離的戀愛,吵架、和好、吵架、和好,淡掉。最後,以電子郵件告知,從此分道揚鑣。

後來我才發現,這還滿常見的。那時,還以為這樣的愛情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難以向其他人說明。但我的心還是很痛,和賢伍分手,似乎代表了什麼。我人生的某部分好像徹底消失了,我和他談的這段戀愛,象徵著我人生中最美麗最燦爛的時光,看著那段時光落幕,我哭了。我們的命運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只有走味的回憶。

這是後記。賢伍就坐在那裡,在我的眼前。雖然他和以前沒有太大的不同,但我還是能夠一眼看出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新喜好:以前討厭過的雙層剪髮型(double cut)、以前毫不熱衷的長版大衣。他問我用什麼香水。是啊,這味道叫什麼呢?也對,都過了三年了,有些事情改變了,也有些事情沒變。賢伍默默把一盤花生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想起他的指甲形狀是圓形的,以及那些只有我知道的習慣。那些隱藏的記憶雖然已經在心中失去了位置,此刻,它們還是一個個浮現了出來。

然而,有一件事情已經在本質上完全改變了。不是賢伍拿了喜帖給我,也不是他做了什麼永遠抹不去的醜事。真要有個理由,那就是我們兩個現在再也不吃那個披薩口味的格子脆餅了。

我們互相道別,「再見」。我輕輕地說出這句話,實則在我內心深處打開那扇緊鎖的門,送走了他。我太晚寫後記了,比起悲傷,我其實更感坦蕩和舒暢。由此看來,這就是真正的結局了吧,現在才真的結束了。

我變成正職員工之後,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對於轉成正職,圭旭似乎不太在意,他從未表現出任何要恭喜我、為我擔心或嫉妒我的意思,好像覺得只要我一樣有收入就好了,其餘的都跟他沒有關係。只不過,當他從我這裡聽到金部長的消息時,陷入了一陣沉思,什麼話也沒說。

「再過不久,你也會變成正職的。」

我試著安慰他,他卻只是靜靜地回答:「沒關係,我不是為了那個目的而來這裡的。」可是,我卻錯過了進一步聆聽他的機會。於是,他說的這一句話就漸漸被我淡忘了。

由於金部長是在學期末的時候離開,所以我要做的事情變得很多,原本和圭旭一起進行的資料準備、教室整理以及永無止盡的影印工作也都照舊。不過,金部長離去以後,變得最忙的人是劉組長,她終於能夠展開一些具有實質性的工作,臉上有著藏不住的興奮。但她執意要維持組長這個頭銜,因為不想在這麼小的組織裡聽到有人喊她部長。

我一面要處理原本的工作,一面要花時間和劉組長面對面討論新的企劃,簡直累到筋疲力盡了。雖然劉組長告訴我,秋季學期會找新的實習生進來,要我撐到那時候就好,但事實上,她打算要把金部長離開後留下來的預算挪用到津貼的增加或聘請明星講師的費用上。

劉組長是個很務實的人。她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為即將在六月開始的夏季學期規劃新的課程,她認為,應該要全面重整占了學院大多數課程的人文學獨霸的局面。

「現在的人應該要聽一些教我們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課程。」

「您是指,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法?」

劉組長神情嚴肅地點頭。

「就是自我開發啊!這年頭是自我開發的時代啊!不,如果說,現在是自我開發類書籍和自我開發課程的時代,一點也不為過。讓人付錢去交換某種不會浪費那筆錢的事物,不是應該的嗎?比起那個沒有任何用處、很快就被人忘掉的人文學,自我開發強多了吧?現在,那才是趨勢啊!」

會議即將結束時,我們索性決定另外找一個時間來籌備自我開發的課程。我突然覺得,不知道為什麼,學院越來越像一間文化的百貨公司。不過,我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劉組長的野心。

其實,金部長辭職一事對我造成了巨大的混亂。人們對於這個社會的憤怒,理應是金部長去承受,而不是我。可是,關於金部長的年度考核,沒有人敢說那張紙條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雖然誰都不知道真正的情形,卻好像連圭旭都是那樣想的。我一直都沒能說點什麼,因為在背地裡感到自責,那次反擊之後,坐享利益的人是我。只有當我想到,自己再也不可能會有機會見到金部長的時候,才免於內疚。

大多數的人際關係都會在時間的洪流中被稀釋掉。但是,我們有時候也會很偶然地見到某個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到的人。我就遇到那種情況了。有個人突然出現,讓我想起以前有過的恥辱。那個使我感到痛苦的人,存在於模糊的記憶中,曾經教會了我憤怒和絕望。


劉組長以家庭主婦、上班族、退休人士作為三大客群,列舉了自我開發領域裡幾個較有名的講師,開始忙著和他們進行交涉。起初可能出於某種野心,她想要自己一肩扛起所有的事情。後來大概是真的做了之後,才發現難以勝任,過沒幾天,就轉而命令我負責找來那其中一人。

「如果能夠聘請到這個女的,聽課人數爆滿只是遲早的事。說不定會像朴教授那時候一樣,最後不得不增加名額。」

「是誰呢?」

「孔潤。不知道就去查一查。妳研究好以後,把課程企劃書也寫給我。」劉組長說完,朝我眨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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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三十歲的反擊》,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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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孫元平
譯者:邱麟翔

金智慧,一九八八年出生,邁入三十歲,
低薪,專責影印、雜務的非正式員工,
決定對動彈不得的人生,展開出其不意的扣殺!

一次對社會體制之毒的陳抗,
一種當代青年的共感和隱喻。

聰明地跟上世界,或是提起勇氣去製造現實中的分裂?

金智慧,今年三十歲,自從有了一個普通的名字之後,接下來的三十年,幾乎沒發生過特別的事情,漸漸甘於平凡,逆來順受,在某大企業旗下的學院擔任每天只是影印和排椅子的實習生,對於加諸身上的束縛,失去抵抗的能力。然而,當同年出生的新實習生李圭旭報到,改變了她平凡且充滿挫敗的日常。兩人參與學習彈奏烏克麗麗的課程,因而遇見沒沒無聞的劇作家高武仁以及在網路上直播個人吃飯秀的南恩珠,四人對於99%的人被1%的人操控的不法社會,感到憤慨,開始計畫在社會各處發動小型顛覆行動。

「我們需要做的是進行顛覆。即便不能改變全世界,至少也能給那些不公平的事一記當頭棒喝。」

三十歲的反擊_立體書封_有書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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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