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狂碎碎念】《在高速公路上游泳》與《Goodnight & Goodbye》:終於死滅的煙火

【電影狂碎碎念】《在高速公路上游泳》與《Goodnight & Goodbye》:終於死滅的煙火
《在高速公路上游泳》劇照,Photo Credit: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年野百合運動的總指揮范雲應邀出席TIDF影展開幕之後,在她的臉書喟嘆:「在綠色小組野百合紀錄片裡見到辜國瑭,聽說他過世了。」某位同一時期活躍學運圈的學長在《Goodnight & Goodbye》上映之後也提及辜在台大學生會長競選的落敗:「那是進步派落選的開始。被『詛咒』的一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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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耀東20年前學生時代的紀錄片《在高速公路上游泳》(1999),獲得日本山形影展的肯定,一鳴驚人。初學紀錄片的吳,把攝影機對準了一位熟識的學弟Tom——他17歲被暗戀的男同學性侵;如今是一位男同志(應該從未公開出櫃),愛滋帶原者(恐怕更少友人知情),身體薄弱多病(Tom對鏡頭自嘲:從頭到腳從內到外都有病),幾次進出精神科。

大學時代初次看完這部片,我只感到不適和反感,彼時幼稚但強烈的感受是:「Tom已經很可憐了,為什麼還要拍他。」

20年後,吳耀東再次拿起攝影機,迢迢回訪乖隔多年如今落魄潦倒一人獨居小鎮的Tom。南下途中,吳自我解嘲:這算是一趟「自我追尋」與「探詢紀錄片本質」的旅程吧。Tom開了門,忽然被迫面對昔日老友與一具已然正在拍攝的機器,一邊飲酒醉倒、一邊沉默或呢喃;次日,吳卻發現Tom已猝死在床上。

吳耀東在紀錄片結尾自暴自棄自責:「自我追尋?探詢紀錄片本質?我只是他媽的自私的想拍自己的片而已。」——這部片就是《Goodnight & Goodbye》(2018)。

拍攝者與被拍攝者之間的權力關係、愛憎情仇、情感勒索、彼此依賴、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讓這二部片勢必成為台灣紀錄片史的經典——在紀錄片倫理上問題重重(所以必須留下來讓日後觀眾一直燒腦爭論)的經典。

猶記當年《在高速公路上游泳》片尾字卡出現「特別感謝辜國瑭」,我眼睛為之一亮:「原來辜國瑭學長開始拍片了;這次是幕後工作人員,不久之後應該會有自己的作品吧。」——當年我全未察覺銀幕上的「Tom」與「辜國瑭」是同一人。20年後(在這之間《在高速公路上游泳》鮮少重新公映也沒什麼人談論吳或Tom),遲至《Goodnight & Goodbye》我才驚覺,原來學長就是Tom,並且緊接著就在紀錄片裡死去。

《Goodnight & Goodbye》在猝死事件之後的鏡頭內展示了辜的遺物,筆記頁面的特寫,那獨特的字跡召喚我返回大學時代電影社的社團留言本——這是遠在臉書和BBS之前,大學社團成員互相聯繫社務或瑣事、討論影展或經典的前現代工具。

初入電影社的大一新鮮人時期,常在社辦鬼混,翻閱一冊一冊過期陳舊的社團留言本,好奇地孺慕地閱讀未曾謀面的前社員們(或說「老骨頭們」),一則一則影評短文,如飢似渴從中吸收電影的知識,還有學長學姊們對於社會或政治的批判——以及那時我尚無法理解的、措辭晦澀多隱喻的、如今想來恐怕是年輕個體在創傷之餘(或「餘生的開始」)對於生活與生命的痛苦思索。

辜國瑭是創社的元老之一,幾乎出現在每冊舊留言本裡,以其風格強烈而易於辨認的字跡,留下了大量文字。對我而言,這湮遠的連結只屬於「私領域」的記憶,正如吳耀東或觀眾在面對這兩部紀錄片時幾乎也只以「私紀錄片」範疇的語言加以談論。辜國瑭在這其中一直是「(被)去政治化」的。

然而,2014年《在高速公路上游泳》於TIDF重映,辜再度現身銀幕(這也可能讓吳萌生再拍一次辜的念頭);2016年TIDF以「綠色小組三十年」專題裡《你怎麼不憤怒!野百合學運》作為影展開幕——辜竟然再次短暫現身:當年他是活躍的學運份子,除了在中正廟廣場靜坐發言喊口號,甚至曾經角逐台大學生會會長。

當年野百合運動的總指揮范雲應邀出席影展開幕之後,在她的臉書喟嘆:「在綠色小組野百合紀錄片裡見到辜,聽說他過世了⋯⋯。」

某位同一時期活躍學運圈的學長在《Goodnight & Goodbye》上映之後也補述了他所知道的關於辜的二三事,提及辜在台大學生會長競選的落敗:「那是進步派落選的開始。被『詛咒』的一屆⋯⋯。」

野百合學運的幹部們,如今正值壯年,不少在政壇上已經佔穩位置、掌握權力。對照之下,辜恰好象徵了那一代學運菁英裡,落敗、退場、消失的那些沒有名字的人。辜的敗北原因為何?他為何一路落魄潦倒至此、幾成廢人?難道真的是「詛咒」嗎?

如果我們記得同一時期台大學生會長王慶寧競選期間也被深綠獨派「建國俱樂部」發放黑函攻擊性向,那麼,辜的敗北,是否可能不只是個人的與「詛咒」的,而是性別的與政治的?或者,在激進者眼中,恰好相反,墜落的其實不是辜,辜其實逃脫了一個世代在政治理想主義上的仕體墮落⋯⋯。

20年前《在高速公路上游泳》似乎剛好拍到了辜國瑭(以及政治理想主義、1990年代激進派)的「結束的開始」或「剛開始往下掉」的臨界狀態——煙火在最高點爆炸四濺、白曝燦亮、下一秒夜空即將落回黑暗的時刻。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