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莉安,請別為查理哭泣 ─ 從法國共和精神到查理周刊恐怖攻擊事件

瑪莉安,請別為查理哭泣 ─ 從法國共和精神到查理周刊恐怖攻擊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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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法國由此發展出所謂的共和普遍主義原則(principe de l'universalisme républicain),是探知法國政治文化特殊性無可迴避的觀察切入點。

作者:馬赫起南(歷史學博士候選人,現居法國,本文原於台教會極光希望《歐羅巴 vs. 歐羅肥》專欄發表)

每場悲劇均有其偶發成份與結構性因素,雷同的屠殺可能發生在任何國家,無需以法國、帝國、移民、宗教、種族、頭巾、文明衝突等這些關鍵字作為開場條件,只要言論自由的高度保障,碰上少許幾名在動亂地區有支援的偏激武裝份子,就有可能生成下一場殺戮。但還是得承認:如此性質的悲劇最有可能發生在法國, 這正是本文要討論的結構性因素。

法蘭西國族的構成

法國政體的獨特性可推溯自國族(nation)的詮釋方式。日耳曼浪漫主義的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1744-1803)讚嘆上天劃分出國族,「不只是靠著森林與山岳,還特別是依著語言、品味與個性」;而與此部族觀念主導的立場相反,Ernest Renan(1823-1892)則對國族下了社會契約式的定義:「想望生活在一起,有意願要讓共同持有的遺產繼續更有價值。」以及「國族的存在就是每日的全民投票。」換言之,如果說德國的國家認同必然標榜著濃厚的日耳曼民族性,那法國的國家認同所要思考的課題,則是該社會契約要如何建立、以及建立在什麼默契之上。

這個問題早在法國大革命之際,已由同年的人權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發佈了初步答案,從那時開始一直到今日的歷次共和,都是強調國族要建立在自由、平等、博愛的共和價值之上,並且,建立的方式只能透過個體與國家的直接契約關係,不得透由中介,只有如此,才能確保國家所保障的是普遍利益,也才有可能讓個體解脫於各式中介團體與分類(種族、性別、宗教、出身、階級、來源等等)的束縛(émancipation);由此規則所形成的國族,必定是一個合一且不可拆解的國族,整個國家就是一個公民社區,也只能是一個公民社區。(註1)

以下的一段話或許可為上面的概念提供理解脈絡,法國大革命中一重要角色Clermont-Tonnerre (1757-1792)曾表示:「要完全拒絕將猶太人視為一個國族(nation)…,而要把猶太人視為『國族個體』,他們不能是國家(État)之內的一個政治體或社會等級,他們只能是一位、一位的公民。」(註2)這樣的觀點讓法國在1791年成為歐洲第一個授予猶太人平等公民資格的國家(儘管還有些歧視法律的存在,但已有平等投票權了),這項成就早於其他國家太多了:荷蘭是1834年、英國是1858年、義大利是186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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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普遍主義

法國由此發展出所謂的共和普遍主義原則(principe de l’universalisme républicain),是探知法國政治文化特殊性無可迴避的觀察切入點。「普遍」指的是國境之內所有人都被認為是有著平等的理性、平等的自然權利;而「共和」指的是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價值。二者加起來也意謂著:每位公民都有職志要來內化共和價值。

共和普遍主義原則讓法國在許多情況下成為了世界孤例,以下列舉幾點有涉及Charlie Hebdo(查理周刊)時事討論的部份。

不承認少數民族也不可識別族裔

首先,這是一個不得承認少數民族的國家。1991年,一法條寫著「科西嘉民族(le peuple corse)作為法蘭西民族(le peuple français)的組成」,這樣四平八穩文字,卻被憲法法庭裁定為違憲;因為法國只承認一個無關種族、宗教、出身、境內地域差別的法國民族,國境之內並無其他民族法定地位的空間;這個堅持是為了避免人民與國家的直接契約關係被特殊團體所中介掉,也因為這個堅持,聯合國的協議書只要提及少數民族此字眼(如《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即有),法國都會表達對特定條款的保留立場。

第二點,在「連」本國的少數民族地位都不得被承認的情況下,移民自然無法擁有特殊權利與被特意地區別對待。法國政府為了「無視」國境存在著林林總總族裔之別,不允許進行與之有關的統計與調查,連個人求職履歷都不得提及族裔。但這樣做對共和國還是不夠的,因為移民融入的失敗:無法內化共和價值,相處困難所引發的惡果,得由土地之上全體人民來共同承擔。(註3)

美國看待移民是採行多元主義政策:將各個社區(社區一詞不是空間意義,而比較是來源國、族裔或宗教意義)整合為一個國家,但這在法國眼中,當然是違反個體與國家之間不得存在中介的原則;另一方面,這也會促成各別移民社區的內聚力加強,而內聚力過強的社區不僅會造成共和價值進入傳播的困難,也會造成個體解脫於社區束縛的窒礙;當社區成員的意見、行為、信仰被團體自有的規範所強烈牽制時,我們就會指責這是社區主義 (communautarisme),在本世紀的法國總統大選裏,這負面字眼一直是各方主流候選人所強烈批評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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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作為解除束縛的堡壘

第三點要談學校。要打擊社區主義之弊,至少要讓移民下一代能成為「法蘭西巴萊」,義務教育於是扮演很重要的融入工具,但先決條件是:學校自己要有能力把社區主義影響力拒絕在圍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