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死.機械人》︰炫目畫面之外,還需填補想象力的空缺

《愛.死.機械人》︰炫目畫面之外,還需填補想象力的空缺
《目擊者》劇照,Image Credit: Netfl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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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憑炫目的設計、遊戲化的仿真3D吸引眼球一鳴驚人,但科幻故事最關鍵的東西依然是想象力。和美學風格一樣,科幻影視的創意比文學稍有滯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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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Netflix的最新動畫劇集《愛.死.機械人》沒有?一夜之間,似乎所有人都看了。這18個5至15分鐘的科幻小故事各自獨立,找了多個作者負責創意,當中不乏當紅科幻作家。這18個故事涵蓋不同領域,有真空宇宙中的恐怖冒險,有機械戰甲風的打怪爽片,有想象力頗為浪漫的中國風傳說,也有幽默搞怪的末世反諷。畫風也匯集了各種風格,總有一款合你胃口。

科幻是近年的影視大熱元素,劇集一推出,馬上有不少人大呼驚艷;不過,也有小部分人認為除開畫面令人炫目之外,從劇情創意的角度看,故事水準參差不齊,有一些集數幾乎沒有劇情,有一些故事的橋段感覺老到仿佛來自六十年代,有點評稱之為「視覺盛宴,思想荒原」。

這個批評不可謂沒道理,因為畢竟這個劇集模式看似令人耳目一新,實則彷彿科幻版《世界奇妙物語》。《世界奇妙物語》是日本富士電視台每年推出兩次的幻想短篇集,每次由5個風格各異的獨立故事組成,以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著稱。而使用不同的創意作者,必然引致故事水準的參差不齊,畢竟連《世界奇妙物語》這個有30年歷史的長壽節目,都推出過不少乏味的單集。

菲利普·迪克風格逐漸流行

你還能明顯地在《愛.死.機械人》中感覺到近年科幻領域的流行趨勢。如果仔細總結,你會發現,這18個故事中,早二三十年佔據科幻大熒幕主流的星際戰爭、旅行類太空歌劇——如《星球大戰》(Star Wars)、《星空奇遇記》(Star Trek)、《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類型作品,基本一個都沒有;而那種過去十年我們常見的銀灰流線型未來感都市美學,也基本鮮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稱為「菲利普·迪克風格」的頹喪科幻美學。

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是六七十年代的美國科幻作家,有些人認為他是賽博朋克(cyberpunk)風格的創始人,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未來報告》(Minority Report)等都改編自他的小說。然而與其用賽博朋克這麼寬泛的概念,我個人認為迪克的招牌菜可以有一個更具體的總結:日本原宿風畫面的酒色財氣、「髒亂差」「黃賭毒」、粗口,主要寫未來世界的黑市、妓寨、貧民窟。

在《愛.死.機械人》中,你很少見到浩瀚星空、場面宏大的宇宙飛船和星際戰爭,反而會有更多迪克式的東西。第一集的故事,發生在一個類似地下黑拳賽的、用人類意識操控怪物打鬥的地下非法鬥獸場中,第二集是幾個機械人組團去人類滅絕的末日廢城自由行,在第三集色彩斑斕的明艷畫風中,東方女子在香港樓道狹窄逼仄的房間跳完尺度極大的艷舞後,裸著身子跑過香港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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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機器人》劇照,Image Credit: Netflix

在科幻的世界裡面,無論是風格還是創意,主流影視的整體進程都比文學要慢一些。菲利浦·迪克死於1982年,就在那一年,他的《銀翼殺手》剛剛搬上大熒幕,而小說描述的視覺風格其實不算被盡情展現,畢竟那個年代流行的還是前述的太空夢想。而到2002年《未來報告》電影上映,與那個年代的流行相符,我們看到更多的是高科技現代都市,主角在潰逃時的地下世界眾生百態並沒有太多被展現。

近幾年開始,迪克的風格逐漸越來越頻繁出現在西方主流影視作品中。2017年《銀翼殺手》翻拍,原書中的元素重新得以呈現;同一年由英國Channel 4出品的劇集《菲利普·狄克的電子夢》,每一集都獨立改編自一個他的短篇小說,也維持了這種風格,可惜反應未如理想。

而這次故事情節的風格,也漸漸和近幾年來「雨果獎」「星雲獎」的選擇趨同,從動輒「帝國」、「宇宙」的宏大敘事,轉向「小而美」:一個追尋自己藝術夢想的機械人、一片穿梭了上億年的魚群影子、一個在孤獨星空中為了生存下去而努力掙扎的太空僱傭兵……他們也仍然講戰爭,不過講的是人類的戰爭,講軍隊中的歧視,講人與武器的情感羈絆。

差別仍在故事

除此之外,《愛.死.機械人》也有好幾個遊戲風的「殺怪+死人」的情節組成的故事,可能有重型機甲、可能有炫目的賽車,可故事文本基本上算是半成品。

我的一位愛玩遊戲的朋友告訴我,近年來遊戲界、特別是逃殺類遊戲逐漸流行捨棄劇情,因為製作起來耗費時間且玩起來不夠「爽」,去年已經有兩個廠商大作放棄了單機劇情。而遊戲作為第九藝術,他們的商業決定可能在逐漸影響玩家、甚至隔壁影視行業的審美,特別是科幻影視內容的故事內核和受眾,都與遊戲本身有很大的重疊。

然而在劇集當中,最受歡迎的故事之一是講述藝術家機械人的第14集《茲瑪藍》,此外,在華人世界備受好評的是由華裔作家劉宇昆原著改編的第8集《祝你順利》,這個講述清末一隻狐狸精在蒸汽時代的香港遭遇殖民男性的侵害、如何面對的故事,把中國古風和科幻結合,打動了很多人的心。這些好評度最高的故事,幾乎沒有「類遊戲風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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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瑪藍》劇照,Image Credit: Netflix

而比起那些CG細膩但幾乎沒有劇情、由頭殺到尾的遊戲風「爽片」,這些較受歡迎的篇章都有一個特點:都是情節完整的科幻短篇小說改編。

這就還是回到最初關於創造力的討論:你可以憑炫目的設計、遊戲化的仿真3D動畫吸引眼球一鳴驚人,但科幻故事最關鍵的東西依然是想象力。和美學風格一樣,科幻影視的創意比文學稍有滯後,而對此影視觀眾可能相對寬容——例如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的《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哪怕每一個創意都落在了這幾十年來所有科幻小說中最容易猜到的套路中,電影觀眾仍然拍案叫絕——但他們最終是更想要看到有想象力的科幻故事文本的。

哪怕在西部農場上開著機甲打怪獸這種錯位感很棒(第四集《套裝》),我們也不需要再看一次的機甲版《無聲絕境》(A Quiet Place);哪怕俄羅斯人在森林中打妖怪的CG畫得再細緻硬朗(第十八集《秘密戰爭》),我們也不需要再看一次西伯利亞版的喪屍入侵。

《愛.死.機械人》就這樣一炮而紅,引來世界關注,很可能會有續集推出。漂亮的視覺和對科幻市場空缺的填補固然令人稱許,而如果想從一鳴驚人變成像《世界奇妙物語》一般長壽的品牌,大概還需要填補上想象力的空缺,不要再把不完整的遊戲先導片、重複了幾十年的科幻創意橋段夾雜在精品中間端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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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