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而不廢」、「勇敢克服身體侷限」,把障礙者當勵志人物有什麼問題?

「殘而不廢」、「勇敢克服身體侷限」,把障礙者當勵志人物有什麼問題?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不久觀賞一場視障者的街頭表演,記者形容現場民眾聽到的都是「勇敢力量」。明明展演的主題是藝術,但活動聽起來卻都像心靈小語和勸世文?其實類似的狀況屢見不鮮。

文:易君珊(美國伊利諾州大學芝加哥分校障礙研究學博士候選人)

為響應12月3日國際身心障礙者日,地方政府與社福團體每年都會在年底前舉辦一系列身心障礙相關的慶祝活動。網路搜尋關鍵字後,映入眼簾的活動名稱包括「愛在畫中」、「看見藝術遇見愛」、「有愛無礙幸福同在,『藝』起享幸福」、「愛無界限」、「融異愛」等。咦!不是「身心障礙者日」嗎?怎麼搞得像「對你愛不完」的七夕情人節?詳看各項活動,其中藝文展覽的敘述和新聞稿不外乎是以下內容:

1. 醫療化的障礙意象:敘述障礙者的障別與障礙等級,常見語法是「雖然⋯⋯但是」。如:「雖然有重度障礙,但是他沒有放棄畫畫 (或沒有被打倒)」。

2. 刻板化的典範光環:同時強調障礙者生命經驗與才藝,以及藝術在障礙者身上發揮的效果,鼓勵大眾透過展覽來認識與肯定障礙者的能力。如:「克服生活不便」、「展出自信」、「得到生命的勇氣與力量」、「和一般人一樣」、「也可以做創作」。

3. 口惠不實的愛與關懷:撰文的語言,不論是名詞、形容詞,還是動詞皆使用暖心字句。如:「關懷」、「感動」、「生命力」、「愛」與「希望」。

4. 勵志強調的還是殘而不廢的標籤:最後,展覽為主流社會帶來的勵志成效。如:「鼓勵大眾應積極、肯定的心態面對自我」、「從中體悟人生感動的新力量、開創積極樂觀的人生」。

「要看」還是 「不看」身心障礙?

記得十年前念完碩士回到台灣工作,旁人還不知道我的名字或我的專業背景,但只要一發現我只有兩隻手指頭時,立刻都會先問「你得什麼症?是意外,還是生病?」遇到身心有異樣的人的時候,人和人之間的問候語,什麼時候變成了病歷調查?

這幾年臺灣社福界熱烈探討以及大量引用聯合國身心障礙者公約(CRPD)。公約精神強調障礙者人權以及革除環境、制度、態度等強壓在障礙者身上的限制與歧視。很可惜,目前對社福界來說,CRPD似乎只是口號。

前不久參加研討會,主持人即是先介紹講者的障別與障礙的「嚴重度」,但請講者來不應該只因他是障礙者吧?規劃展覽時,要民眾認識障礙者的「人」,但宣傳包裝卻又脫離不了凸顯障別的習慣,包含展現障礙者參與創作後身心「進步」的成效。弔詭的是,要討論作品時,評論者或主辦單位會強調「看不出是障礙者」的作品,或「和一般人的作品沒有差別」。這「稱讚」其實是種「微攻擊」(microaggression),其預設立場是「一開始不看好障礙者會有能力」。當作品品質不錯時,有時藝術家的身心障礙背景反而消失了,甚至周圍人「不把他當障礙者來看待」,這種誇獎隱晦幽微的又再將障礙特例出來,區隔障礙者的失能弱能,這些不假思索、明褒暗貶的措辭其實還是貶抑障礙本身,把障礙當作是一個問題。

1_1Mrqqz9qIqmxrG2_cWt1jg
Photo Credit: 就業普拉斯
易君珊老師用美國時尚界的奢華輪椅做為對比,說明「美」如何被框架住。
障礙者的藝術展覽是楚門的世界

民眾都還沒進到展場觀賞作品,不少主辦單位在新聞稿或入場海報上就表明要「透過展覽來肯定障礙者。」若要將身心障礙的藝術家和一般藝術家一視同仁,那不是就更該讓作品說話嗎?怎麼會預先「請」民眾肯定障礙者?若觀眾不喜歡,豈不是會被冠上「沒愛心」的罪名?而障礙者真的有平等的機會受到來自藝術界建設性的評論和建議嗎?

幾年前曾到剝皮寮參觀一個展覽,主辦單位在畫作下方的空白牆事先黏貼白紙,邀請民眾看到喜歡的畫作時,把可愛的貼紙貼到白紙上,以表達鼓勵與讚賞。幾位障礙者成人藝術家的作品本身的確有精湛的繪畫技巧,但邀請觀眾「貼貼紙」的舉動相當稚齡化這些創作者。

國際身心障礙者日的慶祝活動,除了複製醫療模式審視評價障礙者的方法,也常混雜著傳統特殊教育和慈善活動習慣來策劃展覽。究竟是要透過藝術呈現障礙者多元的樣貌,還是要做公益慈善與衛教宣導?這樣的策展方法,恐怕加深大眾對障礙者的刻板印象。也會單一化地將障礙者的創作歸屬為復健或心理治療,號召大眾用「愛」來給予障礙者好棒棒的回饋。

障礙者很忙,沒空天天做勵志人物

我和同樣熱衷藝術,也喜歡畫畫的作家余秀芷常互丟藝文訊息。發現哪個節目的無障礙還不夠詳盡,除了先在臉書對話中按個翻白眼或爆走的貼圖,接下來就討論要投書還是抗議。我們常說「齁!當障礙者很忙耶!看個表演,都要先花時間去改無障礙,都沒時間做自己的創作!」

是的,障礙者很忙,沒有空天天扮演社會大眾期待出現的勵志人物。但障礙者不論做什麼,常會被冠上「充滿毅力」和「強韌的生命力」等形容詞。前不久觀賞一場視障者的街頭表演,記者形容現場民眾聽到的都是「勇敢力量」。明明展演的主題是藝術,但活動聽起來卻都像心靈小語和勸世文?障礙者的藝術真的沒有神奇到讓民眾欣賞完畢,就可開創積極樂觀的人生。若要尋求心靈的依靠,還是去教會禱告、去寺廟拜拜或看諮商師比較實在。

對身心障礙者來說,障礙的經驗的確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人生的全部。策展,可以是引導思考脈絡、審視議題、連結個人與集體經驗的途徑。如何在策展敘述障礙者的確是一門學問,若展覽再現身心障礙的手法依舊鎖定在「克服個人障礙」和「激勵大眾」,卻忽略障礙者藝術家在充滿歧視的大環境中,不斷被累積出刻板、勵志、慈善等偏頗扭曲的社會觀感和立場,這樣恐怕只會無限循環社會對障礙者的偏見。而障礙者的創作也只能停留在慈善或「才藝分享」的層級。誰說藝術一定是美美的?下一場展覽,希望看到的是障礙者透過藝術來批判、思辨所處的社會環境和障礙經驗的連結。

(本文由亞洲大學社會工作學系陳美智老師協助校稿,謹此致謝)

延伸閱讀

本文由就業普拉斯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