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副不仁》:即使嘲笑喬治布殊智商,也無法阻止新保守主義高揚大旗

《為副不仁》:即使嘲笑喬治布殊智商,也無法阻止新保守主義高揚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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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喬治布殊在進攻伊拉克初始已有重臣想到攻克後善後之困難,比照後來佔領期間美軍傷亡遠超過戰鬥過程,可見喬治布殊出兵思忖之不足,在我看來就是他仰仗切尼太多、又聽從鮑威爾太少。

(編按:略有電影劇透,請小心閱讀)

久來荷里活傳記電影從不缺貨,從考究細緻的史實、肖妙如真的化妝到商業市場的腳色設定,無一不全。以布殊王朝重臣切尼(Dick Cheney)為主人翁的傳記電影《為副不仁》(Vice)同此路數。導演亞當麥奇(Adam McKay)曾經拍過電影《沽注一擲》(The Big Short)、也為《周六夜現場》編劇,從業經驗算上豐富,但我以為操刀電影功力難稱上乘。

先就電影本身言,製作水平在我看來有些類於奧利弗史東(Oliver Stone)的《驚天大刺殺》(JFK),戲劇化有餘惟論證不足、藝術高度闕如。例如片中刻意援引莎翁名劇內容與台詞、鑲嵌過於刻意,流於浮濫;再又貫穿整片處處流轉的布殊王朝厭惡,一直讓我想起導演麥可摩爾(Michael Francis Moore)的《華氏911》(Fahrenheit 9/11)。我不是要說這樣的諷刺不對,而是導演手法並不高超且這議題已有些乏力。

未免劇透過多,回到電影主軸上,我認為挑選切尼為宗確是個有趣吸睛的標的,他很可能是美國史上權力最盛的副總統,喬治布殊(George W. Bush)受柄國安、軍事、外交、樞密等等皆握,這是過往絕難想像。

曾任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兩任副總統的迦納(John Garner)就曾言:「副總統不值一泡尿。」小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23歲的尼克遜(Richard Nixon)當他副總統時窩囊至極;詹森(Lyndon B. Johnson)任甘迺迪(John F. Kennedy)副座更曾被指派管理華府動物園預算,其情可悉。重點在於從老布殊(George H. W. Bush)坐館白宮以降,切尼和倫斯斐(Donald Rumsfeld)這批共和黨鷹派就共有一套據之操作的「新保守主義」心法。以我視角出發,這套國安與外交思維才是饒引人興致之處。

延此而言,我想立基布殊王朝兩代而出的問題可能有下數端:「伊拉克真的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嗎?」「美國兩度攻打伊拉克理由何在?」「布殊兩朝全球戰略如何投射?」和最後「新保守主義的核心意識如何影響美國外交?」

國家安全與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克林頓(Bill Clinton)政府在1998年總統決策指令62號中,針對美國政府對付恐怖分子和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提出支配政策和責任分屬,聯邦以降的各級政府由「聯邦危機管理局」(FEMA)配合FBI統籌協調。復于2000年下台前的克林頓政府完成「全球時代的國家安全戰略」,揭示「反制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是國家安全重要優先項目」,稍早更發展跨部門「五年反恐怖主義及技術犯罪計畫。」及至911後的喬治布殊政府整合22單位有了「國土安全部」,再又喬治布殊政府2006年「國家安全戰略」更徹底縝密針對反恐打擊,從管制、通信、軍事、政治、金融、指揮幾乎所有層面割喉以對。然則延此會遇到的問題即是,關塔那摩灣的秘密審訊和拷打,合乎人權又真有效益嗎?這也是片中引領思考另一端點。

911帶給美國和全球的震撼不在話下,每年超重金打造的全球情報、反恐體系在雙子星倒下那刻煙消雲散。許多人不知道的是,早於1995年的菲律賓,一位恐怖分子遺落在飛機座位底下的筆電,就曾查獲以飛機撞擊世貿大樓的恐怖計畫;再者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前一個月蓋達組織攻擊了駐守葉門的美國軍艦「柯爾號」(USS Cole)。這都是恐攻訊號、都是後來911主嫌同線,罔顧人權查案的喬治布殊政府寫了一堆國安報告無法預防也難根除,誠乃當時也是現在美國政府的悲哀。

這樣的國家傷痛無法證成伊拉克政府和賓拉登(Osama bin Laden)間的聯繫,攻陷伊拉克的美軍也從來沒有找到任何大規模武器,這當然也就令人質疑喬治布殊步後父親打倒薩達姆(Saddam Hussein)的正當性。我們現在能夠讀到資料、《為副不仁》也有拍到的,即是當年國安會議上鮑威爾(Colin Powell)將軍的質疑。參謀聯席會議主席鮑威爾更進一步提問:「這次進犯在多大程度上是他個人行為?如果他不在了,能找到一個適合的替代人選嗎?」;踵繼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同為國關大師的史考克羅夫(Brent Scowcroft)也質疑「伊拉克會分裂否?」

易言之,喬治布殊在進攻伊拉克初始已有重臣想到攻克後善後之困難,比照後來佔領期間美軍傷亡遠超過戰鬥過程,可明乎喬治布殊出兵思忖之不足,在我看來就是他仰仗切尼太多、又聽從鮑威爾太少。最可笑的是,電影中也出現的新保守派領袖、國防部副部長伍夫維茲(Paul Wolfowitz)和他的同事費斯(Douglas Feith)公開宣稱:「不相信美國在衝突結束後有必要負責伊拉克的運作。」而這種愚蠢至極,判斷全然失準的人就在當時出掌全球最強軍隊。

george walker B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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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殊主義」與伊拉克戰爭

《為副不仁》電影始於911恐怖事件的白宮慌亂、續至第二度揮軍伊拉克的美帝國。就從這說起,我以為喬治布殊時代的外交布局或能用「911」和2004年大選為界。911提振了喬治布殊身邊人等的大美國無敵夢;2004再勝選則確立新保守「軍產複合體」基石;至於挺進伊拉克,那不只是《半場無戰事》,更是加封追晉的四千多具將士棺木。

研究國際關係的學者都會知道,喬治布殊政府在2002年9月發表《國家安全戰略》,而這份洋洋灑灑大作,說穿了其實是切尼和伍夫維茲早於90年代就擬定的《防衛計畫指南》,尤有甚者、這指南所透顯正是美國鷹派欲引美帝永久軍事稱霸、警察全球的戰略。

再具體的說,2001年1月喬治布殊御極白宮後提出的「新戰略關係框架」本將中國、俄羅斯同為假想敵手,但在上揭《國家安全戰略》出版後,當時的美國就如今日川普(Donald Trump)和俄羅斯唱起了哥倆好,從而劍指中國、錨定喬治布殊口中三國「邪惡軸心」的新帝國論。這個帝國以「輸出民主」為名,超強武力為方,輔以「查緝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為藉口入侵主權國家,他們挾著聯合國決議、反恐正當性和強勢媒體洗腦出招,在全美人民悲傷當耳成軍。從沙漠盾牌到風暴推翻了獨裁薩達姆,拓展負債累累美帝國鞭長到油田,儘管美利堅帝國軍團刻意避開著名油田以免「進軍為圖利」質疑,然則美國本土石油巨富和這場戰爭的細微關聯仍是難脫。

另個為學者提出的可能原因是,1993年美國發現稍早老布殊和妻女出訪科威特時,薩達姆的情報單位曾欲動手暗殺,這讓喬治布殊非常火大、克林頓時也據此用巡弋飛彈摧毀伊拉克軍事情報總部。

這是「喬治布殊主義」,建構在強盛美利堅、上天獨選和傳統因循的美國牧歌。當然還沒有川普對照前,許多媒體笑稱喬治布殊智商來消遣,但智商不必然係治國成敗圭臬、也不能阻止「布殊主義」高揚大旗。

若要具體闡述「布殊主義」,我以為可以2002年6月1日喬治布殊在西點軍校演講為代表。在這經典軍事聖地喬治布殊發表了全球救世主式宣言,奠基於先發制人戰略的凶狠,用充滿宗教情懷的「克倫威爾戰神」面貌出現。喬治布殊演講說道:「無論我們將美國國旗帶到哪裡,它都不只代表了我們的實力,還代表了自由。美國的全球事務遠遠大於對國家自身的防衛。正如我們一貫所做的,我們的戰鬥是為了和平,為了人類自由……」,從而「解放伊拉克人民」口號和解散復興黨的政策就在這基底下產生。

今日我們知道的,後來奧巴馬(Barack Obama)想把美國從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的泥淖中拖出,同此見解早於布殊時的「貝克-漢米爾頓委員會」所薦,而這和喬治布殊曾經的超強硬公開恐嚇北韓:「美國有能力同時在兩個區域開打並取勝。」大相逕庭。蓋奧巴馬的外交前提假設是美國從「長期戰爭」轉至「長期博弈」,這個思維說來不難,1970年代總統卡特(Jimmy Carter)國務卿范錫(Cyrus Vance)即有名言:「美國應該永遠記得我們的力量和智慧有個限度」;而後來被稱作「史考克羅夫式民主黨人」的奧巴馬也說:「我們沒有辦法在任何一刻解除世界所有的不幸。我們必須選擇在哪裡才能真正發揮影響力。」我想這正是「布殊主義」與伊拉克戰爭最欠缺的教訓。

新保守主義信仰與美國外交

新保守主義有種「天定命運」觀點,他們主張美國人是「被上帝揀選」的特別歸屬。副總統切尼在一張2003年的聖誕卡上就引用了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話:「如果說一隻麻雀掉在地上也是上帝的旨意,那麼,一個大帝國的崛起怎麼可能沒有上帝的幫助呢?」這種右翼勢力勃發根深奠基宗教狂熱,外顯特徵則有反墮胎、反同志、堅持槍枝自由等等。《為副不仁》中也每用劇情導引相關思考,例如大右派切尼著名的同志女兒受共和黨撻伐;還有如今呼風喚雨的「福斯電視網」崛起過程,這在在都是保守主義狂寫發微的表徵。

延此,新保守派外交戰略很大程度上連結他們宗教出發的道德和公共政策,這場以「傳統價值」為核心的文化戰爭從不停歇,意圖由美國社會內化乃至向外擴張的心態至顯。

真要細究,此清教徒式的宗教文化可以歸類于前現代,溯源歷史則能追至17世紀的英格蘭。簡單的說,這類近乎茶黨的信徒他們的上帝是「部落的」、「美國的」;若然具體落實政治操作,於布殊王朝則是「反恐戰爭」的,在當今川普政府整隊便為《阿特拉斯聳聳肩》讀書會(《Atlas Shrugged》)。

再極端一點的例子可以轉至「千禧年派」,那是一種從宗教出發隱約帶著種族色彩的偏激,早於1960年代民主黨的甘迺迪總統就曾被歸為「反基督者」;小時候隨繼父在印尼住過幾年的奧巴馬更緣此沾染穆斯林原罪。「千禧年派」極端民族主義掌權者則厥為威廉博依金,他是五旬教徒、也是喬治布殊朝國防部負責戰俘監獄嚴刑拷打以取情報主管者。在他們看來這裡頭沒有矛盾,2003年博依金一場著名且近乎瘋狂的宗教演講就投射他心中所宗。總的來說,或許瓦騰堡1989年在《國家利益》上發表的著名文章「新天賦使命」明白可證上揭新保守派心念。

移步現實涵攝,本片反覆出現的季辛吉就是其中經典。他本人和對手、扈從、後手不斷在這樣脈絡下依序出場電影和華府政治。要說到保守主義外交,這曾叱吒風雲、今日高齡九旬仍然活耀的季辛吉絕不能忽略。從哈佛大學紅牌教授到操國關於股掌的外交魔術師,這個戴著眼鏡笑起來狡黠又極貪財的老頭、深沉貫穿了本片和諸位共和黨總統外交。儘管他在1976年福特總統敗選後去下頂戴,但仍用各種不同方式實質參與美國對外事務,甚至到希拉蕊(Hillary Clinton)任國務卿的奧巴馬時代都還借其老身出馬協調,想來有些傳奇,這也或是本片待察亮點。

倫斯斐小布希
喬治布殊與倫斯斐(右)|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代結以論布殊王朝

質言之,我以為兩朝布殊總統的外交路數有頗大歧異,老布殊雖曾揮軍伊拉克、但未一鼓作氣推翻薩達姆,一般咸認老布殊和同為共和黨籍的艾森豪是相對溫和保守、謹慎使用武力的總統。緣此奧巴馬也始終將艾森豪的外交手腕奉若標竿,儘管他的政敵不斷企圖將他同比卡特總統;保守派學者羅伯卡根(Robert Kagan)更將奧巴馬類比平庸的總統柯立芝(Calvin Coolidge),奧巴馬傾向「離岸平衡」、非不得已不使用武力的原則仍舊不改。當然這其中有著敘利亞在奧巴馬時期、跨越紅線使用化武;老布殊時不願大力介入波士尼亞慘劇也讓許多自由派憤怒,這些都要納入通盤。

至若本片主人翁切尼發光的喬治布殊朝,那又是全然不同光景。回到1991年蘇聯瓦解前老布殊造訪,他公開演講提醒烏克蘭不要太早脫離蘇聯,時掌國防部的切尼就痛批為「膽小鬼基輔談話。」同此老布殊也曾公開說道:「切尼和倫斯斐這兩個傢伙什麼都想用打的。」此其中核心願景和手法差異之巨大,讓人難想像同出於共和黨。

老布殊時代,老布殊、貝克(James A. Baker)、史考克羅夫三巨頭為首的八人會議建構了美國國安平衡,他們在「戰略武器裁減談判」運籌帷幄,出入馬爾他會議貢獻國家也鞭進全球和平;而喬治布殊朝承引父親肱股切尼和倫斯斐,那是鷹派氣盛,萬軍齊發並留下天文國債的時代,或許很久很久之後歷史學者會有個公允的評價。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