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的文盲:一個國家是如何笨死的?或許我們早已知道答案

識字的文盲:一個國家是如何笨死的?或許我們早已知道答案
在西班牙Malaga一家書店櫥窗中的童書繪本。從孩提時代就用有趣的方式介紹各類知識,讓孩子對各種事物充滿想像與好奇、以及學習多元與尊重|Photo Credit: 李律鋒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到一開始的出發點,與其強調有四成一的人去年都沒有碰過書,我覺得這個國家有超過半數的人都不思考、不學習、不接受新觀念,完全無法向著時代前進,才是這個國家足以動搖國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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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字的文盲

讀書之樂樂何如?
綠滿窗前草不除。

——南宋.翁森,〈四時讀書樂〉.春

大約在兩周前聯合報發表了一個系列報導,針對台灣人的閱讀習慣進行調查,其中有一些值得列入聳動標題的數據,例如:有高達四成一的受訪對象在過去一年一本書都沒碰過,即使加上了漫畫雜誌或是電子書等數位閱讀介面,仍然有二成一的受訪者去年一年都沒有讀過一本書。

不過這樣的數據只是一個引子,我無意要探討閱讀市場如何挽救頹勢或是台灣閱讀人口逐年下降的問題,我覺得不妨把這個新聞報導當作一個出發點,我們試著向下挖掘,看看我們可以一路討論到甚麼範圍。

首先我想談談的是:閱讀指的就只能是「讀書」嗎?

對於書的定義,我們先大致定義在傳統紙本書的範圍裡(電子書的情況比較複雜,容我暫不列入討論),假如是這樣的話,我們大致可以推斷出聯合報調查中的定義,對他們調查操作而言,用紙本書籍來當作調查的對象物、比較可以便利於進行問卷填答、讓受試者有明確的自我檢定標準(比如說有沒有摸到書本身是一個挺容易確認與回溯的問題)。

但是這馬上會涉及到下一個問題:「『讀(紙本)書』的目的是甚麼呢?」

我們通常基於直覺性的假設,會認為讀書(尤其是紙本書)主要的目的就是獲得抽象的知識。這種抽象知識本身從非常實用的目的(好比教你蒔花種草、教你育嬰、教你做cosplay的衣服、教你自行組裝家具、教你如何使用Illustrator、教你自己蓋一棟房子);或者是有很明確的功利的目的(比如說準備國家考試、準備GRE、準備升學考試、甚至還有準備面試、怎麼寫完論文等等);一直到不具備一般實際目的,但是可能對人生有所啟發的知識(比如說學習接納自己、學習如何帶一個團隊、學習經脈導引、學習理財);甚至可能是對人生完全沒有甚麼實際幫助,但是純粹對某些人而言有趣的知識——坦白說這是我最偏好也是最主要看書的類別——(好比學習占星塔羅、學習古埃及文化、學習冷知識、學習普及物理)等等,以上這些類別的書籍基本上構成了我們所認知的紙本書的樣貌。

但是不可忽略的,其實還有一大半的書籍,沒有這些實際的知識——或者這麼說,知識並不是人們閱讀它的主要理由——而是為了獲得樂趣、或是心靈的解放與寄託。

這類書籍其中最大宗可能是文學作品(包括詩歌、小說、散文)還有各種「故事的載體」,文類從小說、漫畫、繪本、輕小說、同人本、言情小說等等都包含在內。還有更多的書籍,就是為了打發時間、為了好笑、為了鬆一下、為了療癒身心。除了某些專業向的雜誌之外,大多數的雜誌皆屬於這種類別,或者是大量的視覺書,談潮流、談美妝、談寵物、談室內裝潢、談跑車、談模型,當然只要你仔細研究,你會發現其中其實蘊含了大量知識(沒有一種領域是沒有知識存在的),只是人們閱讀它的原因,興趣與樂趣的成分大於知識,它是一個叫人分心的媒體、不是專心的媒體。

北窗高臥羲皇侶,
只因素稔讀書趣。

——南宋.翁森,〈四時讀書樂〉.夏

寫到這裡我猜大多數的人都已經快轉直接end了,不過囉嗦如我其實到這裡才開始進入正題,我前面苦苦分析紙本書的分類與閱讀目的,主要是為了確認以下這件事情:

人們閱讀紙本書的目的,有些是為了獲得知識;有些則是純粹為了樂趣或是打發時間。因著目的的不同,這些書分成了兩種性質:一個是要人專心的媒體、一個是讓人分心的媒體。

從這個推論我們重新來思考「閱讀行為」以及「讀書人」的意義,重新思考台灣讀書人口下降的事實,我會把重點放在以下兩點:

第一、閱讀書籍的目的當中其中有一半是為了分心,那麼當有物理上更為便利的資訊載體出現時,紙本書籍的優勢不再,就很容易被取代。

第二、從學習知識的目的性來看,紙本書的優勢是能夠以完整的脈絡、系統化的知識架構來提供全面性的理解。但是從知識的更新速度來看,紙本書的出版印刷相較於網路與社群媒體的知識傳遞速度與可及性是完全落後的。

此外,電子化媒體的閱讀形式影響所及,人們對於資訊的接受容忍時間越來越短,在YouTube影片前五秒鐘太無聊就會被直接關掉的現在,越來越少人有耐性好好讀完一本書。

從這兩點我們再來重新思考閱讀人口下降,以及「有四成的人去年一本書都沒碰過」這件事情。

首先關於第一點

為了分心的理由而看書的人,因為電腦、手機等數位載體形式而被移轉走,這並不是甚麼閱讀力下降、動搖國本之類的大問題。

喜歡時尚的人,現在打開IG就可以隨時掌握最新流行資訊,就資訊的傳遞而言,這反而是進步。提供流行時尚內容的紙本書退位,只不過是把這種強調時效性與大量圖像資訊的學問類別讓位給了更好的載體。

那紙本書就奧斗(OUT)了嗎?當然不會。提供時尚內容的紙本書輸了速度與資訊量,就要由品味(taste)來決勝,良性競爭之下,時尚雜誌紙媒可以殺出生路,就是要靠多年培養的秀異品味去做區隔,甚至可以擔任海量資訊中的「資訊擷取者」,幫助初入門者與漫無頭緒的人過濾大量的資訊,成為品味與選物的先驅。

同理,喜歡潮品、喜歡模型、喜歡軍武、喜歡名車......等等以上特殊品味嗜好的族群,專殊化的紙本雜誌不必去搶先也不需要強迫自己乘載大量資訊,而是以知識、品味、經驗來做區隔,做出少量嚴選的推薦,這並不是一條死路,還能逆勢求生。

同樣的,輕小說、漫畫、同人本可以有電子媒體的載體來提供內容(當然版權問題目前仍然是較為嚴峻的挑戰),對於內容提供者與創作者來說是好事,在載體多元的時代,不同的內容可以透過更多管道找到讀者、找到閱聽大眾,那麼是不是一定要靠紙媒這件事,我覺得相對不是那麼重要。

其次來討論第二點

我們試著再往核心深處走下去一點,來討論「書」作為一個讓人專心的媒體——一個知識的載體與閱讀介面,以及「讀書」——透過閱讀紙本書媒體的行為來獲得系統化知識的行為。

讀書之樂樂陶陶,
起弄明月霜天高。

——南宋.翁森,〈四時讀書樂〉.秋

我先以我為例子好了,我是個非常愛書的人,我指的不是書作為一種獨特物理物件的形式(有戀書癖的人會迷戀書的形式本身,但作為愛書人我能理解),而是純粹喜歡讀書這件事。我的人生中沒有煩擾的時間,我總是窩在書店讀書。

我是數位移民,在我的人生非常晚近才開始依賴電腦與手機之前,我的生命中構成所有的基礎知識架構、對於我們所生存世界的認識,對於自我在廣袤宇宙中的位置的自覺,全都是來自於書本的知識。

在上周的閒暇時間裡,也就是每天下班後的零碎時間,以及周末的時間,我大約讀了四五本書,一個字一個字讀完的有兩本,分別是一位韓國女性作家朴申英書寫的《童話裡隱藏的世界史》(這本來就是我最喜歡的類型之一)、另一個是由日本作家山本博文書寫的《參勤交代不思議》,講的是關於江戶時代讓所有大名傷透腦筋的參勤交代制度的大小事。這兩本書都很輕鬆好讀,很適合花一兩個小時輕鬆讀完。

另外有兩三本書我只能大致翻閱重點無法一一詳細讀完,但事先看書本立論結構再看各篇要點,能說略領會其意,一本是宮崎正勝的《從空間解讀的世界史》,他所闢建的人類史上透過經濟活動與技術進步引發的六次空間革命的架構令我非常著迷。還有一本更妙了,叫做《天之鏡》,完全是古早讀者文摘時代會出的大部頭神祕學書籍,其中關於古夫金字塔提出的假說讓我饒富興趣。作者是一個英國記者叫做Graham Hancock,他主張三座古夫金字塔的方位恰好會對應於公元前10500年春分當天日出前一小時獵戶座三顆腰帶的位置,而人面獅身像則直接向東指向當時正像是坐臥在地平線一般的獅子座。我心裡知道這些提出的假說缺乏考古支持,而且很容易導向外來高度智慧生物之類的想像,但我還是好喜歡,純粹感到一種無聊的已知世界裡開了一條縫讓人可以鑽進去狂想一下的喜歡。

可是就在我閱讀這些紙本書的同時,我其實也從網路上讀了很多有的沒的東西。我從微博的精選文章網站裡讀了一篇張國榮與唐先生的感人情史、我看到了大導演史丹利庫柏利克在1945年十六歲的時期拍了許多叫人驚豔的黑白照片、我也從網站上第一次讀到關於民國時期合肥四姊妹的傳奇故事。而且最妙的是,因為朴申英寫的那本童話與世界史,我後來開始在網站上研究起美好時代(Belle Époque, 1895-1905)的各種流行兒童服飾款式,好比Buster Brown suit,從而理解為什麼經過了市場競爭與文化競合淘選後,水手服最後變成了二十世紀初從歐美到日本一致流行的兒少服飾,其中的萌屬性其實早在美好時代時期已經奠基完成。當然,因為前面讀的那本《天之鏡》太有趣了,我後來發現作者Grham Hancock自己成立了一個個人神祕學網站,裡面詳述了許多他的主張,也是讓我看得津津有味。


我舉這樣的例子是想要說明,知識的攝取形式,在現在這個多媒體多工時代,早就已經不是紙媒壟斷的時代。在過去一周裡,我許多學到的知識來自紙本書、也來自網站與社群媒體,還有更多是因為有興趣而繼續去查詢,而讓兩者交互溢散——那麼為什麼從知識攝取的觀點而言,我們如此重視閱讀,而閱讀卻如此限縮在紙本書(頂多加上從閱讀器上讀到的電子書)呢?

這讓我很迷惑。我在網路資源上學到的知識就不算知識嗎?而我們真的可以從自我知識結構交錯的構成中截然二分成讀書得到的知識與網路得到的知識嗎?

而我再仔細想想,現在面臨的書市不振,其實在大多數的書店裡面,真正賣得出去的書,還是我前面提到的,是滿足最功利需求的書:教你賺錢的書、教你通過外語測驗的書、教你考高普考的書;或是用一些漂亮的標題要你放過自己,但是每一篇內容讀起來都大同小異的書。

書商經營不易,實體書店生存更是艱辛,這些我都懂。那些仍然願意買實體書,維持著這個市場的人,作為愛書人我都應當對他們滿懷敬意心存感激。

但是我還是必須誠實地說,買了那些書的人,其實並不符合我心中所謂的「閱讀人口」、或是用一個更老土的說法——所謂的「讀書人」。

為了功利的考試目的、語言學習目的買書的人,那些書就是工具書,目的達到了,工具就不需要了。當然書可以是工具、把書當成工具自然也沒有甚麼不對。只是我覺得,那裏面沒有真誠的學習動機與知識轉移,我也非常懷疑從書裡學到的東西是否能真的讓買書人感到解放或快樂;或者這些知識會跟著他們一輩子嗎?

還有那些會買很吸睛的標題但是內容其實讀起來大同小異的心理書、自我成長書、自我說服書的讀者,我其實也很想問,你在讀的那些東西,其實那些道理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你為何要一直反覆地讓人對你說了又說、不停地重複這個過程呢?或許比起讀書,你可能更需要做的是別的事情吧?我覺得那些直接到書架前把穴道按摩書抽了就走的歐巴桑,可能比你要來得對自己更誠實呢!(當然身與心的排毒都是一樣重要的)

而講到自我重複這件事,其實大多數的讀者,包含我自己,我們都無法否認一項事實,就是:大多數我們看書的時候,看的都是我們老早就知道的事。就像我們看新聞並不是要知道今天發生了甚麼,而是要確定今天甚麼都沒發生一樣;我們看書,其實挑的都是我們很熟的領域的書,裡面的內容,其實有七八成以上你早就知道了,可能只有一些些是你沒想過、或是尚未聽聞的東西。假如今天有一本書,徹頭徹尾講的東西我們沒有一項有概念,基本上我們根本也不會把它從書架上拿下來。

地爐茶鼎烹活火,
四壁圖書中有我。

——南宋.翁森,〈四時讀書樂〉.冬

我們畢竟還是傾向思考懶惰的。唯有夠年輕的腦袋,才有辦法接受從基礎假設上就完全不理解的東西,然後設法改造腦袋結構去理解它。我們這麼做的原因,大多是外在的壓力,包括升學考試,或是競爭壓力,或是我們領悟到我們再不把腦袋升級我們可能會活不下去。但是隨著年齡增長我們會傾向越來越省力,不管是生活還是思考;然後我們對於不熟悉、不理解的事物的興趣越來越低,直到有一天我們再也無法接受新事物為止。這就是我們的心智(mind)老化的過程。

從這一點來看很多人(尤其在台灣大概佔了半數以上)成年之後再也不想學習任何新事物是很能理解的。除非這件新事物或新能力關係到生計,比如說轉職到陌生的領域,必須從零開始學習關於這個領域的知識,否則的話,大多數人在離開學校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學習抽象的知識了,當然更遑論因為體悟到世界的複雜而強制讓腦袋的思考結構更新。

當然這有許多原因,包含早年填鴨式教育的菁英掏選機制。文組的目的就是要培養可以立刻上線辦事的公務員、銀行員、律師等菁英;理組就是要培養可以立刻上線賣肝的工程師、醫師、實驗助理。其他被淘選掉的,這個菁英教育體制不需要的粗胚、穀殼、渣滓,就直接被丟到社會底層從事技術、體力勞動等低薪工作。

這麼一來,不管是被體制過濾出來的菁英還是被剔掉的渣滓,清一色所有的人對於學習知識這件事的胃口都被搞壞了(你想像你每天被強制灌食魚翅二十年,恢復自由了再請你吃個魚翅看看)。所有的人再看見數學、三角函數、微積分,就只會想要乾嘔;看見歷史、地理、英文,就只會想到差幾分打幾下。想當然爾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離開學校後只想要擁抱雞排和奶茶啊!

於是,「不思考、不想學習」這件事情就變成了國人的生活基本型態,大家寧可把時間拿來健身、大吃、拍照、打卡、逛夜市、血拚、瘋世足、瘋小鴨、瘋燈會、瘋韓劇、瘋韓團、瘋韓市長,瘋所有微小細碎淺碟無意義,但是可以即時消費狂歡而不用付出任何知識成本與學習代價的流行事件,一個風潮接一個風潮,如此無盡地自我重複。

一個國家是如何笨死的?或許我們也早就都知道答案了,或者我們都像褚威格一樣默默地預知未來的發展,卻無能為力地看著這一切,如同德爾菲神諭一般地按照劇本發生,最終走向悲劇的結果。


我想要說的是,在封建的時代裡,那些識字的所謂菁英階級,只佔人口不到一成,絕大多數是由文盲構成。然而在國民教育普及化之後,其實跟封建時代差不了太多,這個社會仍然大多數是由識字的文盲所構成的。這個比例大致會維持一個穩定的趨勢,或者我們這麼說:讀書人與不讀書人的比例。

讀書人其實很難定義(我前面寫了這麼多,我還是很難將讀書人下一個操作型定義),但是不讀書人卻很好定義。他們就是那些拒絕思考也拒絕再學習新事物、接受新觀念的人。而他們的數量,絕對不只是那個聯合報調查中的一年來都沒有碰過書的四成一比例而已。

回到一開始的出發點,與其強調有四成一的人去年都沒有碰過書,我覺得這個國家有超過半數的人都不思考、不學習、不接受新觀念,完全無法向著時代前進,才是這個國家足以動搖國本的問題。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李律臉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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