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囚西門》與佛洛伊德:為什麼心理治療之父放棄催眠?

《魂囚西門》與佛洛伊德:為什麼心理治療之父放棄催眠?
圖片來源:《魂囚西門》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早年的佛洛伊德也一再跟催眠大師們學藝,更以此執業。那後來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佛洛伊德不滿和放棄催眠呢?

文:蘇俊濠(臺師大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碩士班、臉書專頁「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躺椅」作者)

催眠(hypnosis)的歷史悠久,是一門比心理治療之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所開創的精神分析更早出現的技藝。事實上,早年的佛洛伊德也一再跟催眠大師們學藝,更以此執業。那後來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佛洛伊德不滿和放棄催眠呢?讓我們以電影劇集《魂囚西門》作引導來慢慢回顧吧。

(本文含有些微劇透)

作為催眠學徒的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於1881年從納也納大學醫學院畢業後,先是研究神經解剖學,直到1885年他跑到巴黎的Salpêtrière醫院,跟著名精神病理學家Jean-Martin Charcot(1825-1893)學習對精神官能症患者(尤其是歇斯底里症)的治療,並從此燃起了對催眠的興趣。Charcot發現藉由催眠暗示(hypnotic suggestion),可以在催眠狀態的人身上產生與歇斯底里患者同樣的症狀反應。反之,也可以用催眠暗示來消除精神官能症患者的症狀。4年之後,佛洛伊德又來到法國東北部城市南錫,跟主張暗示作為催眠本質的Hippolyte Bernheim(1840-1919)拜師學藝。為此,佛洛伊德在個人執業初期,都是以「催眠暗示」來工作,消除個案的症狀,

「催眠暗示」就是透過權威的命令式話語,來消除意識或潛意識中相反的力量。《魂囚西門》中有類似的表現,比如當魏松言因為跟洪玉玫分手而情緒崩潰時,身旁的劉早雲立即對他催眠,並下一個禁止暗示(prohibitory suggestion):「沒有人不要你......忘記難過的事情」。

佛洛伊德在催眠暗示之外,又在神經生理學家Josef Breuer身上學會催眠宣洩(hypnotic cartharsis),就是在催眠狀態中,詢問及要求個案回憶起症狀形成之前的創傷記憶。這種宣洩法(cathartic method)使進入深度催眠後的個案講出被潛抑的記憶,發現在清醒時所不知的症狀起因和源頭。一如魏松言對鏡子裡的鬼魂蘇瑪麗所做的,才發現她有一段人工流產的過去,被她對孩子所抱持的罪惡感所潛抑的記憶。

很多時候,催眠暗示確實能夠馬上見效,一如佛洛伊德所說:「第一次使用催眠時,我有一種克服了患者的無能軟弱狀態的感覺。」甚至表示宣洩法是精神分析的直接先驅。

催眠治標,但不治本?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催眠程序的缺陷。」

然而,佛洛伊德在實務中漸漸發現,不是每個個案都能夠被催眠,而催眠消除症狀的效力也會隨時間而失效。說到底,催眠它繞過了潛抑記憶的力量(俗稱的心理防衛機制),使我們不懂得個案為何痊癒、又為何復發──它能治一時的標,卻治不了本。佛洛伊德發現催眠無助了解人類心理的運作方式,也無法知道類催眠狀態(hypnoid states)是如何產生的,一如Bernheim指出人類因有著可暗示性(suggestibilité)而能被催眠,但暗示的本質及它是如何產生,又是一個催眠療法中的模糊之處。

為此,如果精神分析在20世紀之初的雛型,就是「把潛意識的意識化」或「找回失去的記憶」,那催眠的問題正在於:個案並非在意識狀態中重拾潛意識的或失憶的內容、他的「一時康復」僅依靠催眠師的暗示(「沒有人不要你」?但明明就有!)更甚者,會引致虛假記憶(false memories)的問題。

虛假記憶:能被植入,又不受控制

佛洛伊德說催眠之所以有效,在於繞過了個案的心理防衛機制,把所欲暗示的話語和記憶,直接植入到潛意識之中。一如當知道少校已經去世,無法解答張麗華女士心中執著多年的心結時,松言就建議:「利用催眠,讓奶奶忘記少校,放下這段感情。」而孫女早雲馬上指出:「你這樣是掩耳盜鈴,欺騙奶奶,沒有人知道少校想跟奶奶說什麼,如果我們擅自作答,就是竄改奶奶的回憶!」這說法反過來說明了催眠為了消除症狀或痛苦,能以編造的虛假記憶來作治療介入,而這正是佛洛伊德不滿的原因。

另外,即使佛洛伊德不會給個案編造虛假記憶,但他也漸漸發現催眠宣洩的問題,即在治療中,個案一般都會對治療師產生移情(transference)的問題。他所回憶出來的記憶,是被當下他對治療師的愛與恨所改造過的,其本身就是一段不受控制的虛假記憶。經過被這些個案所愛所恨而回憶出一段段難辨真偽的記憶,佛洛伊德說:

「從那時起,我們(指Breuer)都心照不宣地認識到,催眠治療應該到此為止了。」

佛洛伊德對催眠的告別

催眠療法帶給佛洛伊德的不滿日益增長,因為相對要找到症狀意義的精神分析,催眠總是以同樣的儀式──好比劇中總是叫人看著那個自轉或搖擺的項鍊──來消除不同的症狀,並對其意義不聞不問。而且,催眠療法的治療師與個案都不必費神,因為治療師總是說:「你沒有大礙(There’s nothing wrong with you),只是有點緊張,而我會用幾分鐘,說上幾句話,就能消除你的痛苦。」諷刺地,一如松言在《魂囚西門》第一集說的第一句,就是:「3,2,1(喚醒動作)妳的焦慮症狀減輕了很多,按時吃藥,持續回來看診,你會好的(you’ll be fine.)。」

若說催眠療法使個案有不必費神的惰性與無需(自我)作出改變,因為舊問題只被掩飾、禁止、取代,面對新問題時也無力處理;那麼精神分析中,治療師就要和個案一起費神,對舊問題作出解放和根管治療,在長期的「再教育」之下,個案能夠因內在的改變而面對新困難。

因著上述種種原因,佛洛伊德改變作法:「我放棄了催眠,只是保留了催眠開始時的那些準備過程,即讓病人躺在沙發上……」這才使得他走向精神分析,與催眠告別。作為治療方法,精神分析可算是催眠的繼承及取代者,「我們沒有將催眠納入精神分析的技藝中,所以只在移情中看到暗示的影子」。那精神分析的技術又是什麼?這不是本文的目的,就讓我在此停筆吧!

最後,有兩點補遺:

  1. 即使在某種意義上,催眠和精神分析都指向一個稱為潛意識(unconscious)的概念,但在理論與技術的操作下,兩者對它的操作定義極為不同。
  2. 本文是藉《魂囚西門》來說一段佛洛伊德如何從催眠轉身的故事,而催眠療法發展至今也多少不同往昔,事實上,劇中對各種技術和諮商過程的呈現,也有著可圈可點的地方。以上,還請有興趣的讀者另外費神找答案了。

參考資料

  • Freud, S. (1914). Remembering, repeating and working-through (Further recommendations on the technique of psycho-analysis II). S.E. 12.
  • Freud, S. (1916-17[1915-17]). 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 S.E. 15-16.
  • Freud, S. (1925). An Autobiographical Study. S.E.20.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