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者》:冒著生命危險,我把假證件交給將被送去集中營的猶太人

《偽造者》:冒著生命危險,我把假證件交給將被送去集中營的猶太人
Photo Credit: London, Louise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會在出任務前一天拿到分配名單,將名單上所有猶太人的名字和住址背下來,挨家挨戶去拜訪這些家庭。而名單上的人將於隔天黎明被警方圍捕,並被送去集中營。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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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莎拉・凱明斯基(Sarah Kaminsky)

本書主角阿道弗・凱明斯基是一位前偽造文書者,身為猶太人,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受盡折磨,讓他不由得開始偽造者的一生。偽造文書將近三十年,他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法國抵抗運動及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等多個獨立革命運動。

一九四四年一月,巴黎

當我抵達聖日耳曼德佩區地鐵站的入口後,不敢稍作休息急忙衝下樓,搭乘前往列車到巴黎東區。我選擇坐另一邊的折疊椅區,盡量與其他乘客保持距離。緊緊握住胸前裝著珍貴文件的公事包,我心裡默數每個停靠的車站,現在是共和廣場站,還有三站。這時前一節車廂傳來喧嘩聲,列車的警示聲已響了好幾秒,但是車門一直未關閉。

吵雜聲漸漸被清晰刺耳的腳步聲取代,我馬上就辨認出那腳步聲屬於誰。數名戴著臂章軍帽,剃著平頭的巡邏警衝進這節車廂的那一刻,我的胸口忽然冒起一股灼熱感,其中一名向駕駛示意把門關上。

「身份檢查!打開隨身包包。」

我的視線沒有朝向巡邏警的方向,坐在車廂最後等他們過來。雖然已經很習慣這樣的突襲搜查,但今天感到格外緊張。

我盡量保持鎮定隱藏焦慮,絕對不能讓他們把我帶走,至少不能是今天,絕不是現在。

我調整呼吸克制自己因為緊張做出的下意識反應,雙腳不再隨著想像的驚悚音樂打拍子,讓恐懼的汗不再從額頭流下,原本身體裡迅速流動的血液也慢慢緩和下來。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還有任務要完成,沒有什麼事不可能做到。

巡邏警站在我後面檢查某位乘客的身分證,翻遍他的手提包。下一站就是我的目的地,每個車門都有一名巡邏警站崗,不可能躲過盤查。於是我站起來,面露自信地看著正向我走來的巡邏警,主動遞上我的身分證,向他們表示下一站就得下車。巡邏警將我身分證上的資料大聲地讀出來:「朱利安.凱勒,十七歲,職業染匠,生於安省⋯⋯」

他反覆檢查身分證,接著用他狐疑的眼神仔細端詳我的反應。我保持冷靜,我知道他看不出來我內心的恐懼,很確定我的身分證沒有問題,因為是我偽造的。

「身分證沒問題。你姓凱勒,老家在阿爾薩斯區嗎?」

「是的。」

「你這裡面裝了些什麼?。」

這問題正是我最想逃避的。巡邏警指著我手中的公事包,我緊張地握著把手,有那麼一刻我彷彿感覺身體要離開地面了,很想下一秒拔腿就跑,但是任何想逃跑的企圖都徒勞無功。慌張讓我血液凍結,我必須趕緊隨機應變。

「你是聾子嗎?你公事包裝了些什麼?」巡邏警再度問我,這次提高了音量。

「是我的三明治,你想要看嗎?」我順勢把公事包打開。

裡面裝了些三明治,不過食物只是為了掩蓋我拚命都要保護的東西。過了一會兒警察狠狠地瞪著我,上下打量我的臉,試圖從中察覺絲毫可疑的線索,我回了他一個傻笑,每到危機時刻我都會採取的反應,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呆子。接下來幾秒像是幾小時這麼久,列車已抵達拉雪滋神父墓園站,即將要關閉的車門警示音響起。

「好吧,你可以走了。」

到現在我依然清晰記得墓園裡寒風吹過身體刺骨的感覺。我坐在走道的長椅上,當然不是專程到墓園沉思,牙齒冷得打顫,身體不停地發抖。出了地鐵站後我必須走到墓園給自己獨處的時間,逐漸釋放剛才克制的情緒,我稱這些反應為回溯性恐慌,讓身體慢慢解除被壓抑的情緒,我需要點時間讓自己的脈搏變正常,擺脫雙手的顫抖。

我坐在那裡到底有多久呢?我也不曉得,也許有五到十分鐘。足夠時間讓我藉著凜風幫助腦子恢復清醒,想起是什麼原因以及為了誰鋌而走險,提醒自己要運送的東西有多緊急,正是任務的急迫性督促我趕緊回神,停止沉溺於墓園的沉靜與身體的麻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連絲毫的絕望、自我同情、恐懼和挫敗感都浪費不起。

我起身重新踏上行程,離開之前打開公事包做最後一次檢查。我把三明治翻起來,裡面珍貴的寶貝們都還在:五十張空白法國身分證、筆和墨水、橡皮印章和釘書機。

每次我都會在出任務前一天拿到分配名單,將名單上所有猶太人的名字和住址背下來,挨家挨戶去拜訪這些家庭。這些都是組織從滲透相關部門的支持者所得到的資料,名單上的人將於隔天黎明被警方圍捕。我走在美尼爾蒙大道上,再轉到皇冠街前往貝爾維爾大道後面的巷子。

每次探訪我都可以一窺這些陌生姓名背後的真面目。慕林喬街,是布魯曼索一家的住處;莫利斯、露西和他們的兒女們,珍、伊蓮和薇拉都拿到了假證件,他們的祕密人生正要展開。

AP430419031 納粹迫害猶太人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二戰時的猶太人家庭。

最理想的情況是這些猶太家庭已經備妥護照的相片,我只需要將相片和空白身分證釘在一起,再小心地模仿市府官員的字跡就大功告成。有些人雖然很高興我可以提供他們保命的偽造證件,不過手邊剛好沒有所需的材料,即便如此他們對我的來訪的原因都非常重視,確保隔天警方上門圍捕時都已經逃離家裡,暫避親戚家或去依靠伴侶,但有些人卻無處可躲。

有些人一開始會拒絕我的幫助,但在我向他們保證不收取任何費用後都會改變主意。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被說服,好比住在奧貝坎普街的卓達女士。我很驚訝她對周遭的局勢毫無戒備心,甚至頑固地認為我是名投機份子。當我提出願意幫她家人製作假證件時,卓達女士感到被冒犯並回我:「我家裡幾個世代都是法國公民,為什麼要躲起來?我又沒做錯任何事。」

我注意到她身後有四個小孩正在餐桌旁安靜地吃晚餐。我盡我所能地讓她相信我所屬的組織可以協助她把孩子送到國外,他們會在一處安全的地方,並受到完善的照料,她也能固定收到孩子們的消息。

可惜我的屢次勸說還是徒勞無功,她怎麼樣就是聽不進去,神情憤怒地站在那兒。最讓我挫敗的莫過於當她聽完我在德朗西親眼所見的反應,我說幾千名被圍捕的人都分批送上火車,被載去死亡營遭到屠殺,但卓達女士語氣冷淡地說那並不是事實,我所指的死亡集中營並不存在,英美政府宣傳的謊話她完全不會相信。過了幾秒鐘後,她威脅我如果不馬上離開的話就會報警。難道她不明白那些所謂的人民保母,明天一早就會來逮捕她與孩子們,不會來保護他們嗎?

背負著仍有其他任務與挫折悲痛的雙重壓力,我只好往下一戶人家前進,心裡逐一劃去已拜訪過的家庭。比起未來要四處躲藏的猶太人,我知道自己會永遠懷念即將要被送去集中營的那群人,他們的名字和面孔將成為我揮之不去的陰影,時不時出現在我的噩夢。因為我很有可能是他們失去自由前最後見到的人,我的餘生回憶將永遠為他們留個位置。

任務結束後我再怎麼匆忙也沒用,冬晚的黯淡終究還是掃去了二月白天晴朗的陽光,當最後一個我拜訪的人家從身後關上門,宵禁時間早已過去。我必須放輕腳步將自己緊貼著牆,避免被街燈照到,讓自己變成影子逐漸消失在夜色中。更重要的是我必須盡快找到電話亭,打給我的聯絡人說我已經完成任務,撥通電話留下代碼訊息,唯有完成這個步驟我才可以回家。

再著急地走了二十分鐘後,我總算看到遠方有著磚瓦建築輪廓的青年旅館,今日已成為女子避難所,當時是提供學生與年輕勞工住宿的旅社,價格非常便宜,在找到其他更好的住處前我暫時住在那兒。我到了已放下柵欄的門口,按了幾次門鈴都無人回應。我覺得很冷,腳底快凍僵了,現在又因為宵禁被鎖在門外。夜色低垂的每個角落都讓我產生錯覺,彷彿有陌生身影漸漸朝我逼近,四處充滿不安的聲音,我好像隨時處於危險無處可逃。

在極度疲憊之下我按了最後一次門鈴,不再期望有人會來應門。跑去躲在其中一棟公寓的入口處,我坐在階梯上弓著身子環抱雙臂取暖,等宵禁結束。寒風頻頻吹來讓我冷到無法入睡,我頓時想到卓達女士以及其他我無法說服的猶太人,特別是還年幼的孩子們。我感到莫名罪惡卻又說不出理由,懊悔當初沒有找到正確的字眼和使人信服的論點獲得他們的信任。

我想要繼續相信我所做的努力奉獻沒有白費,全部的戰友們都堅決不放棄。我想著同事「水獺」是否能在宵禁前完成他的名單,或是比我提供更多證件。希望他不會被逮捕,如果有的話他應該已經死了。那是一九四四年一月,雖然身分證上寫著我十七歲,但事實上我已經十八歲了,我假裝自己還小一歲是為了躲過「強制勞動服務」(幾十萬名法國工人被強迫徵兵並派往德國從事勞動生產,簡稱STO)。

雖然戰爭爆發突然中斷我的童年,我還是不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但此刻我很確定自己已經不再是個孩子。

相關書摘 ▶《偽造者》:二戰時的偽造專家,用假證件讓各地猶太人免於被捕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偽造者:阿道弗・凱明斯基的一生》,開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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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莎拉・凱明斯基(Sarah Kaminsky)
譯者:許絜嵐

阿道弗・凱明斯基是一位前偽造文書者,身為猶太人,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受盡折磨,讓他不由得開始偽造者的一生。偽造文書將近三十年,他經歷了二次世界大戰、法國抵抗運動及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等多個獨立革命運動,從四十年代的政治劇變到六十年代動盪的結束,他幾乎參與過世界各地重大的革命運動,也是推動當時社會抗爭活動的幕後者之一。

他偽造文書的手法精巧以任何標準都令人讚賞不已,犧牲自己的青春與家人的相處時間,奉獻一己之力卻分文不取,只為了理想和解救需要幫助的人,以及在日益暴力的世界裡懷抱著和平與正義的無窮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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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開學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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