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反同=不容納異己」,悖謬論背後的邏輯謬誤

「批評反同=不容納異己」,悖謬論背後的邏輯謬誤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這種將提倡弱勢族群權益的人,形容為「不尊重不同意見」、「語言霸權」的作法,並非我國所獨創。近年來各國右翼勢力崛起,不乏有心人士以言論自由之名,試著正當化(甚至是鼓吹)優勢族群發表歧視性、仇恨性言論。

文:Tom H.

2019年3月23日台北市市長柯文哲於訪美的演說中表示:「我投票時投反對,但我允許12萬5000人上街遊行」,藉以表示台北市是個尊重差異的社會。此話一出,立刻又引來失言風波,除了被質疑對同性婚姻的立場前後不一,對於遊行「允許說」更是被大力抨擊;此外,滅火器主唱更是在演唱會上大罵「X你娘」以示不滿,並於事後發布聲明。不過也有不少網友在相關新聞的留言板上力挺柯文哲,甚至撰寫社論替柯文哲抱不平。而這些支持柯文哲的說法大致上為:

「民主社會每個人有表達意見及立場的權利,難道柯文哲表達立場就要被罵嗎?」

「『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柯文哲雖然不認同同婚,但尊重你們上街頭遊行的權利,不像挺同的只要跟你意見不同就要罵你,完全展現市長高度。」

「難道我們沒有反同婚自由嗎?」

「言論自由就是要尊重不同意見啊,跟你意見不同就要罵?」

這些留言總結起來,不外乎就是:「挺同人士只因為別人不挺同就批評別人,很不懂得尊重不同意見」。這樣的說法,乍看之下言之成理,不過真是如此嗎?細究之下,此一說法恐怕是有問題的。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並不是說在這次事件中,支持柯文哲的都是反同人士,然而類似這種「挺同者不尊重不同意見」的說法,卻是近年來反同人士在反同運上,為了使挺同人士被貼上言語霸權的標籤而大力主張的論調——並且獲得廣大的認同!

這樣的說法為什麼能引起共鳴?

事實上,這種將提倡弱勢族群權益的人,形容為「不尊重不同意見」、「語言霸權」的作法,並非我國所獨創。近年來各國右翼勢力崛起,不乏有心人士以言論自由之名,試著正當化(甚至是鼓吹)優勢族群發表歧視性、仇恨性言論。例如美國總統川普以不畏發表種族歧視言論聞名於世,其支持者在集會遊行時也往往高舉「言論自由」的標語,主張他們不是種族歧視者、不是白人優越主義論者,而是憲法言論自由的捍衛者!

不過不可諱言的是,在台灣社會中受到「批評反同=不尊重不同意見」此一公式吸引的人民,不全然都是反同人士,有些是對於同志權益議題較為中立(或較不關心),甚至有些支持同志權益的人也會認為,同運人士有時實在是太超過了,對於任何反對意見都要批評,恐怕變相為對於反對者的另類霸凌。

在赫緒曼(Albert O. Hirschman)所著的《反動的修辭》(The Rhetoric of Reaction)一書中,也許能為這種「批評反同=不尊重不同意見」公式,如此蔚為風潮的原因提供解答。在該書中,赫緒曼指出在整體社會追求多元民主價值的氛圍下(例如提倡同志權益),反對者為避免受到批評,往往會避免直接攻擊進步價值,而是反對那些促成進步價值的手段,這類的話語被稱之為「反動修辭」。

而赫緒曼指出,在所有的反動修辭中,最被廣為使用、也最具有殺傷力的就是「悖謬論」。所謂悖謬論,是主張所有為了達成進步價值的行動,最後都只會適得其反,該書中以法國大革命為例,指出法國大革命是為了追尋自由民主,卻反而招致獨裁暴政(適得其反)。

至於在同運議題上,反同人士也習慣使用類似悖謬論的修辭,他們的主張是:保障同志權益是為了追求一個更為包容多元價值的社會,然而因為挺同人士不懂得尊重不同意見,因此支持同運反而成為一種違反尊重多元價值的行為。

悖謬論的特色在於,由於其表面上直觀好理解、朗朗上口,因此容易深植人心、引發共鳴。以「批評反同=不尊重不同意見」此一公式來說,由於現今社會強調多元觀點的併存,挺同/反同沒有一定的對錯(甚至現今越來越多人根本上否定「歧視」的存在,認為一切都只是言論自由),反而是任何行為舉止只要被冠上「不尊重言論自由」的大帽子,就很容易被大眾所唾棄,因此反同陣營只要訴諸於言論自由、多元意見等修辭,便能輕易獲得勝利。

但也正是因為「批評反同=不尊重不同意見」的公式過於直觀,導致許多人可能就沒有再進一步思考即接受這樣的觀點,從而忽略此一公式邏輯上的謬誤;或是無法看出在這樣的語意脈絡下,所謂的「尊重不同意見」,恐怕早已淪落為鞏固多數價值的修辭而已。

「批評反同=不容納異己」背後的邏輯謬誤

悖謬論的狡黠之處在於,它往往是躲藏在進步價值的保護傘下,卻同時宣傳著反進步的觀點。反同人士便是在「言論自由」、「不同意見」等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的庇護下,執行著反多元、反尊重的任務。

不過這樣的悖謬論在邏輯上究竟有何可議之處?首先必須指出的是,既然大家都有言論自由,則反同人士可以發表反對同志權益的言論(甚至是歧視性、仇恨性言論),那我們當然也有批評的權利。絕對不是說一個人藉言論自由之名,在電視台上以「陰道有40層皮」為由反對同性婚姻,等到這種欠缺科學根據的荒謬論證被猛烈批評後,再哭喊自己的言論自由被侵害、被網路霸凌。否則,反同人士發表歧視觀點是言論自由,我們批評他就是不尊重他的言論,難道言論自由是為他們而生?

事實上,在主流的憲法學理論中,都強調言論自由的保障,就是要促進各種不同觀點的自由競爭,使大眾能在充足資訊下作成決定。因此對於反同人士的意見提出批評,不但沒有侵害他言論自由的問題,反而是民主社會中的常態!

由此可見,這種「批評反同=不尊重不同意見」的公式雖然看似合乎道理,然而其實就是在主張:自己發表反同言論是憲法上的權利,別人批評我就是在踐踏我的言論自由,這在邏輯上根本難以自圓其說。

「挺同有批評反同的權利我懂,但要理性對話吧?」

當然可能會有人說:「我贊成挺同人士確實有批評反同言論的權利,但民主社會中必須要理性對話啊!不能因為別人跟你意見不同,就罵人髒話、或說別人『民智未開』之類的,很不尊重別人。」確實,面對某些較為荒謬的情況,有時挺同人士也會以較為激烈的言辭回應,除了這次滅火器主唱爆粗口外,過去常見的回應就是質疑反同者的智識能力(沒常識、民智未開......)。由於這類回覆涉及羞辱性內容、或是質疑他人作為獨立思考個體的能力,容易引發不快,也就使大家對於挺同者「不尊重不同意見」的看法更加根深蒂固。

然而,這種「不能因為別人反對同志權益(意見不同)就羞辱別人」的說法,其實就顯示出:我們一方面認為在民主國家下每個人都有發表「任何」意見的權利,因此所有反同言論都只是「不同意見」;他方面卻又認為說人「民智未開」、罵「X你娘」等卻是不尊重他人的行為,不該被容許。由此可見,顯然大部分人民還是認為言論自由並非絕對,因此有些不尊重他人的話不該被說出來。

確實,認為言論自由有一定界線、某些言論不該被容許的想法也不是錯的,畢竟憲法上的權利本非絕對。問題在於,當我們在劃定言論自由的界限時,為什麼總是朝有利於社會多數的觀點去界定?當我們高喊「尊重不同意見」,卻只是用來鞏固社會既存價值時,這真的符合憲法保障言論自由是用以保障少數的本旨,或有助於建立一個寬容異己社會?

如前所述,近年來許多右翼人士試圖藉由擴張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來合理化自身的歧視性言論。然而一個社會若是能夠尊重多數對少數的歧視性、仇恨性言論,把任何對於弱勢族群的觀點都簡化為「不同意見」,卻對於弱勢族群的反擊如此斤斤計較(也就是說,羞辱「少數人」的歧視性、仇恨性言論可被接受,但羞辱「多數人」的X你娘、民智未開等就不能被接受),以如此的方式界定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價值判斷上顯有失衡。

當然本文的目的絕對不是在鼓吹大家未來面對持有不同意見的人,都要使用「X你娘」等用語,也不是要宣稱任何涉及弱勢族群的意見都是歧視。然而本文想要提醒的是,既然我們有能力(或至少試圖)去定義何謂可接受的言論,就沒有理由對於反同以及其他針對弱勢族群的言論如此寬貸,一切都以一句「尊重不同意見」輕輕放下,而是要認清這些言論中,某些部分可能具有歧視、惡意貶低他人人格的本質,與「X你娘」一樣不尊重他人、一樣無助於理性對話的開展。

結語

言論自由究竟是否應有界限?界限該劃在何處?此一問題難有定論。例如美國特別重視言論的自由競爭、比較忌諱言論管制;德國則基於人格權保障,禁止配戴納粹圖像或否認大屠殺的言論。不過即使兩國對於言論自由界限的觀點不同,卻都是公認的民主進步國家。

至於在台灣社會中,則是特別強調大家應理性溝通,這代表我們是個趨於成熟的民主社會,我們除了相信言論自由外,更堅持對話應立基於相互尊重上。只是,當我們有能力分辨出「X你娘」、「民智未開」等是不尊重他人的用語、因此不符合民主社會中大家應理性對話的本旨;那我們是不是也該有能力與義務,對於那些針對弱勢族群的言論,去區分出單純的公共議題討論,以及與「X你娘」、「民智未開」等一樣不尊重(甚至更為惡劣)的歧視性、仇恨性言論呢?而不是只要涉及對於弱勢族群的言論,一律以一句「不同意見」、「言論自由」草草帶過。

誠如美國著名法律學者Catharine A. Mackinnon教授於〈The First Amendment: An Equality Reading〉一文中所擔憂:「言論自由曾經作為被社會所遺棄之人的防護盾,現在卻成為權貴之人、種族主義者、厭惡女性者的利刃。」近年來台灣社會似乎也面臨著相同的困境。勿讓「尊重不同意見」,淪為鞏固多數價值與既存秩序的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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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彭振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