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擁抱生命的你》：活到105歲，你會覺得死亡可怕嗎？

文：日野原重明

Q. 活到105歲，你會覺得死亡可怕嗎？

可怕啊，光聽你說，就覺得很可怕了。

對於不久後自己將會死去的事實，我覺得很可怕。光是聽到你說，我就害怕到全身縮成一團了。因為我是醫生，可以實際感受到身體因為疾病而變得虛弱，我也體會到現實中的那個時刻，已經靠我越來越近了。

因此，我每天早上起來，對於「自己還活著」這件事，都由衷地感到高興。因為活著，所以能夠開始全新的一天，能夠和各種不一樣的人事物相遇。雖然我的年齡已經來到105歲，但依然還有很多連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因而對於能夠和那樣未知的自己相遇，我可是歡欣雀躍呢！

另一方面，如果只抽出「死亡」這個事實，以窺看自己的內心深處，那麼首先一湧而上的，就是讓人不禁想閉上眼睛的恐懼感。死亡，不管對其他人或對我來說，都是不曾經歷的「未知」部分，所以我感到恐懼。正因為我們對於自己不曾體驗過的事情沒有把握，所以一想到死亡，恐懼就會隨之而來。

如果你也跟我一樣害怕死亡，那是自然而然的一種情感。在死亡面前感覺驚惶失措，絲毫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即使是耶穌基督，在祂被釘上十字架前，也在客西馬尼園向神祈求，能不能想辦法救救祂。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感覺自己得到了些許的安慰。

只不過，正如同沒有人會說：「因為討厭死去，所以不要出生。」人從出生那一瞬間開始，就已經注定好死亡這件事了。

死亡與出生是一系列分不開的事，不，應該說就是同一件事。我們無法從死亡逃離，也不需要逃離。並不是要一直盯著死亡看，也不是要逃避與背對，就只要讓自己此刻生命過得更光彩燦爛，這才是真正與死亡成為一體所要過的生活方式。

我每天一邊祈禱，希望自己不要平白浪費無可取代的寶貴時間，好讓我可以完成上天賦予的使命，一邊過著日子。

Q. 你這一生看過許多死亡。對你來說，死亡代表什麼？

我感覺就像是「全新的開始」。

對很多人來說，會認為死亡簡直就像是蜥蜴斷了尾巴，是一件事情的結束。不過，對於陪伴過許多人死去的我來說，那不是一種結束，而是某種全新的開始。

「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裡死去，就僅是一粒麥子；然而若是死去，就能結出許多麥子來。」這段話是出自《聖經：約翰福音》我很喜歡的一小節文字。

麥子死了，或許你會對此感覺到有點寂寞。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如果麥子落到地面，隔年就會結出很多麥子。換句話說，這顯示了一粒麥子不得不死，以及由死去連結到無數麥子將會誕生的希望。

我經歷過包括我妻子在內很多親人的離世。我感覺到，比起他們生前，他們死後的身影反而在我心中越發地鮮明。

而且，我一再體會到，在他們去世後，生前所說話語的涵義，更加深刻地保留在我腦海裡。

例如，此刻我依然感覺到我的妻子在我身邊。這麼具體的感覺，比起她生前還要更強烈鮮明。並沒有因為她去世了，一切就像尾巴斷掉那樣全部結束了，而是一直到現在，還持續感受到她就在我身邊，甚至比從前還更清晰……我的感覺是這樣。

因此，雖然我也害怕死亡，但與其說感覺人生在死亡那一刻全部結束，還不如說我置身在某種全新開始的預感當中。這種感覺，是經歷過許多人離世，才能夠體會的感覺。而且對我來說，死亡那一刻也確實朝我逼近了。死亡猶如某種全新的開始，這是活到這把年紀才能體會的感覺。

雖然直到現在，我仍以醫師的身分，為幫助其他人而活用在人世的時間，不過，我似乎體會到，其實在新世界裡，我的真正工作才要展開。

或許當我投入真正的工作時，肉體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儘管這樣，我仍誠心祈求，願自己能像一粒麥子，可以因為死去而讓遺留下的話語，結成豐碩的果實。

Q. 上了年紀，你不覺得身體常常有一堆毛病嗎？還是你認為活到105歲高齡，是件幸福的事呢？

105歲這個年齡……，想不到我竟然能夠活到現在，實在很不容易。我想這是神賜予我的恩惠。

我現在105歲，今年秋天就要106歲了。不過，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以長壽作為活著的目標。

的確，我也有病在身，每天都得跟不聽使喚的自己掙扎搏鬥。尤其在開始坐輪椅後，不聽使喚、行動不自由的事情增加了許多。

儘管如此，能夠長壽真好。我還是認為長壽很了不起。我會這麼說，是因為當我過100歲後，才感覺自己根本不了解真正的自己。

在這世間，我最不了解的其實是自己。我終於能夠了解這件事。沒有走到一定的歲數，是無法發現的。

該如何度過人生的午後？

你需要選擇衡量的標準和價值觀，並且擁有自己人生的指南針。

因為午後會比上午還要漫長。

這是我在80歲左右寫下的一段話。那時候，雖然我打算一邊探究自己的指南針來度過人生，可是活到100歲之後，卻發自內心地體會到︰「哎呀，到目前為止，我探索的只是其中極微小的一部分。從真正的意義來說，我根本一點都不了解自己。」我甚至覺得80歲時的自己，是那麼地可愛。

我這樣說，或許聽起來好像完全否定了以前到現在的人生，其實不是這樣。而是到了105歲的年紀，能體察到未知的自己，是很值得的一件事。

人生的午後很長，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深刻體會到，事物的真理無法當下馬上被了解，而是要經過時間沉澱和反覆思索，到後來才能慢慢顯現出真正的意義。

在現代人可以活到100歲的時代，應該有很多人害怕長壽。也有人認為無法立刻得出答案的事情，就不具備價值。或許他們擔心，長壽會不會變得孤單，或者也擔心經濟層面的問題。在人可以活到100歲的時代，這是一個未知的世界，所以我認為對於未知事物感到恐懼，本身就是無可奈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