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姐抱怨「統獨議題每兩年就要出現一次」,這就是韋伯所說的「諸神戰爭」

學姐抱怨「統獨議題每兩年就要出現一次」,這就是韋伯所說的「諸神戰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除了學姐和柯文哲,2008年狂勝的馬英九和2018年成神的韓國瑜也都告訴我們:專心庶務就好、專心賣菜就好,不要談價值、不要談理念,尤其不要談統獨;經濟一百分、政治零分。而零分還能炫耀,可見部分台灣人對政治理念之爭帶有很大的排斥。

文: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打油詩人

在柯市府發言人「學姐」黃瀞瑩說出「統獨是假議題」的隔天,我決定重讀韋伯。

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是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德國歷史學家、法學家和社會學家,同時也一度是政治人物。對於全世界的社會系學生來說,他與馬克思、涂爾幹並列,是所謂的「古典社會學三大家」之一。與另外兩位思想巨匠一樣,處在劇烈社會變遷之中的他不斷地思考著「現代社會的根本特質為何」的問題;與另外兩大家不同的是,他提出的答案既非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重構,亦非社會凝聚原則的變遷。他的看法是:現代社會的特徵,是事實與價值的斷裂。

想像一下前現代的歐洲社會,宗教同時掌控了兩件事:對世界的解釋以及評價。任何一件事情,你想問它為什麼會發生,答案都是「上帝的旨意」。那這件事是好還是不好呢?答案也是上帝的旨意。在這裡,「事實」與「價值」,或者「實然」(positive)與「應然」(normative)的思考,是無法分開的。

到了現代社會,社會現象變成了理性化科學的研究對象,而非神意的彰顯。一旦這些現象被科學地研究、被釐清了背後的因果機制,變成了後啟蒙時代人類能夠加以操作的技術物時,社會現象也就跟原本聯繫於神意的價值判準斷裂了。

上述這個韋伯稱為「除魅」(disenchantment)的過程,一方面賦予了人類操作社會現象的能力,一方面消解了原本定於一尊的神聖價值觀。人們掌握了影響經濟成長、社會分配,以至於社會生活一切面向的分析工具,但是對於該如何使用它,卻不再有唯一的答案。在失去了神意作為最終且唯一價值判斷標準的現代社會裡,韋伯的核心關懷之一是不同價值觀之間的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亦即價值與價值不能放在同一標準之下比較,並排出優劣次序。價值之間的衝突,用韋伯的話講,則是一場諸神戰爭。

不覺得這就是我們今天熟悉至極的現代社會嗎?我們逐漸了解經濟運作的原理或階層流動的機制,我們可以評估一個經濟政策會增減多少就業,我們可以指出什麼樣的制度條件更有利於性別平等。但是,當我們面對經濟成長與社會公平孰重、國家安全與個人權利何者優先的時候,卻找不到眾所公認、統一的價值判準。

The modern humanity, in short, can do nearly everything but barely knows what to do.

Max Weber 1917
韋伯(Max Weber)|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當學姐抱怨「統獨議題每兩年就要出現一次」的時候,我相信她代表了許多台灣人的心聲。兩年一次,似乎真的很頻繁。但是,或許更令人感到不耐的,是這個爭議似乎永遠不會平息。爭議的兩方,如果不是三方四方乃至更多,似乎從來不能、也永遠不可能說服對方。真正令人感到窒息的,不是這樣的爭論已經發生了多少次,而是它似乎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就是韋伯所說的諸神戰爭,就像宗教之間的分歧一樣,沒有「科學」的仲裁。畢竟科學對韋伯而言,就是在排除價值辯論的前提之下成立的。

失去了終極的價值判準,面對日復一日的爭辯,人們感到無力而厭倦也並不足為奇。事實上,學姐這樣的想法在台灣有著相當長的歷史。雖然學姐強調「20幾歲的年輕人更關心經濟民生」、柯文哲在替她緩頰時也特意強調了她的年齡,但是對於價值辯論的迴避並不是年輕人的特點。相反地,學姐說的話,讓我想起一群老人。

2008年總統大選,馬英九在當選演說裡提出一個有趣的說法。他的大意是:選舉前的一切是政治性的,是要爭誰對誰錯。但選舉後總統的工作是行政性的,身為總統,他會不分藍綠對人民一視同仁。且不論最後這句是否根本是民主社會的基本原則而不用他來強調,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對政治和行政的區分。

在他的宣言裡,總統可以屏棄政治性的理念之爭,不問「要追求什麼價值」,專職日常庶務一般的行政工作。不論他是否真心、後來是否做到,他的說法迎合了厭倦、甚至恐懼價值辯論的藍營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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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同樣地,就在去年選前,韓國瑜聲稱當選後要禁止「意識形態的遊行」。台灣社會使用意識形態這個詞是用得頗隨性,但韓國瑜指的意識形態也是某種對於對錯好壞的價值判斷、或是「我們要追求什麼」的價值排序。

2008年狂勝的馬英九和2018年成神的韓國瑜都告訴我們:專心庶務就好、專心賣菜就好,不要談價值、不要談理念,尤其不要談統獨;經濟一百分、政治零分。

零分還能炫耀,可見某些台灣人對政治理念之爭的恐懼,真的蠻根深柢固。更不要說其實學姐的老闆柯文哲,已經閃避價值理念的問題很久了。

因此,當學姐理直氣壯地代表20幾歲的年輕人時,我在她背後看到的是一群老人。更精確點說,可能是為我的社會交往所限,我更覺得她背後是一群老藍人。學姐的這套說法,在台灣的確有她的市場。

但是,因為價值辯論很難辯出結果,所以我們就不談它,這樣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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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央社

提出諸神戰爭,並且相信價值之間不存在可以相互比較的客觀標準的韋伯,從來沒有認為因為現代社會價值分歧,我們就不要談它了。相反地,他認為在神權崩解後的現代社會,政治人物必須要嚴肅、真誠地面對多元價值紛呈,以及人民莫衷一是的現實。

但要怎麼面對呢?韋伯認為,身為一個政治家、國家領袖,必須具有兩種德行:心志倫理(the ethic of ultimate goal)以及責任倫理(the ethic of responsibility)。這兩種德行必須兼具,但兩者同時又相互衝突。前者要求政治家對自己所信仰的價值誠實,並且要義無反顧地追求它;後者要求政治家在多種價值考量之間進行冷靜的權衡,確保在追求某一價值的過程中盡可能不傷害其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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