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田野》:認識馬林諾夫斯基「陰暗面」,通向人類學的知識之道

《寂寞田野》:認識馬林諾夫斯基「陰暗面」,通向人類學的知識之道
馬林諾夫斯基參與超卜連生活的景象|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類學的奠基人之一馬林諾夫斯基在田野中面對著各種誘惑、軟弱和絕望,其他的人類學研究者也必然一樣——他們需要感到解脫,由此才可以放下道貌岸然的架子,以一種更為真實、謙和、樸實的心態面對被研究者和被教導者。

文:王銘銘(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新疆師範大學天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文版序

「如果說查爾斯.達爾文是生物學的原型人物,那麼,勃洛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Bronis.aw Malinowski)便是人類學的原型人物。」《寂寞田野——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日記》(以下簡稱《日記》)正是這位「人類學的原型人物」留給我們的一份珍貴遺產。


一八八四年四月,馬林諾夫斯基出生於波蘭克拉科夫的一個書香門第,其父路吉安(Lucjan Malinowski)是著名的語言學家,任職於亞捷隆大學(Jagiellonian University),母親約瑟華(Józef Malinowski)來自地主家庭,受過良好教育。馬林諾夫斯基六歲喪父,由寡居家中的母親教導長大。少年時代,由於身體虛弱和患上了嚴重的眼疾,馬林諾夫斯基從學校休學。眼疾痊癒後,他同母親開始到非洲、地中海沿岸、大西洋上的一些群島旅行。這段經歷給馬林諾夫斯基的心靈留下了深刻印記。一九○二年,馬林諾夫斯基進入波蘭亞捷隆大學哲學系學習。在哲學之外,他還修讀了波蘭文學、數學、物理學、植物學、微生物學、心理學、教育學的課程,並逐漸對家庭、社會和民族學產生興趣。他的三位主要老師均深受馬赫(Ernst Mach)的認識論的影響,後者的理論具有濃厚的方法論個體主義和經驗主義色彩,這點對馬林諾夫斯基深有影響。在完成學位論文過程中,馬林諾夫斯基再度因病隨母親前往熱帶島國旅行。

一九○八年,二十四歲的馬林諾夫斯基告別了故鄉和寡居的母親,先到德國萊比錫留學兩年,主攻物理和數學,並在期間旁聽了一年民俗心理學家馮特(Wilhelm Wundt)開設的課程。一九一○年,馬林諾夫斯基以碩士研究生的身分到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就讀一年,接受以研究婚姻史聞名的社會學家愛德華.韋斯特馬克(Edward Westermarck)指導,並於來年回國後發表文章批評弗雷澤對婚姻的論述。一九一三年,他以講師的身分回到政治經濟學院,同年發表第一本英文著作《澳洲土著家庭》(The Family among the Australian Aborigines),取得博士學位。

一九一四年,「三十而立」的馬林諾夫斯基取得講師職位,在查爾斯.塞里格曼(C. G. Seligman)教授引薦下獲得資助,準備趕赴澳洲研究圖騰制度。然而在七月抵達澳洲,輾轉於雪梨、墨爾本之際,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由於當時的澳洲仍屬英國,而身為波蘭人的馬林諾夫斯基屬奧匈帝國公民,為了避免遭遣返,他通過與澳洲政府斡旋,最終獲得研究許可,獨自進行田野調查(這在當時還算鮮見,當時的調查大都是團隊合作),從一九一七年九月一日到一九一五年五月,在紐幾內亞(當時由澳洲政府管轄)南部的邁魯(Mailu)島上從事研究,此間學習了土著語言。一九一五年五月,在偶然機緣下,他決定到東北方的初步蘭群島(Trobriand Islands)進行下一步研究。

一九一八年,馬林諾夫斯基完成田野調查,暫時回到墨爾本,隨後與埃希.曼森(Elsie R. Masson)結婚,但不久卻生了場大病,於是在回歐洲前又到加那利群島(Islas Canarias)療養一年,並著手撰寫《西太平洋的航海者》(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

一九二一年,馬氏攜妻回到英國,隨即於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擔任民族學暑期課程的兼任講師。

如其中國學生費孝通先生記述的:

這樣一個有家學淵源、天資卓絕、經過波、德、英三國高等學府名師培養,又得到了長期實地深入現場調查機會的學者,在一九二一年從澳洲回到倫敦,一九二二年在母校就講師職時,他發現踏進的是一個形勢已大變了的世界。大英帝國在這場大戰裡名義上是屬戰勝國,但所受的打擊是嚴重的,它的帝國基礎殖民地已經動搖。十九世紀稱霸時代的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開始下降,歷史進入了帝國瓦解的一代。始終離不開時勢的學術已不能在老路上繼續下去了,正在呼喚新的一代的誕生。

馬林諾夫斯基的主觀條件正好適應了時勢的需要,一九二二年,他正式出版第一本實地調查報告《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一舉成名,成了社會人類學新興一代的代表作,不久被任命為倫敦大學學院首位社會人類學課程教授,過了不惑之年的馬林諾夫斯基一九二七年升任該系主任,直到一九三八年他離開英國為止。

二十世紀二○年代至三○年代,基於其在初步蘭群島的研究收穫,馬林諾夫斯基發表了一系列論著。除了享譽學界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之外,還有《原始心理中的神話》、《野性社會的犯罪與習俗》、《野性社會的性與壓抑》、《野蠻人的性生活》、《珊瑚花園與其巫術》。

在一部長達六百九十頁的關於馬林諾夫斯基早期生涯(一八八四——一九二○)的傳記中,楊(Michael Young)以「奧德賽」來形容馬氏的人類學經歷,他在開篇評論道:「馬氏生逢重大的轉折時期,其間,爆發兩次世界大戰,出現現代主義。」作為一位「原型性的人類學家」,他締造了一個與時代相關聯的學派。馬林諾夫斯基偶然或必然地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漂泊到初步蘭群島這個「荒服」從事實地研究,實現了一次漫長的地理與文明距離的跨越,又偶然或必然地在戰後依據其所見所聞為西方世界繪製出了一幅人文世界的圖像,將遠在他方的初步蘭群島島民描繪成近代歐洲人的「同代人」,從而實現了文明的移情。他拒絕以歐洲文明為準則來劃分進步的階段性,主張賦予一切文化以同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