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滿洲國》:如果我們用發明「漢族」的形式,發明一個「拉丁族」

劉仲敬《滿洲國》:如果我們用發明「漢族」的形式,發明一個「拉丁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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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孫」就是「烏孫」,「烏孫」就是「金」,「金」就是「女真」,「生女真」就是「滿洲」。這幾個詞在漢字中間差得非常之遠,像是「蒙兀兒」和「蒙古」、「土耳其」和「突厥」一樣,好像是不一樣的。但是如果用拼音文字寫的話,只有一點點尾碼的差別,基本上是同一個詞。

文:劉仲敬

日本史書中的滿洲海盜

在渤海國如日中天的時候,內亞草原上發生了政變。這次政變發生在李德裕在唐國擔任首相的時代,就是葉尼塞吉爾吉斯人摧毀了回鶻人在蒙古草原上的政權,使大批的拜火教徒和伊朗技工四散奔逃,有很大一部分進入了滿洲和渤海境內。圖們江和松花江沿岸的雙子城在這一時期達到了最高峰,說明渡來人的數量在這一時期達到頂峰。然後,蒙古高原上的混戰使在回鶻時代由拜火教商人和敘利亞基督教徒建立起來的那些城市遭到了相當大的打擊。這次政變導致了滿洲西部的契丹人的崛起。契丹人之所以長期以來一直倒霉,就是因為東面的渤海人和西面的突厥人以及突厥人的繼承者回鶻人兩面夾擊、不斷打擊他們的緣故。現在他們最大的壓迫者垮台了,他們一下子就振作起來了。而他們振作起來的結果對渤海是極其不利的,因為他們在西邊,離內亞更近。可以說,他們把輸液管掌握在手裡面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切斷內亞對渤海宮廷的輸入。

這樣做造成的結果是:渤海宮廷不斷向東、向北遷移,但是宮廷文化製造出來的那些軟弱的王公貴族又鬥不過黑水部落強悍的封建武士,因此在這兩面夾擊之下變得越來越弱小;而契丹人完全控制內亞輸液管以後,漸漸變得日益強大,在征服渤海以後,把渤海律令制國家那一半享有的資源完全遷徙到自己的東京城內,然後模仿渤海的五京制,建立起了自己的律令制國家。但是,渤海國內屬於黑水聯盟和屬於封建領主那一部分不但沒有受到打擊,反而獲得解放了。對於他們來說,這意味著經濟上的壓迫大大減少了。過去在鹽州貿易當中,他們要接受渤海人的監督官。雖然日本人很懷疑這些監督官到底能夠發揮多大的作用,因為這些監督官經常要被黑水人(也就是女真人的祖先)狠狠地打,但是毫無疑問,他們分成還是要分的。沒有這些人,圖們江航線就變得非常自由了,全部或者至少是更大份額的利潤都要歸這些黑水人的聯盟了。

與此同時,大致上在渤海人的律令制國家瓦解的同時,京都的律令制國家也走到了窮途末路,關東武士崛起。隨著我們都熟悉的源平大合戰,使京都公卿的權力縮小為陰影。在這個時候,日本的史書上出現了所謂的滿洲海盜浪潮。滿洲海盜浪潮說明什麼呢?因為這些記錄的記錄者顯然是京都的公卿,這就說明京都的朝廷和龍泉府的朝廷在衰落以後,以滿洲人為主體的那些海上商隊變得不受控制了,他們首先經營起走私貿易來了,然後在京都朝廷的官員企圖向他們要錢的時候,他們公然反對朝廷,而且還把朝廷的官員給打跑了,朝廷居然打不過他們。我們要注意,後來的倭寇是什麼?倭寇就是吳越走私商人和日本走私商人的聯盟。因為明國朝廷想要壓迫他們又壓迫不下去,所以就汙蔑他們是倭寇。

所有的相關考古學記錄都顯示,滿洲貿易比京都律令制國家產生的時間要早得多,在京都律令制國家不復存在以後仍然存在。也就是在京都律令制國家衰落的這個關口,突然冒出一撥滿洲海盜,那就說明什麼問題?以前沒有滿洲海盜,就是因為京都的朝廷和龍泉府的朝廷一樣,能夠壓得住這些滿洲貿易者,讓他們不敢走私,乖乖給朝廷交錢。以後的鐮倉幕府時代沒有海盜是什麼意思?不是說貿易消失了,而是說朝廷已經不復存在,貿易已經掌握在分散的商人和分散的武士集團手裡面,所以已經不存在走私貿易的問題了。

因為大家都是走私貿易者,已經沒有一個可以鎮壓走私貿易的朝廷海關了。既然大家都是走私貿易者,所以也就誰都不會把誰叫做走私貿易者,因此大家也就用不著相互罵對方是海盜了。也就是說,它進入了一個封建體系之下的自由貿易時代,這個自由貿易時代導致阪東武士的財富和技術都突飛猛進。而所謂的女真海盜,正是從上京和京都兩朝廷的統治貿易時代轉型到阪東武士和黑水聯盟的自由貿易時代中間發生的事情。顯然,勝利者是海盜,也就是說,勝利者是走私商人。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像沙伊金古城這樣位於滿洲東部的市鎮有了最大限度的發展。他們在遼國的歷史記錄中完全沒有存在,說明遼人對他們的管制能力比起渤海人和高句麗人還要差得多。正是因為這樣,遼人的統治對於滿洲來說意味著進一步的解放。可以說,遼人就像是鐮倉時代的朝廷一樣,以其衰敗,最大限度地造福於滿洲。照遼人的記載,所謂女真部落不能滿萬,滿萬不可敵。這個當然不是事實,因為所謂的七大部落或者九大部落實際上與其說是部落,不如說是各個渡來人集團和各個土族集團形成的封建聯盟。只不過官僚機構會把所有跟官僚機構不同的政治管治形式都稱之為部落,以便蔑視對方、實現自我優越感。這些聯盟當中的大多數都有三千人到七千人的武士,所以加起來早已超過上萬了,不可能存在什麼女真不能滿萬、滿萬不可敵的說法。只能說,遼人對他們的記載是把他們每一個單獨的集團分割開來計算的。

這些集團從血統上來講,跟後來自稱滿洲的滿人有直接的繼承關係,跟以前自稱為高夷人或者貊人的高句麗先民也有直接的傳承關係,跟漢帝國、晉帝國和東亞諸帝國統治下的遼東半島的各豪族也有直接的關係。我們不要以為,在漢字的世界裡面把他們寫成不同的形式,他們就是不同的人了。這話的荒謬之處就等於是說,突厥人和土耳其人是兩個不同的東西,土耳其人是土耳其人,突厥人是突厥人。其實看英語的話,「Turk」既是土耳其又是突厥,只是在漢語中間被翻譯成兩種不同的方式而已。蒙古、鮮卑或者其他諸如此類的部落,在漢語當中也有很多種不同的翻譯方法,實際上是同一撥人,像是「雷根」和「列根」一樣。他們跟東亞人接觸的時候,東亞士大夫沒有發現他們是同一撥人,每一次碰到他們的時候都給他們加一個新的翻譯名詞,你就以為他們是不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