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滿洲國》:為什麼蒙古人、滿洲人和共產國際都需要「中華民族」意識形態?

劉仲敬《滿洲國》:為什麼蒙古人、滿洲人和共產國際都需要「中華民族」意識形態?
民初「五族共和」的宣傳畫,這個理念在後來被建構出的「中華民族」取代|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代所謂的殖民主義和國恥,意味著歐洲貴族接替內亞貴族,繼續統治東亞的殖民地。而東亞作為殖民地的歷史,從殷商沿著太行山南下到洛陽開始,從鮮卑人、蒙古人、契丹人、女真人、滿洲人南下以來,地位一直沒有改變,始終是被殖民的地方。

文:劉仲敬

大一統理論的演化:從蒙古人到滿洲人

但是,如果僅僅有憲法因素和技術因素的話,還是有足夠聰明的人,像徐光啟那樣的人,會發現其中的問題。就算是改革不了,至少也可以向皇帝遞一遞摺子。例如,抓住皇帝最關心的問題:「我們滿洲人的老家為什麼會沒有人了?其他地方,比如說贛越和巴蜀的人口,在明國時期一直是停滯不前的,在張獻忠戰爭時期遭受慘重損失,在滿洲帝國時期就迅速增長起來了;而全帝國上下,唯獨享有特權最多的滿洲人自己的本土人口不斷流失。這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皇帝能不管嗎?」但是皇帝沒有管,關鍵原因就是在意識形態。意識形態是幹什麼的?它可以發揮文宣作用,但是也可以造成自欺欺人的副作用。而這個意識形態就是大一統主義。

大一統的意識形態並不是滿洲人的產品,而可以說是感染了滿洲人並坑害了滿洲人的一種理論發明。它最初是這樣產生的:投靠蒙古帝國的金國降虜,也就是金國從北宋接納下來的那批士大夫,他們在金國滅亡以後,根據有奶就是娘的原則,迅速投靠了蒙古人,並向蒙古人提出類似這樣意思的意見,「我們儘管不像蒙古人最重視的工匠和數學家那樣,懂得造大炮或者會打鐵,但是你們蒙古人不要以為我們是毫無用處的東西。我們會編人民日報,我們會向你們證明,為什麼只有你們蒙古人才配得上統一天下,征服全世界。我們能提供合法性的論述。穆斯林的科學家可以替你們造炮,但是他們說不出為什麼全世界都應該是蒙古人的。」其實他們不是說不出,只是伊斯蘭教的神學家那一套政治正當性理論,在推行宗教多元化政策的蒙古統治者看來是相當的不順眼,所以他們寧願尋找另一套合法性論述,而這套論述就是大一統主義。

大一統主義是由郝經、劉秉忠他們發明出來的,「大元」這個國號也是他們發明出來的。他們的理論就是,誰有力量提供和平,誰就應該統治。沒有力量提供和平的人,例如像南宋這樣的政權,就理所當然地應該被征服。你們南宋不要說你們有自己的特殊文化,你們是用漢字的,你們的生活方式跟蒙古人不同,因此應該根據文化民族主義的原則各自建立不同的國家。宋儒一般跟後來的王夫之一樣,推崇的是王者不治夷狄的理論,也就是文化民族主義──我們行孔孟之道的人應該由宋國統治,你們信薩滿教和長生天的人由成吉思汗統治是沒有問題的,而信伊斯蘭教的人由哈里發統治也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我們沒有必要合併起來。而在大一統主義者的理論之下,宋儒的這種抗爭就是萬惡的分裂分子,是不懂得歷史潮流的體現。最後他們在忽必烈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君主的影子。忽必烈想效仿宋人的通貨膨脹政策籌集一批錢,用這批錢篡奪蒙古帝國的汗位,破壞正統繼承次序和封建自由。於是雙方一拍即合,產生了我們所知的大元和大一統主義。

朱元璋作為一位「無產階級革命家」,建立自己的政權以後,他就覺得宋人主張的文化民族主義和元人主張的大一統主義,都不是很適合。如果按照宋人的理論來講,朱元璋是沒有理由攻占大都、建立一個新帝國的,更沒有理由對滿洲和內亞的領土提出要求,而他懷有繼承全蒙古帝國領土的野心──當然這一點是沒有真正實現的。但是如果要推行大一統主義的話,那又很難說朱元璋有什麼合法的依據來繼承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江山,他明顯是一個無產階級。當時的吳越士大夫,包括著名的劉伯溫在內,是在武力威脅之下才被迫為這個無產階級革命政權服務的。他們在自己能夠做主的時代,是像後來曾國藩幫助滿洲皇帝一樣,投靠石抹明安之類的大臣,極力想要幫助蒙古帝國中興的。甚至在朱元璋建立政權、發明了「不為君用律」、用暴力威脅強迫士大夫為明國服務的時候,還有很多人千辛萬苦地逃到漠北去追隨北元政權。

如果實行大一統主義的話,你就得向這些士大夫說明,為什麼你這個僻處東亞一隅的無產階級革命政權,比起高度國際主義、有基督教徒和穆斯林和全世界商人支持的蒙古帝國政權更有統治資格?你們明國顯然是地方性的和無產階級性的,憑什麼要繼承貴族和國際主義者統治的蒙古帝國?就算是蒙古帝國衰落,難道不應該由其他的貴族或者國際主義者繼承嗎?於是,朱元璋手下的理論家就結合了元帝國的大一統主義和宋帝國的文化民族主義,發明出我們現在稱為華夷秩序的新大一統理論。

華夷秩序等於是像甘陽的通三統理論一樣,是把兩種不同的理論各剪了一半,然後用抹漿糊的方法把它拼接起來。它從大一統主義那裡接納下來的理論就是,無論華還是夷,都應該歸皇帝統治;而它從宋儒的文化民族主義那裡接管下來的另一半是,只有孔孟之道的信徒才能是華夷秩序的主人。因此,它就變成了一種顛倒意義上的民族主義。大一統主義意識形態的核心就是,有能力統一世界的內亞征服者有權利統一東亞。大一統主義的核心是,內亞人先天比東亞人優越,正如英國人先天就比印度人優越一樣,內亞人有權通過征服東亞人來實現世界和平。大一統主義是一種內亞對東亞的殖民主義,而華夷秩序是一種東亞對內亞的逆向殖民主義,它要求信奉孔孟之道的東亞人對內亞人和東北亞人實行殖民。

大一統主義者認為東亞人無權打著儒家的招牌拒絕內亞人的征服,而華夷秩序則主張內亞人和東北亞人無權打著薩滿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旗號拒絕東亞人的征服。儒家門徒和漢字文化比內亞文化高檔,這是宋人的文化民族主義理論,這個理論要求在東亞建立多國體系。大一統主義強調的是,儒家是低賤的,而內亞的宗教自由和國際主義才是高檔的,它要求內亞人對東亞人實行統治,要求建立大一統國家。而明國則是很積極地把兩者結合在一起:第一,我們要求一個大一統國家;第二,我們不要內亞人的國際主義統治,而要東亞的儒家統治。這兩個部分其實是相互矛盾的,但是無論如何,它變成了明帝國的官方意識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