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王權的誕生》書評:最後的匈奴人劉淵&西域恐怖份子班超

《草原王權的誕生》書評:最後的匈奴人劉淵&西域恐怖份子班超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林俊雄在本書提及匈奴與中國的爭霸過程裡,不無感嘆說由於中國人打不贏騎馬游牧民,每每試圖以詐術的方式取勝,班超在西域的經營更加驗證了中國人是靠恐怖行動、金錢攻勢、詐術來控制西域諸國,可想而知,在這種環境下西域人對中國可說是深惡痛絕。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由考古資料探討斯基泰人與游牧文化

斯基泰(Scythian),或譯為西徐亞、塞西亞,是世界上最早有文獻記載的游牧民國家,依據西元前五世紀的希羅多德(Herodotus)在《歷史》一書所云,斯基泰人居住在黑海以北,並向東延伸至裏海、中亞的大草原地帶,相當於今日烏克蘭東部到哈薩克斯坦的範圍。西元前八世紀左右,斯基泰人開始出現在歷史文獻上,不過其遊牧文化,在考古學上卻是可以上溯至更久以前。

過往在台灣的歷史教科書裡,似乎沒有提到過斯基泰人,因此我們對於游牧文化的理解,主要來自於在中國史部分,由於在敘事時序上總會先交代商、周時代以車戰為主,至戰國時代趙國武靈王「胡服騎射」後,中國始有騎兵。因此可能不少讀者會認為,馴馬駕車的出現要早於騎馬,然而根據本書作者林俊雄在考古學上的闡述可知,人類是先會騎馬而後駕車,同時,遊牧此一生活型態其實是由定居聚落分化出來的產物,可知人類社會並非循著「狩獵採集→游牧→農耕」這樣的線性發展。

早期游牧民社會因為沒有文字的關係,無法自己記錄自身的歷史與文化,然而透過二十世紀以來快速發展的考古學,不僅使我們對於這些灰暗不明的狀況有更多的認識,同時也打破對游牧民的偏見想像。本書《草原王權的誕生》正是希冀透過日新月異的考古學成果,綜合傳世文獻的研究,將游牧文化展現在讀者面前。本書有不少篇幅是考古學的成果報告,但這並不會影響到讀者的閱讀體驗,毋寧說作者在解釋這些考古資料的同時,也帶領讀者順著考古學者的思維去探究出土器物與文獻記載的關聯性。文獻上的敘述是否正確,往往必須透過實物的比對才能知曉,本書充分地傳達此一觀念,諸如文獻上的斯基泰習俗與出土的古墳、鹿石、殉葬者、馬匹遺骨等的關係,作者詳盡地一一對照解釋,讓本書也可以作為某種考古學上的普及讀物。

作者在書中前半部分介紹文獻上較少記載的斯基泰人,後半部則介紹台灣讀者較熟悉的匈奴人。匈奴的起源由來莫衷一是,如果從中國文獻上初次提到這個詞彙,大約是戰國時代晚期(西元前三世紀)的時候,當時趙國將領李牧為防禦北方游牧民的入侵,開始修築防禦工事,而這支游牧民就是「匈奴」。隨後秦始皇統一諸國建立秦朝後,出兵北伐的對象也是匈奴,甚至讓打贏楚漢爭霸的漢高祖劉邦陷入白馬之圍的也是匈奴。可知中國北方的游牧民勢力到了匈奴時代快速發展起來,中國人直到漢武帝時代窮盡舉國之力,才勉強使匈奴的擴張力量有所減緩。

等到東漢時期,匈奴既受天災影響,面對漢帝國及其他游牧勢力的崛起,分裂為接受漢朝招撫的南匈奴,以及持續與漢敵對的北匈奴。南匈奴的結局本書雖未提及,但筆者將會在下文概述。至於北匈奴,後來他們離開漠北(蒙古高原北部),往西遷徙,一些學者認為他們可能就是後來出現在羅馬史料上的「匈人」(Huns),不過這點本書作者沒有明確的答案。

最後的匈奴人:劉淵

隨著匈奴在蒙古高原的垮台,中國邊境的游牧族群開始面臨艱難的選擇:一個是接受中國招安,成為帝國邊境的守備軍;另一個則是逃離中國邊境,遷往匈奴舊居的大草原上。前者有明顯的短期利益,畢竟從史料上來看,中國對這些異族君主初期很大方地給予財富地位。後者則是短時間內無法從中國獲取好處,也可能遭受猜忌而面臨軍事攻擊。然而,如果我們將時間拉長來看,接受中國招安的南匈奴在劉淵(C.E.252-310)的領導下擊退中國北方的西晉軍隊,重建匈奴政權,然而當時的匈奴一族泰半早已漢化,失去了先祖時代的戰鬥能力,無法抗衡其他游牧勢力的入侵。當時據有北方草原的是鮮卑人,他們在劉淵之後隨即南下擴張建立政權,後來成為「北魏」,中國的隋、唐兩帝國的王室與北魏貴族關係深遠。

有的人會認為這些游牧民接受中國招安,移居帝國邊境,不只生活有保障,並且還可以不時得到帝國賞賜的絲綢穀糧,可說是好處多多。然而我們爬梳史料來看,這些被招安的部落,隨著邊境危機的降低,其身分地位也由帝國盟友(特規待遇的藩國,地位在漢朝諸侯王之上)逐漸降格為臣屬,在東漢末年至西晉初期,邊境異族的待遇幾乎淪為奴隸。當西晉因內部鬥爭而陷入八王之亂的內戰時,劉淵以身兼匈奴單于及漢朝王室的血統,鼓吹中國境內的南匈奴各族起來反抗漢人統治,從而建立「漢國」(後來的繼任者將國號改為「趙」,因此常合稱為「漢趙」)。

劉淵雖然以匈奴單于的後裔自居,然而當時一方面南匈奴已漢化許久,二來劉淵以復興漢朝為號召對抗司馬氏的晉室,只能爭取到中國境內的異族奴隸與部分漢人居民的支持,無法與北方游牧民族群合流,雖然劉淵建立漢國讓中國開啟五胡十六國的時代,但是劉淵自己的政權卻如短暫的煙火一樣璀璨即逝。南匈奴自從被漢朝招安後,不斷被帝國徵調作為壓制其他邊境異族的打手,人力的損失以及國家地位的淪喪,讓南匈奴逐漸失去昔日北方草原霸主的英姿,在歷史舞台的最後,劉淵率領最後的匈奴族人以反抗中國暴政的姿態出現,讓世人緬懷漢朝之敵的謝幕時刻。

1000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漢朝廷賜給匈奴首領的印璽 刻有「漢匈奴歸義親漢長印」九個字,上面是駱駝的雕像,是東漢的銅印。1979年出土於青海省大通縣,高2.9公分、每邊長2.3公分。
西域恐怖份子:班超

在中國與匈奴雙方爭霸的過程中,處於第三方勢力的當屬西域諸國了,本書對於西域諸國與中國的互動著墨不多,在此筆者重新向讀者介紹一位堪稱典型中國式西域問題專家:班超,就是那個「投筆從戎」的傢伙。

班超在中國史書的定位可能相當於名將或是民族英雄,不過從西域諸國的立場來看,他倒是一個危險的恐怖份子。根據《後漢書》的〈班梁列傳〉記載,班超出使鄯善國(西漢前期稱為樓蘭國),最初國王十分禮遇班超等人,但沒多久態度卻有所怠慢,班超認為大概是匈奴也派使者過來,因此鄯善國王正在考慮要與哪國建交合作。於是班超從一個侍者套出情報後,先說服自己的部下說:「我們到西域這種鳥地方,為的就是立大功發大財,今天匈奴使者也來到這個國家來了,如果我們不趕快先動手,那鄯善國王就會把我們綁起來送交匈奴,到時候大家都死定了!」

眾人被這般恐怖言論感染,班超接著說:「我們先去匈奴使者住的地方放火,他們被嚇到而不知道我們底細的時候,正好全部殺光光。屆時鄯善國王必定嚇破膽,然後我們就能予取予求,大功告成。」眾人這時覺得這麼可怕的計畫還是先跟班超的同事郭恂商量,班超大怒說:「這事文官沒搞頭,我還擔心他會洩漏口風呢。」於是當天他們就按照計畫放火、殺人,隔天班超用「上表功績不會忘了你的份」來安撫郭恂,隨後就大搖大擺去面見鄯善國王,出示昨天砍下來的匈奴使者腦袋,《後漢書》只用四個字記錄鄯善國對此的反應:「一國震怖」。隨後班超要求鄯善國送人質給漢朝,便將之納入帝國控制之下。

從這則精彩的故事可知,中國什麼「以德服人」、「敦睦鄰邦」之類的純屬鬼話,林俊雄在本書提及匈奴與中國的爭霸過程裡,不無感嘆說由於中國人打不贏騎馬游牧民,每每試圖以詐術的方式取勝,班超在西域的經營更加驗證了中國人是靠恐怖行動、金錢攻勢、詐術來控制西域諸國,可想而知,在這種環境下西域人對中國可說是深惡痛絕。從班超開始,西域在中國的干涉下沒一天安寧過,沒有表態的西域國家不是被大軍入侵,就是被恐怖攻擊;表態加入中國一邊的,則要承受帝國派來的官員強徵民力與財稅。

中國處理班超的冒險行動,不僅沒有依「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古訓譴責他,反倒讓他升官發財,也就讓這種投機的「發大財」深植於每個赴任西域的中國官員心中。一些中國通史著作在書寫東漢史一節時,總會以「西北羌亂」來解釋東漢的衰微,然而這事如果要說重頭,其實問題出於中國人自己無可救藥的貪婪心態上。像班超這種西域問題專家越是受到推崇,越是證明中國自古以來處理國際外交的原則:能騙就騙,能撈就撈。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草原王權的誕生:斯基泰與匈奴,早期遊牧國家的文明》,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林俊雄(はやし としお)
譯者:陳心慧

匈人是匈奴人嗎?匈奴人和斯基泰人又有什麼關係?
漢王朝如何被迫和親匈奴?它的復仇戰爭成功了嗎?
探尋中央歐亞草原的騎馬遊牧民——「斯基泰」與「匈奴」在世界史被忽略的意義!

騎馬遊牧民是野蠻和破壞的化身、而與文明無緣嗎?
這不過是留下文字記錄的定居農耕社會單方面的看法!

鼎盛期的波斯帝國也無法征服的部族集團——「斯基泰」;與漢皇帝具有對等軍事戰鬥力的遊牧民族——「匈奴」。他們跨越了「東方」與「西方」地理分界,串聯起整個歐亞大陸。

「斯基泰」是目前所知最古老的遊牧民族,約在西元前八至前七世紀的時候登上歷史舞台。而「匈奴」確切在歷史上出現,則是西元前三世紀的時候。雖然兩者的存在時間有落差,且看似一個存在於西洋史、一個存在於中國史,然而從考古挖掘的資料可以發現,兩者文化上非常的相似,屬於同一系統。同樣身為馳騁在草原之上的霸主,「斯基泰」與「匈奴」是同一群人嗎?他們又各自如何影響東西方的歷史呢?

本書首次把橫亙東西方的騎馬遊牧民合併而寫,探尋古代草原世界的王權形成和它們的文化,藉此思考遊牧民在世界史中的積極角色。在這套「興亡的世界史」中,有三本書的主角是騎馬遊牧民(另外兩本是第六卷的《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和第十卷的《蒙古帝國及其漫長遺緒》),這種非常罕見的設計,反應了學界重新評價騎馬遊牧民在世界史上所扮演的角色。

《草原王權的誕生》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台灣是海洋島嶼國家,和中央歐亞的騎馬遊牧民國家的地理環境迥然不同。然而本書讓我們懂得,拋棄傳統中華思想中的華夷之辯,不再認為遊牧民族是野蠻和落後的化身,而理解到「文明」擁有不同的形態,遊牧民有自己的文明,擅長吸收和融合別的文化,更加尊重多元文化和價值,更具有國際性。

本書啟示:遊牧國家的多樣性和海島貿易國家的多樣性,都是以貿易為前提而遵重不同的價值。以本書結語中提出的「可薩」這個遊牧國家為例,近代西方史學家也驚詫於它除了擁有強大的貿易和軍事力量,首都裡竟然有七位裁判官,負責不同信仰之商人的法律仲裁。這就是台灣作為商貿國家可以從騎馬遊牧民社會中學習之處。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草原王權的誕生:斯基泰與匈奴,早期遊牧國家的文明》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3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getImage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人文』文章 更多『林九黎』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