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綠皮書》:如果故事搬來台灣變成省籍對立,用這種拍法會怎樣?

《幸福綠皮書》:如果故事搬來台灣變成省籍對立,用這種拍法會怎樣?
《幸福綠皮書》劇照,Photo Credit:Catch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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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綠皮書》的故事透露出:「我們白人是真心平等關心黑人喔,我們來和解吧!」但在種族依舊不平等的社會下,美國黑人看完可能不這麼想。假如《幸福綠皮書》翻拍成省籍對立的電影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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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屆奧斯卡金像獎得主、描述黑白種族議題的《幸福綠皮書》,在爭議聲中拿下了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原著劇本幾項大獎。

雖然本片牽動了美國種族問題的敏感核心,但《幸福綠皮書》的表現究竟如何?在暫時忽略美國歷史與文化的背景下,就片論片,這還是一部好片。但如果把戲內戲外的諸多因素考慮進去,本片的地位就顯得十分尷尬。

《幸福綠皮書》的故事,講述1962年一位非裔美國人鋼琴家唐納謝爾利,邀請紐約夜總會保鑣、義大利裔的東尼瓦勒隆加,擔任其在美國中西部與南部各州為期八周的巡演司機。

過程中經過種種歷險,兩人從素不相識到打破種族隔離的拘束,成為知心朋友。電影採取美國傳統片場通俗劇的風格,將情節重心放在角色心境的描寫與互動上,目的是要講一個黑白種族大融合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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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atchPlay,《幸福綠皮書》劇照

編導彼得法拉利透過一連串的情節,細膩地勾勒出東尼跟唐納出身背景、價值觀、文化差異,以及60年代美國種族隔離下的尷尬互動。全片最傳神的部分在於角色的塑造。畢業於芝加哥大學的唐納博士,是黑人中的異類。他因為自己的天賦,獲得了高學歷並名利雙收,成了一個與當時黑人族群普遍弱勢不同的上流社會菁英。透過劇本的塑造,唐納不但知識淵博,排除膚色之外完全是美國電影中典型的菁英藝術家,不管是生活習慣、品味、談吐,全是一等一的風流倜儻。

相對的,司機東尼這個角色就是典型美國中下階層出身,自幼混跡於義大利社群,學識極低,沒受過教育,言談粗俗,時常使用暴力。但在這典型通俗劇的角色對比上,編導賦予兩個角色內心良善的動機與思維,在雙方都以自己的方式要對彼此好的狀態下,利用情節衝突去打破種族隔離的高牆。

舉例來說,傳統公路片主角踏上旅程的前置通常極短,衝突點全都放在旅途中的互動。而本片卻以通俗劇模式,以東尼為主角,花極大篇幅去描寫東尼與家人間親密的義大利社群的互動方式,也暗示了他為了賺錢養家,被迫得說服自己去接受黑人當主子,為他駕車、排除巡迴演出的危險。

這無疑賦予東尼一個完善的動機,也正是劇末兩人衝突的最大爆點。在這邊劇本的設定採取一個顛覆的手法。相較於1989年的《溫馨接送情》,一個保守的白人女性以主子身分與黑人平民出身的司機,從排斥中培養出深厚的友情。《幸福綠皮書》反過來以60年代的背景主客易位,讓極罕見的黑人擁有名利,反而白人成為弱勢,然後培養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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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納(右)金碧輝煌的住處|《幸福綠皮書》劇照,Photo Credit:CatchPlay

從全片的細節可以看出,為了角色設定的逼真,唐納勢必完全複製上層階層的習性與驕傲,相對東尼為了謀生而屈從的狀態,但是在種族隔離社會下,許多荒謬情節不斷浮現。像是東尼不過是貧困白人,在南方卻可以住高級飯店,而唐納只能住廉價的黑人旅館。所有黑白隔離的社會歧視,展現在旅程的生活細節中。

但東尼與唐納在彼此的刻版印象中,起初東尼依照社會的主流價值觀,覺得黑人是非我族類,把來家裡維修非裔水電工人喝過的水杯丟掉。但他內心並非真正歧視黑人,因此在旅途中,他依然講著自己的粗俗廢話,放著黑人的流行樂,要讓這個奇怪的黑人,更融入自己同胞的娛樂文化,想跟唐納打成一片。這是東尼這個階層所能表現的好意。

而唐納也覺得東尼這個貧窮白人,只是為了賺錢才被迫接下工作,不可能是真心對待自己這個黑人,所以跟東尼有隔閡。但每當東尼展現粗俗行為時,不館是偷東西或賭博,唐納選擇制止他,希望他當個「好人」,還教他怎麼寫情書給太太,怎麼講上流社會的語言,希望東尼可以學習成為更優雅的人。

兩個角色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為對方好。

劇本沒有為了說教,而讓角色脫離原本各自該有的特性。劇本從對話到情節的設計,可說相當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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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綠皮書》劇照,Photo Credit:CatchPlay
唐納多次幫東尼草擬給妻子的信。

而越深入南方各州,黑白問題引發的衝突也就越多,東尼跟唐納都違背了彼此原先的行為模式,互相去保護對方。當東尼因為看不慣唐納被歧視,因此發怒惹事,唐納反過來忍受,替他圓場。而當東尼因為被警察羞辱,狠揍警察,兩人因此被拘捕時,唐納違背了自己的良知,動用司法部長羅勃甘迺迪的關係,讓兩人脫身。

而故事鋪陳到這邊,原本隱藏在兩人背後的種族問題,也因此爆發。東尼原本該是保護者,卻被唐納所救。而唐納也因為做出「違反良知」的找人關說的行為而感到羞愧,兩人為此大吵。

但這個爭吵,其實是唐納跟東尼在交心的方式。唐納的角色設定就是個異類。他深知黑人在當時美國的處境充滿歧視,但他自己卻有白人上層的教養與品味,無法跟同胞站在一起。而東尼卻一直要戳他,希望他更像真正的黑人。但那是美國資本主義環境給他們兩人的限制。

美國資本主義精神只看名利,當一個人獲得了社會地位、成就還有財富,他就會擺脫原有的膚色跟文化,成為一個「名人」。這就像一個美國種族議題的老梗,就像「麥可喬丹不是黑人」、「麥可傑克森不是黑人」一樣,這些英雄人物是超越族群,立於所有人之上的存在。但這個位置卻讓唐納成為了自己族群中的異類,他怒道:「如果我不夠黑,也不夠白,又不夠像男人,那麼你告訴我,我到底是誰?我只不過是個被桎梏於城堡中的孤魂。」

而這段話也打破了東尼與唐納的界線,讓他們在旅途結束後成為好友。

《幸福綠皮書》把這樣的情境,描寫得絲絲入扣,如果這完全是個虛構的故事,就不得不稱讚編導的用心。但偏偏這是一個改編自真人真事的故事,也就引發了戲外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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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綠皮書》劇照,Photo Credit:CatchPlay

唐納謝爾利雇用東尼瓦勒隆加是史實,但片中的腳色設定卻違反現實。片中為了唐納跟東尼形成對手戲的反差,被設定為跟家人沒有往來,跟自己同胞格格不入的人。但唐納的弟弟為此反駁,說自己跟哥哥的交情很好,而現實中唐納不但跟家人關係不錯,他同時也是民權鬥士金恩博士的朋友。這也構成了他在1962年會到中南各州表演的契機,那是響應黑人民權運動,為了替黑人爭一口氣的行為。

問題在於,如果本片是由黑人編導,改成這樣的故事,大家也許沒話說。但編劇不但是白人導演自己編,還找來東尼的兒子共同編劇,也就讓全片成了一種白人視角。如果拿黑人導演萊恩庫格勒改編自白人運動電影經典《洛基》的《金牌拳手》來比,就可以看出視角的差異。

《金牌拳手》把白人的英雄洛基的精神轉化為主角黑人阿多尼斯的精神,讓阿多尼斯成為新一代的運動精神的繼承者。但《幸福綠皮書》卻讓東尼成了一個讓唐納打開心結的救世主角色。雖然片中的設定與情節讓兩人平等對待,背景設定讓唐納高人一等。但唐納的優越卻是建立在「白人優越」上,缺乏了普遍性。

按照「麥可喬丹不是黑人」的文化梗來說,籃球之神之所以不是黑人,是因為他是在美國運動競技下展現強大的個人才華,並獲得成功的人。這個成功是建立在「白人社會」允許的價值觀之上。而偏偏片中選用的爵士樂、藍調、早期搖滾,都是被在當時視為低俗的象徵,唐納卻從事白人所認為「高級」的古典樂。那唐納所被賦予的優越性就違背了黑人的政治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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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綠皮書》劇照,Photo Credit:CatchPlay

也所以在《幸福綠皮書》獲得最佳影片時,以龐大歷史觀去批判美國種族問題的《黑色黨徒》導演史派克李(Spike Lee)即憤而離席,2018年以《逃出絕命鎮》獲得最佳原創劇本的Jordan Peele,以及周遭的與會者,也都沒有祝賀。

這都跟當下的環境有關。雖然第91屆奧斯卡金像獎強調政治正確,主持人因為歧視同志的古老貼文,被撤銷主持資格,而多部黑人電影也都入圍金像獎。品質一般的英雄電影《黑豹》甚至創下英雄電影入圍最佳影片的紀錄。看起來美國好像在為種族問題平反,但那只是一種隱藏的公平假象。

近兩年來美國發生什麼事?白人至上的川普當選總統,整天發表種族歧視的言論,而各種不滿有色種族的槍擊案,以及白人警察殺黑人的案件頻頻發生。這都在反應了即使作為民主人權的先進國,美國內部的種族問題並沒有真正被解決,各種隱性的歧視深藏在社會當中。

在這個時候,《幸福綠皮書》的故事設計似乎就在強調:「我們白人是真心平等關心黑人喔,我們來和解吧!」但黑人族群在上述社會氛圍影響下,怎麼會覺得這是一部真正反映種族融合的電影?

從這個案例來回看台灣,會覺得更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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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設想一個狀況:當今天《幸福綠皮書》變成省籍對立的問題,要談族群和解,用這種拍法會怎樣?

一個受到高等教育名利雙收的本省藝術家,用北京話的「國語」唱著華語流行歌(如鳳飛飛),然後在國家音樂廳這種高級地方巡迴,而他雇用了一個連眷村都沒資格住的打零工底層外省人,用電影當中的諸多梗來鋪陳,最後兩人建立深厚友誼,然後全片沒有批判黨國體制造成的文化優越與族群問題,只談表面和解,本省人看完後會有什麼感想?

絕對會在網路上被幹到翻掉。

這樣的比喻也不用覺得過分。因為同樣對本土文化的歧視,在21世紀的台灣日常生活中,根本就是家常便飯,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直至今日,操著台灣國語的人一樣會被說「台」,而「台」這個字依然滿是貶意。今天被一大堆文化人大力稱讚的台語歌手伍佰跟江蕙,全都不是他們原生文化影響的部分,而都是用「華語流行歌」的形式創新的作品。至於那些歌藝詞曲全屬一流,只因為風格模式都是偏傳統台語流行歌的歌手與創作者們,卻仍舊得不到同樣的肯定。

今日的美國已沒有人敢瞧不起嘻哈、爵士、藍調這些由黑人所創造的樂風(搖滾樂被白人納入自己文化是另個議題),但今日的台灣,即使如玖壹壹那樣全台皆知,從小學生到大學教授,對其歌曲多少耳熟能詳的狀況,但玖壹壹那吸收了全球嘻哈流行文化,卻極具本土性的「形象」,卻總遭受難登大雅之堂的批評。而那些批評大多不是針對音樂本身,而是歌詞與歌手談吐作風形象的綜合判斷。意即,就是一種對於台灣本土文化形象的批判。

從這個角度看,《幸福綠皮書》的問題出在哪也就很清楚了。當然電影為了反應歷史背景,自不能在片中肯定黑人樂風的優越,但選擇這種角度切入,被批也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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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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