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女醫師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幹嘛走外科?」 答案是......

外科女醫師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幹嘛走外科?」 答案是......
Photo Credit: Piotr Bodzek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簡單來說就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吃錯哪顆藥怎麼會選外科。 曾經被激到也算、賭氣也算、想要自我實現也算,進入外科之後沒有一天不在自我否定、自我打擊、自我嘔氣完了又自我打氣,每秒都在冰火九重天,內心戲很多。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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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音樂:Pharrell Williams ─ Come Get It Bae,Bae又是丹麥文的「大便」之意XD)

外科醫師的身分,常常會給人一種處處受歡迎的錯覺。 好像漫畫黑傑克一樣出門就會發生必須得開刀的天災、柯南出遊到哪就一定會死人一樣, 「啊,怎麼會這樣?我們這裡有個病人/死人?怎麼辦怎麼辦?醫生/偵探~~有沒有在附近?」

然後就碰!一聲彈出個主角威能,周圍群眾鼓掌叫好,一整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有沒有。

並沒有,電視看太多(翻白眼)。

外科醫師的身分不只給人恐懼感,還要看自己的科別,有時候一些工作上的話題就別講的太露骨,省得惹人厭。 是的,雞雞科跟屁屁科,就是在說你們。

除了表露身分後,接著而來的就是各種閒聊話題,我個人依照自己經驗整理個「沒話找話最常被詢問排行榜」如下:

「外科會不會很辛苦?」 「會不會見到很多血?」 「妳會不會怕啊?」

其中最常被問的就是「幹嘛走外科?」

如果是醫療圈外人,面對幹嘛選外科這個問題或許還可以用甚麼熱情、理想、抱負之類的含糊蓋過,甚至有一次我懶得想藉口了回說「因為我小時候都看怪醫秦博士漫畫」(時代的眼淚),對方是個想要拉拔自己孩子念醫科的家長,竟然也認真地哦哦點頭稱是。 (快回去讓妳兒子看漫畫XD)

但是如果面對醫療圈內人,回答這問題就要看對方的口氣是怎麼個問法… 如果是,挑眉「女生好好的醫美自費不做,幹嘛走外科」,嗯,那就是現實派,此道為當前顯學,將來說不定自己也有需要門路的一天,趕緊跟著打哈哈別亂扯些甚麼開了大刀的成就感。

如果是,眼神綻放著肯定的光芒:「當初怎麼會想走外科?」那就有可能是曾經同樣想選外科後來退出的同業,趕快要吐一下開刀久站好累啊~健保點數好摳啊~之類的苦水,不然被敬佩的眼神一直掃射實在怪不自在。

簡單來說就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吃錯哪顆藥怎麼會選外科。 曾經被激到也算、賭氣也算、想要自我實現也算,進入外科之後沒有一天不在自我否定、自我打擊、自我嘔氣完了又自我打氣,每秒都在冰火九重天,內心戲很多。

最難以回答的一次,就是在面對同事問出這個問題時,一整個綠衣對泣(開刀房內手術衣是綠色)、無語問蒼天啊。

刀房內一踏進去,看到一元學弟在準備,我整個倒抽一口氣,半秒立刻退出衝到對面刀房,問了常常一起搭檔的開刀房助理小慈:「喂,一元進來幹嘛?」

小慈:「啊他就今天被長官點名點到了啊,說他好歹還是外科醫師、還是要進來刀房巴拉巴拉的」

我暈:「所以他今天要進25房?我今天要配他一起開?」

小慈:「嘿啊」然後給我一個賊笑。

風蕭蕭兮易水含咧還給我笑。 我調整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然後踏回25房裡。科內的住院醫師學弟們越來越少,少到快要被當牌位供起來了,想想小天才學弟的下場(附註:將會出現在第一本單行書中)。

冷靜、要冷靜。 跟一元學弟打了招呼,解釋了今天要進行的是先半身麻醉後做疝氣手術。

麻醉還在準備時,我們在刀房外的刷手台邊刷手邊講了疝氣的人體結構。 一般人可能很難想像,疝氣在每一本外科教科書內,竟然是滿滿一個章節來介紹,而疝氣的立體結構竟然可以複雜到有分為前中後內外跟上下。

基本上人的腹部要開洞讓睪丸在胚胎時期衝出體外掉到子孫袋中,就有了非常巧妙的設計,外科醫師要在層層結構中找到最正確的一層,才能完整處理好疝氣。 邊說邊想,上次用口頭考試的提問方式之前結果太讓我自己爆氣了(附註:將會出現在第一本單行書中),我就乾脆自問自答還比較快一點,跟以前狂電的風格差好多啊。

人老了心情就舒坦EQ就高了呢,真好真好,講完我溫柔看著一元學弟問:「有沒有問題?」 一元也感受到了我想要前嫌盡棄的慈愛,這時一腳踏進刀房一抬頭,看到躺在床上的病人,毫不掩飾、直率直白、純真自然的就一句:「挖靠,這病人怎麼那麼胖啊,學姊這等一下開完搬病人我可不要搬,誰搬得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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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病人160公分90公斤,是有點棘手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病人半麻,肚臍以上包含聽力跟腦力都是清醒的。

學弟你有事嗎?講這麼大聲是要我掐死你嗎? 躺在刀台上的病人明顯的表達了不爽之意,90公斤的疝氣又開得非常不順,過程還一直要安撫動怒的病人。 整台手術中我幾乎只差沒叫流動拿骨科用的氣動電鋸,所有輪到我手上的器械我幾乎都有衝動揮向一元學弟捅下去。

從那之後刀房會議檢討,凡是意識清醒的病人,都會在開刀房外貼一張紙條以示警告。

開完之後,一元學弟似乎是哪裡開竅了還是哪個感應器的螺絲崩掉了,覺得我這邊很可以讓他勇敢發問,跟著我的屁股東問西問問了一堆。 我的臉色越是鐵青,他的問題就越天真浪漫,路過的同事甚至連小慈投射過來幸災樂禍的表情就越欠揍。

一元:「學姊問妳唷,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刀房裡面有個很大的衛生漏洞?我們開完刀搬病人,不都是要住院醫師去扛滑板、然後推病人嗎?」

我:「怎樣?」 嚇一跳,啥漏洞。

一元:「可是那剛開完,我手上都還帶著手套跟穿著開刀服啊,這樣摸到滑板不是會弄髒嗎?」

我:「那你就脫掉再搬啊」 蹲馬桶前先脫褲一樣的道理。

一元:「可是那些護士還有學姊都一直叫我動作快點、快點,我緊張只好穿著去搬,這樣會是很大的衛生漏洞耶。」

我白眼… 刀房即戰場,動作快一點就好牽拖到別人害的衛生出漏洞,這等扯功當外科醫師太可惜。

中午吃飯時間,我跟小慈端著便當擠到滿滿人群的地下街,好不容易找到空位一坐下,緊接著一元也在對面坐下。 我整個停箸空中都快要瞪死他了。

算了。 EQEQ冷靜冷靜,想想快要到的百貨周年慶。

我重新展露笑容,吃飯坐對面總不能默默無言,閒聊了一下:「學弟,啊今天老萬醫師有個阿婆病人請你幫他開個驗尿的檢查單,報告出來了嗎?」

一元狼吞虎嚥頭也不抬:「還沒。」

我登愣:「怎麼會還沒?報告也太久了吧?早上開單,中午應該就會發報告了。」

一元:「因為病人要拉屎。」

我:「…蛤?拉屎?跟驗尿甚麼關係。」

一元:「因為我跟病人講說驗尿要留終端尿,才不會被髒的東西影響報告。」

我:「終端尿?甚麼終端尿?」

一元:「學姊你不知嗎?就是尿尿最後收尾的尿啊,終端機的終端,終端尿。」

我愕然:「不…不是吧,是中段尿,最前跟最後的尿不要,只留中間那段的。」

這下子我突然知道,為什麼每次那床病人報告都疑似泌尿道感染復發了。學弟這當年學校應該都是最最基礎的課有教啊。

疑問還沒完,我繼續:「啊等等,還有你說病人拉屎就不能留尿?為甚麼?」

一元:「因為我一直跟阿婆講留尿要小心接觸到皮膚啊手啊肛門的,所以早上剛好病人尿意跟便意都來,想要去解便,但是又蹲馬桶上不知是會先拉出來還是尿出來」

對話此時進入到一個禪的境界。

一元分析:「我就跟她衛教很久很久,如果是屎先出來,那下方接著的尿杯就可能會被用髒;如果是尿先出來,那就又要邊尿邊控制肛門不要拉出來,最好就是憋著屎別拉然後尿尿,可是阿婆一直說她這樣就不會上廁所,我還教她用凱格爾運動提肛憋氣縮小腹,啊講到一半開刀房就叫我進去幫忙了。」

提肛憋氣?凱格爾運動邊尿尿? 我開始想起當年每個挑燈夜戰唸書準備的夜晚;開始回憶起當年在人體解剖室內被福馬林薰到嗆淚的日子;幫胃出血病人洗胃洗到滿手滿褲子滿腳底都是血塊跟嘔吐物的值班時光。

我熬過了,然後現在我像馬反芻著便當,邊聽邊配著這樣的對話內容進食,小慈一臉快吐的表情,兩旁的民眾已經面露恐懼紛紛躲避,然後看著一元講得興高彩烈。 這時候腦海中又浮現出第一萬零一次的那個疑惑。

轉頭,小慈啼笑皆非地問我:「妳幹嘛走外科?」

最後被折騰到快便秘的阿婆,一個簡單的單次導尿一分鐘快速解決驗尿需要取得無菌尿液的問題。

全文獲作者授權轉載,文章來源: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淚史

責任編輯:鄭少凡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