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現實吧!右派比左派更會玩弄「認同政治」

認清現實吧!右派比左派更會玩弄「認同政治」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沒有中東與北非的難民風潮,就不會有歐陸的右翼民粹主義風潮,以及英國的脫歐公投。歐州與美國那些聲稱反對「伊斯蘭化」的人士,其實就是在召喚大多數的基督教選民,抗拒多元化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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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明修(六年級前段班的中年大叔,目前育有一女一子。從小在繁華的西門町長大,看盡台北西區的沒落與重生,結果當教授的薪水在台北買不起房子。現在是靠研究與教學為生,任職於台大社會系)

什麼是「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

一位我欽佩的新聞界朋友曾告訴我,如果你想要寫一篇廣為流傳的評論文章,第一個要戒掉的習慣就是使用那些令人生畏的術語,因為大多數人網路上看到了,就不會想點進去閱讀。舉例而言,你可以深入描述獨裁者的暴行,以及事後的政治犯平反,但是千萬不提到「轉型正義」這四個字。一篇文章如果不提到這個術語,反而有可能讓讀者認知為何彰顯歷史真實、賠償人權受害者權益、追究加害者責任的訴求是值得支持的。但是如果文章題目一開始就是高舉「轉型正義」,那麼一般讀者只會避之唯恐不及。

這篇文章就讓我先試著用直白的語言來闡述「認同政治」的意涵,以及為何這股勢力在全球各地反而引發了反民主的浪潮。

小弟我第一次聽到「認同政治」這個詞彙,是在1995年。那時專研族群關係的張茂桂教授在台大社會所開授了這一門課程,我則是修課的研究生。在那時,「認同政治」在西方學界正在崛起,吸引了許多關注。在網際網路還沒有盛行的當時,台灣幾乎是也是同步地與西方接軌,引進這樣的學術討論。簡單講,每個人都是承載或是背負一些身份屬性(同性戀、素食者、愛貓人士等等),無論其差異是來自於先天生理決定,亦或是後天文化形塑。

2018同志大遊行
Photo credit: 中央社
簡單講,每個人都是承載或是背負一些身份屬性(同性戀、素食者、愛貓人士等等),無論其差異是來自於先天生理決定,亦或是後天文化形塑

在以往,這些被認為只是私領域的議題,政治還是取決於更為客觀的差異,例如意識形態的分歧。但是一旦進入到認同政治的領域,一切就變得是高度流動與不確定的。生理男不一定總是認同自己是心理男,而其親密對象也不一定是異性,事實上這兩者有可能保持不斷變動。要求社會與政府承認其差異,並且賦於應有的尊重與平等的法律地位,成為當代認同政治所追求的目標。

認同政治的登場

認同政治有錯嗎?社會越現代化,應越是能夠尊重每個人的生活風格之抉擇,也應越來越接受各種先天與後天的差異。難道這不是一個自由競爭、各憑本事與努力以賺取出頭天的社會嗎?只要有成就,有人會在意你的身世背景、性傾向或是其他不同於主流社會的屬性嗎?

在過去,認同政治被視為左派運動的延伸,能夠進一步追求個人的解放與社會的平等化。多元的認同也被視認為是後現代的產物,因為客觀的階級與種族因素,不再是決定個人政治取向的唯一因素。在早期,談論認同政治通常是進步派的學者;相對於此,保守派人士則是選擇了捍傳傳統,拒絕其所帶來的價值多元化。杜斯妥也夫斯基曾說,如果上帝死了,一切都是可以被允許的。針對於此,認同政治的支持者是完全贊成的,他們認為保守的道德觀就像是過時的宗教信仰一樣,早就是該被淘汱的事物。

奇特的是,反對認同政治的保守派也人士也持這樣看法。對於他們而言,這些奇特而怪誕的政治訴求之所以堂然登場,源自於災難性的相對主義的心態,各種「只要我可以、有什麼不行」的心態盛行,使得共同的道德規範喪失了其約束力。

認同政治的登場看來是不可避免的趨勢。隨著社會越來越多元化與個人主義化,這些日常差異也更為明顯,也必然成為提升為政治訴求。舉例而言,同性的親密行為很可能與人類演化歷史一樣悠久,但是一直到21世紀才有國家正式承認同性伴侣的婚姻法律定位。這並不是說,「同志」族群只是現代社會的產物,「斷袖分桃」是自古存在的行為,只是這些私領域的偏好不會演變成為公共訴求,更不會是一種要求改變現狀的社會運動。

認同政治的阻力

認同政治讓以往被噤聲的群體得以被看見,也挑戰了充滿偏見與歧視的主流看法,這本身應是帶動社會進一步民主化的動力。不過,認同政治在晚近已經明顯面臨明顯的阻力,甚至是引發巨大的反挫勢力。當少數群體要求他們的聲音被聽到與重視,他們即是挑戰了以住佔優勢群體的反彈,因為後者開始喪失了與生俱來的優勢。

舉例而言,哈佛大學社會系的研究生討論室以往是掛著派深思(Talcott Parsons)等大師的照片,派深思當然是美國社會學史上的重要人物,但是從晚近來的角度來看,彰顯這些老白人男性的地位實在是顯得「政治不正確」。因此,從去年開始,派深思的照片被移除,那間房間也重新命名為杜柏以斯(W. E. B. Dubois)教室,以強調這位哈佛史上第一位黑人博士的歷史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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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ornelius Marion (C.M.) Battey @ public domain
哈佛大學社會系的研究生討論室以往是掛著派深思(Talcott Parsons)等大師的照片,從去年開始,那間房間也重新命名為杜柏以斯(W. E. B. Dubois)教室,以強調這位哈佛史上第一位黑人博士的歷史貢獻

在高等教育殿堂搞這種認同政治當然不會出事,但是你可以想一想,如果是在美國的警察局、消防隊、退伍軍人中心,同樣的舉動會激發多少的怨懟。對於許多即使不帶有偏見與歧視的白人男性而言,他們也會開始意識原來自己的身份已經不再是資產,而是一種需要先自我辯解的「原罪」,這樣的被剝奪感就足以引發強大的反彈聲浪。

此外,認同政治要求每一種差異被同等對待,等於是加速了碎片化的趨勢,反而更難形塑弱勢者之間的團結。就以性少數(sexual minority)的認同而言,原先的LGBT(女同志、男同性、雙性戀、變性)看似就是已經能涵蓋這些少數群體。但是越到晚近,其他更少數的群體也要求自己的存在能被肯定,他們至少包括了Q(酷兒或是對自己性別仍有疑問者)、I(同時具男女兩種性別表現者)、A(對於性無感者)等。可以想像,隨著這些分別越來越被視為重要的、甚至是無法跨越的鴻溝,也就是更不容易共同對外的一致性運動。

反面操作認同政治

認同政治使得其對手更加團結,卻同時使得自方陣營更形分化。理所當然,這就成為右派政治人物的攻訐的目標。移民風潮也是一股促使公民保守化的趨勢,因為更多的外來人口將會稀釋原先的多數族群,彷彿讓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感受到文化失根。如果沒有中東與北非的難民風潮,就不會有歐陸的右翼民粹主義風潮,以及英國的脫歐公投。歐州與美國那些聲稱反對「伊斯蘭化」的人士,其實就是在召喚大多數的基督教選民,抗拒多元化的潮流。

美國特朗普總統顯然是操弄這種認同政治的大師,在期中選舉之前,他選擇不談對自己有利的經濟局勢,反而是特意宣傳移民所帶來的威脅。明明是還是上千英哩以外的中美州難民車隊,被特朗普講成是入侵國境的外國大軍,其中還包括「中東人」。特朗普的暗語是說伊斯蘭恐怖份子,但是為何中東人要大老遠從中美洲入境美國,這合理嗎?

在選前,特朗普也提到他將以行政命令取消出生地公民權的規定,儘管這是明白寫入第十四條憲法增修條例。總統當然不可能片面撤銷一項行之上百年的規定,但是這樣的發言明顯就是為了煽動反移民的保守情緒。此外,特朗普也前放出風聲,將取消變性者的法律地位。這一系列的操作都是著眼於激發大多數選民的反彈,反面操作認同政治的邏輯。

認同真的是進步政治的死穴嗎?強調公民之間的差異必然帶來優勢群體的反挫嗎?如果優勢群體原先就是佔人口的大多數,這的確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消解其失落感。但在其同時,如果少數群體願意真誠結盟合作,拓展共同的戰線,而避免糾結於瑣碎的細小差異,那麼一股更進大的改革力量將會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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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思想坦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