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場新聞總編︰為什麼那天在地鐵站,我突然覺得佔中沒前途

墳場新聞總編︰為什麼那天在地鐵站,我突然覺得佔中沒前途
Photo Credit: 區家麟

(本文為系列之第三篇最後一篇。

墳總什麼人都罵,痛罵權貴與各式僂儸,自不待言。

「我要真普選」的口號直幡,他都罵︰

「什麼『我要真普選』?我認為是『還我真普選』,不是『我要』,葉德嫻嗎!」

罵佔中三子︰他們是佔中三騙子,有資源為何不到旺角支援?

罵左膠(左派人士)︰左膠寫的文章長篇大論。左膠說要在法庭繼續抗爭,誰聽?傳媒會報導嗎?

罵「本土」︰現時很多所謂本土派,只講「本土利益」,不是真正本土。「本土利益優先意識不是錯,但真正本土意識,是這個社會好與壞都不會走,生為這裡人,死是這裡魂。」現時講「本土」,買奶粉、學位優先等,只是本土利益意識。

聽到墳總這段話,我當即覺得自己「真正本土」,很安慰。

什麼都罵,現時泛民的政治光譜中,你會放自己在甚麼地方?

「none of the above,以上皆非,不知自己像什麼,四不像。」

「問我有沒有大中華情意結,當然有,否則為何讀中史。」

「是否很支持本土建國,香港人根本不支持,空談。我常常覺得,做不到的就不要說。」

墳總參加雨傘運動,形容自己「由始至終都單打獨鬥」。

Photo Credit: 區家麟

在旺角街頭,你也許見過墳總的身影。 Photo Credit: 區家麟

928放催淚彈後,他在告士打道天橋,看到警察舉黑旗,警告開槍,他就離開金鍾。

「我在金鐘地鐵裡呼籲,罷工罷市罷課,但沒人理我。我去月台、在車上,叫人罷工罷市罷課,沒人理。隱約聽到,有人在不遠處講了聲『戇鳩』(髒話)。」

「路面上群情激盪,地面下人們心情平靜,那一刻,我覺得佔中沒前途。」

當晚他轉戰旺角,連續多日在佔領區搞「文宣戰」,「日日去旺角辯論,我很慎怒,很大聲,在街頭X(髒話)阿伯,瘋狂罵人,有警察來勸架。」

「有什麼用?」我問。我一直相信,你跟人對罵,無論理據多充分,不可能說服對方。

「我沒有說服阿伯,純粹是教訓他們,不是「教」,他無交學費。罵人是有點無謂,但起碼阻著他們罵佔領者。」這就是墳總所說的「有用」。

Photo Credit: 區家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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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日後,有人在旺角吃火鍋,打牌,玩什麼!我都很喜歡打牌,但為什麼要在街上打牌?一群烏合之眾,什麼都做不來。」

自此,墳總淡出佔領區。

如此時勢,如何抗爭下去?

「不同意那些所謂溫和民主派的又商討又抗爭,共產黨不會跟你談,只想吃掉你。」

「最激進那幫建國派,說只抗爭不談判,我又不同意。就算成功,都要買米買水,都要談。」

墳總認為,現在的所謂激進派,是偽激進︰「擲粟米肉粒飯,是正常的示威,不激進,激進的示威是擲汽油彈、自焚、切手指。」

但他又不同意激進做法︰「以仇恨報仇恨,不會變到你想要的香港。」

但是,讀歷史,他又同意一些「對準目標」的激進做法,像清末革命黨,暴力行為,「對正清朝皇族內閣,具體問題具體解決,對準目標,令到沒人有膽做走狗」。

然而,墳總又說,不同意現時做這種激進行為︰「我同意,香港始終還自由,好吃好住,未算苦大仇深。」

墳總很矛盾嗎?聽清楚,沒有矛盾,只是有種前無去路的感覺。老實說,這兩三個月來,「如何抗爭下去」這問題,我不下問過數十人,沒有指路明燈,沒聽過甚麼警世名言。

唯一一句,來自《人類大歷史》一書,作者 Yuval Noah Harari 說,歷史中所有大變遷,都無法預測,無論是政治革命、宗教革命、工業革命︰「革命就是無法預測。如果真能預測革命,革命就永遠不會成真。」

那麼,來到這一刻,應該做甚麼?

墳總說︰休整。

休整,有兩重意思。一,「等共產黨死,這是最低廉的成本,有可能。」

這時,我的和理非非左膠面目開始出現,我問︰「等共產黨內部改革,慢慢變好,慢慢開明,避免大變,生靈塗炭,不是更好嗎?」

「我不知道共產黨有開明派,他們都是共產黨;戈爾巴喬夫(戈巴契夫)只得一個。我不相信共產黨會變好,我沒見過自動變好的極權,也沒見過萬世政權。」

休整之二,是「同大家講愛惜生命很重要,做一個老實的人,做一個誠實的人,社會要反思」。

墳總講「誠實」︰「香港充斥著不誠實的人,很多人罵TVB,說要抵制,轉頭TVB播黃子華,又看了,這就叫不誠實。」

「很多人,爭取普選,認為好重要,但又覺得上班更重要,罵示威者阻旺角,出朗豪坊陼車,又不滿意,這些都是不誠實,都是賤人。」

我的和理非非包容大愛又出現︰「但很多人覺得此刻不想付出這種代價,為何就叫不誠實?」

「如果這樣,他們應該收聲,不再說了;你應該告訴人家,自己貪便宜,有好處我就歸邊,那你說呀,有好處我就支持那邊。這是道德問題。」

墳總說,搞墳場新聞,就是因為香港很多假貨︰「抗爭假、反對又假、施政又假,我們活在欺騙的風氣中。」墳場新聞是一個炮台,要駁斥奸人。

是日,墳總發文,借王陽明之口說「誠」,也順道為自己之「狂」而辯。 短短大半月,墳場新聞的fb專頁,已有近五萬like,古人諷今的短文,得網民厚愛,實屬奇葩。

這些日子,墳總派陰間記者到地獄第十六層找到林彪訪問,在地獄十七層找到壽西斯古,在天堂遇上了林振強、錢穆與王陽明,街角偶遇竹林七賢之嵇康,地獄托鬼差傳來隆美爾之信,扶乩見偶遇何淡如談「十九才子」,聖伯多祿與蘇秦以讀者身分來信、陰間記者找到楊衢雲姬達郭得勝希律王林百欣聞一多;由於墳總愛司徒華談教學的文章,打擾了華叔幾次。抽濕冷氣機之父開利,更親臨墳場新聞總部,支持墳總抽水有理,連鄧麗君都到過墳場新聞總部,以表支持。一時間,陰陽和合,成為網路盛事。

墳總謂,曾有記者以「鄧麗君報夢要求聯絡墳場新聞」為名,要求訪問墳總,創意無限。有做game的公司、NGO、政治團體、立法會議員及網媒聯絡,要求合作,但他幾乎都拒絕,「一個人才好玩,你死了我就同你合作」。

墳場新聞的編輯、採訪、專欄、發行,都只有墳總一人,但有些稿件是外援寫的,包括「林振強」的圖文︰「我曾經想過自己寫,但很難學得像,我只能寫到三成,這位高手寫到九成。」

有出版社找墳場新聞出書,墳總倒在認真考慮︰「出書,不知為何,為出書而出書,好矛盾,阻礙互相交流。」墳總一直認為,墳場新聞最好玩之處,是讀者留言,出書難有交流,「但好處,是接觸面廣一點,找舊文容易一點。」

墳總曾經想過,新書送聖杯,供大家占卜用,但「我驚樹木來報夢,來斬我」。

新書除了是墳場新聞結集,會增加人物小檔案,加料說港英時代的一些人事,揭穿共產黨,他認為「做君子勝過做小人,但做真小人勝過偽君子,因起碼是真。港英時代的洋人,做小人是做真小人。」

當天眾多「X場新聞」冒起,如今只有「墳場新聞」生機勃勃。墳總說,堅持每日出三篇文,「墳場新聞好玩,有時茫然不知時日過,同時又令很多人重新看中國歷史、世界歷史、香港歷史,反思社會的事。」

「我不認為我的所有觀點都對,或應對所有人,有些是放大了一些人的行為,歡迎批評。」

罵盡天下人,他相信有些人會覺得不高興,墳總最後罵自己︰「我不喜歡同人合作,獨立特行的人,容易得罪人,什麼人都X。我相信天理循環,我不停搆陷人,人家亦搆陷我,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隨便,爛命一條,無問題。好玩,寫就寫,及時行樂都是有趣的事。」

是日,貼出此文前,又看到墳場主人貼文,曲筆叫人讀歷史。我想說,太認真,會趕客的。

(三之三,完)

後記︰

兩小時的對話,我只拍了墳總的「屍手」,只有四隻手指,有點驚嚇。

墳總其人,相信在三篇文章裡,大家大致會想像到。為了保護他的真身,留住一個教席,留住一位好老師,這三篇文章裡,墳總說的很多有趣的細節故事,為免被人追查到,我都簡單處理;有一處,我講了一個大話。(但這個大話,其實無關痛癢。)

最後,我問墳總︰「你覺得我是不是左膠?」

墳總︰「我不直接答你,用何柱國先生的答案答你,『你問的問題刁鑽,不懂呀,不答呀。』『公道自在人心。』」

咦,何須這般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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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潮池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