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髮、混血,多少「歧視」假汝之名而行!

金髮、混血,多少「歧視」假汝之名而行!
Photo Credit: The All-Nite Images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歧視的結果是減少某一群人在社會上享受平等的機會。貶抑自身種族、最後導致自己在社會上享受平等的機會減少,這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歧視向來被認為是歐美國家背負的原罪,從歷史的進程軌跡不難看出,當地民族和歧視為何有著藕斷絲連的關係。也因此,歧視成為所有人都不想被貼上的標籤。

筆者所在的荷蘭,儘管社會上對歧視的存在普遍抱著相當戒慎的態度,但時至今日仍有許多食物名稱被認為涉及歧視,如已經消失的奶霜甜點名稱「黑人之吻」(negerzoen,現多稱「巧克力吻」),而「猶太餅乾」(jodenkoek,一半裹上巧克力醬的圓形餅乾)、近似奶油泡芙的「黑人頭」(moorkop)等詞仍普遍使用中。

Photo Credit:  Rainer Z @ Flickr CC BY SA 3.0

negerzoen|Photo Credit: Rainer Z @ Flickr CC BY SA 3.0

這時,食物名稱就不只是指稱食物了。儘管這些稱呼的出現都只是因為「長得像」黑人或猶太人,但突顯出再怎麼小心防範歧視,歧視仍像敏感的神經,三不五時就痛一下,諸多防範仍未竟全功。

而遠在東亞的台灣,在越來越多人出國歷練、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後,獨尊西洋文化的現象卻仍不時出現,甚至歧視起自己的種族。「外國月亮比較圓」的心態,和歧視的歷史一樣到今天仍未消去。

排除、限制與偏好

瞭解何謂歧視,總是追求平等的第一步。荷蘭刑法典第九十條第四款有對「歧視」(discriminatie)一詞做出如下定義:「歧視包含任何一種帶有排除、限制或偏好的意味,其意味將使、或可造成一個人沒有機會或享有較少機會在平等的基礎上享受或執行人權和基本政治、經濟、社交、文化或社會其他領域中的自由之情況。」

也就是說,排除、限制和偏好都可能構成歧視,簡直可說隨處可見了。正因為隨處可見,白種人對許多形式的歧視也就見怪不怪。本文以下就試著從排除、限制和偏好這三點,淺談荷蘭與台灣兩地的歧視議題。

敬而遠之

「排除」應該是最明顯的一種歧視現象,因為最明顯所以也最少人敢明目張膽地排除自己不喜歡的族群。前一陣子才出現海地黑人納悶在台北捷運上為何都沒人想坐自己旁邊,正是一例。

另外有一名黑人在台灣某地的星巴克,被拍到衣服後方寫了「自重有教養的美國黑人,並不會想和台北女生交往,我對妳,沒興趣」等字樣。儘管這個事件的「排除」意味濃厚,卻普遍被當作趣聞看待;不過,與海地黑人合併來看,不難發現在台灣,黑人男性和台灣人(女性)的矛盾情結。

而就算大家樂於「欣賞」外國風物時,卻也可能一不小心就助長了「自我歧視」的排除心態。網路上的旅遊部落客堂而皇之地說出「一路上我們都沒看到亞洲臉孔,身邊經過的都是滔滔不絕講著義大利文的米蘭人」,雖是要強調當地「沒有太多觀光氣息」,但身為亞洲觀光客卻對同樣是亞洲來的觀光客敬而遠之、對當地人語帶迷情,足見自我歧視的出現是多麼猝不及防。

筆者也在出國玩的朋友臉書上看過,貼了某處的風景美照後,還硬是加了一句「當地人介紹的私房景點,完全沒有亞洲人的地方,美到捨不得離開」。這些言論的「排除」心態已經躍然紙上,儘管仍可歸類為「個案」,但難道真有人認為外國的月亮下,不應該有亞洲人?

Photo Credit:  Vince Smith @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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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眼好還是藍眼好?

知名教育學者、同時也是種族平等鬥士珍‧艾略特(Jane Elliott)曾在1968年做過一個著名的「藍眼/棕眼實驗」("blue-eyed/brown-eyed" exercise),並在17年後邀請當時受試的小學生回來暢談感想,所有過程都在1985年的記錄片《分裂的一班》(A Class Devided)節目中播放。棕眼/藍眼實驗,則可說是歧視現象中「排除」與「限制」的綜合體。

這個實驗先「洗腦」了藍眼學童,告訴他們自己是優越的,而且不斷得到誇獎。棕眼學童則被藍眼學童戴上棕色領巾,限制他們無法享受與藍眼學童一樣的權利,同時不斷被刁難。藍眼學童出現了妄自尊大的表現,棕眼學童則垂頭喪氣,兩者隨堂小考的分數差一大截。隔天艾略特逆向操作,結果也不意外地顛倒過來。

雖然這個實驗針對小學生進行,但充分表達出某個族群一旦在社會上受到差別待遇,表現將會大有不同。受歧視者會自暴自棄,而歧視者則會驕縱任性。

2013年11月,荷蘭電視節目製作單位BNN播放了一個實驗性節目,名稱就叫「大種族歧視實驗」(Het grote racisme experiment),目的是要讓白人觀眾感受到有色人種在荷蘭所受的不公待遇,經過實驗讓受試者和觀眾對歧視感同身受。

透過膚色和眼珠顏色的分別,主持人在節目中刻意歧視了白人和藍眼人,並禮遇了膚色較深的人與黑眼人,一舉達到了節目效果:所有的人,連白人成年人也不例外,受到歧視後表現也會逐漸怯懦,然後妄自菲薄。

你我都推了一把

在荷蘭,倒是有人勇於承認自己的族群「有問題」,把問題的範圍縮限在自己人身上。2013年10月菲律賓風災,荷蘭的左派政黨「動物黨」(Partij voor de Dieren)黨魁媞莫(Marianne Thieme)在國會中發表了驚人的談話:「菲律賓遭受風災,是我們(荷蘭人)的錯,因為你我都推了一把。」這段談話引起荷蘭輿論的軒然大波。

事實上,這樣的「白人原罪」想法在荷蘭並不少見。一向種族多元、意見多元的荷蘭,為了包容各種族群,已經做出許多努力,也付出過許多社會成本。包括媒體、輿論和文化圈在內,帶有「自我救贖」色彩的反省從沒少過,包括「黑彼得」(Zwarte Piet)論戰中反對黑彼得傳統應該維持的言論,以及贊成最前面提到的食物名稱應通通去掉種族標籤的言論,都是例子。

Photo Credit:  woodleywonderworks @ 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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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混血,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相信對很多人來說,「混血」這個概念是從歷史課提到〈安平追想曲〉開始的。年幼的我們那時都被教育這是一個淒美愛情故事:金髮的金小姐是混血兒,她的來世今生背負了情慾世界的種種負擔。然而,那個時代與金髮、混血一起出現的「敗德」、「不忠」符號,已隨著時代演進,從被排擠嘲諷的弱勢,晉升為搶手甚至優越的「偏好」商品。

台灣的媒體或社群平台不時會看到將「金髮」、「萌」、「混血」、「可愛」等字眼並陳發文,跨國婚姻與他們的混血小孩粉絲版面也所在多有,而且廣受歡迎,混血早已成了可愛和帥氣的代名詞。這樣的偏好也就成為當今歧視最常出現的形式,而且深植人心,程度實難估量。

一些人講出下列這類話時,那理所當然的口氣是否讓你覺得似曾相識:「白人家長就是不一樣,他們會讓小孩和人打招呼,毫不怕生」、「坐在娃娃車裡的三歲金髮小孩,已經會為禮讓他們一家人下車而跟旁人說謝謝」。

把「白人」、「金髮」兩詞遮去,這些行為既正當又合理,甚至也的確值得一書;但作為族裔指稱詞的上面兩詞,去掉後故事並不會因而走味,那不就意謂,這不過就是外表下人性所激發的個人品行?換句話說,其他族裔的人也可以教出有禮又可愛的小孩。在族裔較為單一的台灣,一個台灣家庭上下火車出現同樣的事情,我們會這樣刻意描述他們的族裔背景、然後再大舉誇讚他們家教優良嗎?

如果身邊有即將出國的朋友,我們常聽到的鼓勵話語不時就有「把個金髮妹」、「牽個金髮帥哥回來」,和外國人士交往則鼓勵「趕快生可愛混血小孩」,如果是台灣男和外國女性交往就說是「台灣之光」;和外國人士交往後,往往也容易看到就對方族裔背景與混血的優勢(會說幾種語言、外觀輪廓、基因身材)加以渲染的言論。

戀愛取向選擇金髮人士、覺得混血小孩可愛並沒有問題,但一旦藉此貶低了亞洲人或亞洲小孩的價值、強調外國血統的美好,就是假偏好之名行歧視之實了。忽略自己的種族好在哪裡,甚至間接等同歧視了地球五分之一的人口。

而不幸的是,在這個領域中,大家談論的焦點太常放在膚色種族等外表特徵上,而一旦被點醒過度的偏好可能涉及歧視,大部分的人反應是裝不知道,一部分的人則會以「每個人都喜歡美的東西」、甚至「外國人也歧視亞洲人」加以辯駁,或是牛頭不對馬嘴地用「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打發。

何苦貶抑自身威能

要永遠消弭歧視,恐怕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對歧視的現象保持警醒、隨時反省總是好的,未必要做到「你我都推了一把」的自責程度,卻也不能顢頇以對、視若無睹。就像沒有人是完美的、所以「我們都在學習成為更好的人」一樣,社會可以從對歧視現象的檢視達到一個比較平等的狀態。

當然,也別再不知不覺陷入自我歧視的泥淖了,因為根據前面引述的荷蘭法律,歧視的結果是減少某一群人在社會上享受平等的機會。貶抑自身種族、最後導致自己在社會上享受平等的機會減少,這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Photo Credit: The All-Nite Images @ Flickr CC BY SA 2.0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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