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拉丁美洲愛情雜事(二):拉美的歌聲、沉默與失語者

那些拉丁美洲愛情雜事(二):拉美的歌聲、沉默與失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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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和這些墨西哥女性都是拉美愛情世界裡的失語者,她們的愛情一片空白,一無可陳之事,更甚或從沒機會自己決定未來。我大可以寫個綱要,換換當中的時間地點人物,已足以道盡這百萬人的人的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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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多拉丁美洲的音樂,很容易對拉丁美洲的愛情世界產生太多不切實際的想象。

前年Justin Bieber的《Despacito》風靡全球,甚至在歐美引起了一股學西班牙文的熱潮。其實這首歌改編自拉美歌手Daddy Yankee的同名作品,原曲版本亦在西語國家中瞬間成了家傳户曉的神曲。《Despacito》這首歌正好反映了拉美流行曲除浪漫以外,還有另一個性感危險的面向。

《Despacito》是一種名為「雷鬼動」(reggaeton)的拉丁美洲音樂。若說情歌是拉美音樂的「日」,則雷鬼動是相應的「夜」。它起源自波多黎各,曲風深受雷鬼、hip hop影響,節奏簡單強烈,揉合唱歌和饒舌而成。在拉丁美洲的夜店裡,時下最流行的雷鬼動歌曲永遠都是引爆全場高潮的藥引,只要一播出《Despacito》,或是其他如Daddy Yankee、Nicky Jam的歌曲,拉美人都會馬上放下手上那杯Ron或tequila,站起身來高聲歡呼,然後著了魔般勁舞一夜。雷鬼動的歌詞常常與性和暴力扯上關係,不論歌詞抑或MV,皆極盡挑逗之能事。因此,如果你不懂西語,或者沒有梁朝偉般的外型,最好還是別模仿《Despacito》的歌詞口噏噏撩女仔。因為在日常場合,那些歌詞根本就是吉村卓「很想要吧」式的性騷擾:「(嗄……)我想喺你條頸邊慢慢呼氣」、「(嘻嘻……)我想用kiss慢慢除晒你所有衫」、「(嗬嗬嗬……)我想喺你身上嘅危險地帶游走啊……」(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這篇文章。)

一如自家外表身材,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寫實的拉美愛情世界並非如此火辣性感,反倒真有幾分吉村卓的神緒。

Maria是我在危地馬拉寄宿家庭的女傭,照顧了我半年來的起居飲食,人很親切,而且還常常讚我很帥,所以她可算是我的畢生摰友了。有一次我們在餐桌上談起拉美人的愛情點滴,Maria告訴我,作為瑪雅原住民婦女,其實她並沒有甚麼「愛情生活」可言。Maria今年五十多歲,14歲就嫁為人婦,往後許多年光陰,她一邊生兒育女,一邊靠逐家逐户叫賣手製的tortilla營生。直到八年前遇上現在寄宿家庭的女主人Ruth,她才穩定下來,靠著每月兩千多港元的固定薪水過日子。她至今已生下了一十四個兒女,最小的只有六歲,近兩年更榮升嫲嫲,丈夫則早在幾年前就過身了。

那個晚上,我試著從這個貧瘠的愛情荒地中,勉強掘出一絲半點堪教我落筆的東西,最後發覺根本無從入手:因為她的故事也就是這樣了,說完了。實情Maria自己也不清楚到底那是不是「真愛」,之不過在她的村莊,女孩多數都在這個年紀出嫁,自己也對當時丈夫有些好感,便答應嫁給他了。那麼有過甚麼浪漫小事嗎?沒有,丈夫酗酒,薪水一到手,就通通拿去換酒精度日,她唯有自己一個人掮起整個家,兒女年紀一到,都要外出打工幫補家計,至於睇戲、「Netflix and chill」之類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示意圖)Photo Credit: AP IMAGES/達志影像

那麼其他拉美婦女的經歷也是如此嗎?也是如此,更不幸的大有人在。據墨西哥國家統計和研究所(INEGI)的數字,在墨國,足足有94萬名大於15歲的女性曾被迫婚,當中更有43萬人「因成孕而被迫結婚」、33萬人「在違反其意願下被迫成婚」。若嫌數字冰冷,不妨看看新聞:2016年在格雷羅州,就曾經有父母為了四箱啤酒、兩隻火雞,拱手將親生女兒的未來奉送予一個陌生人。而這些令人髮指的白痴,數不勝數。

Maria和這些墨西哥女性都是拉美愛情世界裡的失語者,她們的愛情一片空白,一無可陳之事,更甚或從沒機會自己決定未來。我大可以寫個綱要,換換當中的時間地點人物,已足以道盡這百萬人的人的生命歷程。她們身處的文化歷史場景也許引人入勝,然而不改她們自身故事蒼白、千篇一律,毫不動人。抽離一切場景脈絡後,她們的面貌渺渺忽忽,不外乎是穿起自家民族服裝的每一個路人而已。因其單薄,故其亦微不足道:畢竟斷送一個人的未來是悲劇,斷送十萬個未來就僅僅是個數字罷了。

我厭惡廉價的感恩論,聽完故事後,一泡眼淚一把鼻涕的高呼三聲「因此我哋生係香港有得揀,有得自由戀愛,真係要知足感恩喇」云云。真的嗎?我隱約感覺到,港墨之間遙遙有某種異樣的呼應,又好似聽得見那些改了頭,換了面的惡魔的呢喃,向我們耳語著「窮人生仔正仆街」、「冇私樓冇雞髀食」、「冇樓冇高潮」,時刻準備劃穿那張不談社政經,只談風月的小確幸愛情面具,然後正式宣判,我們是現代愛情世界的失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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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家樂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