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入侵》:中共如何在澳洲各大學進行「思想工作」?

《無聲的入侵》:中共如何在澳洲各大學進行「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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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洲這裡,我們如履薄冰,深怕做出什麼使中國不快的事情,甘願讓自己被這種譴責的政治手段所欺負,結果是犧牲了我們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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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萊夫・漢密爾頓(Clive Hamilton)

如果相信中國的國家機關在打進世界時,會把思想工作留在家裡,那就是從最根本上誤解了現代中共黨國。中國教育部已經發展了許多方法,影響及控制在澳洲大學所發生的事情,以實現習近平主席把高等教育當作思想戰場的看法。用斯威本科技大學費約翰(John Fitzgerald)教授的話說,中國教育部已經「開始外銷其干涉主義的學術管制風格,這些做法在國內乃是慣常實施。」

習近平在2016年的一次發言中,強調要把「思想政治理論課」放在高校教育的中心。所有的老師都必須信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並變成「先進思想文化的傳播者」。他們「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承擔著神聖使命。」學校及大學,是黨的「思想政治工作」的首要中心。

在西方有一個傾向,相信這一切是毛思想的八股遺產。但是,習近平可是認真得要命。發表於2016年的教育部指導方針並不閃爍其詞:「對在課堂傳播違法、有害觀點和言論的,依紀依法嚴肅處理。」什麼是有害觀點?2013年,在黨的一個通報中,推出了被禁思想的名單,發給了大學校長。「七不講」,包括憲政民主、出版自由及「普世價值」,涵蓋人權及學術自由。2014年的美國國會報告提出了警告:「膽敢不從的少數學者,遭到監控、威脅、騷擾、罰款、毒打、起訴或監禁。」

費約翰告訴我們,該通報被定為一項國家機密,或許是為了不使外國大學難堪:因為澳洲等國的大學與中國大學之間有夥伴關係。據稱,該文件是由七十歲的中國記者高瑜洩露給外國記者,高瑜因此被判刑七年。而在慶祝與中國大學最新合作計畫的宴會上,在他們互舉茅台乾杯時,澳洲的大學主管及教授把上述的制度現實給置之腦後。

什麼小事,都逃不脫思想工作的法眼。到中國大學講行銷課的澳洲學者,發現提及台灣、香港的那幾頁被人從教科書上撕去了。思想管制的層面,已經超越中共的意識形態機器企圖控制在海外留學或工作的華人思想了。中共現在的目標是要影響澳洲學者的研究及公開言論,或者使之消音(包括不讓你正在閱讀的這本書出版)。正如傑出的美國中國事務學者林培瑞(Perry Link)所觀察的,關鍵是說服學者心甘情願自我審查。主要利用兩種手段。第一個是把「不友好」學者列入黑名單。2016年,澳洲國立大學一位研究權利問題的中國研究學者,被禁止進入中國從事一項澳洲外交暨貿易部的專案。2017年3月,雪梨科技大學的學者馮崇義在廣州從事田野調查時被「拘留」及審訊,這件事是對需要簽證進中國做學術研究的人士所發出的一個警告。(馮崇義教授是澳洲永久居民。)

在我與澳洲的中國研究學者討論時,他們一開始往往都是考慮再三:若他們越過了線,北京會怎麼懲罰他們。而且,他們都知道紅線劃在哪裡。他們在公開場合謹慎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會被拒發簽證,像某幾位美國同行一樣。當一個學者被拒,就會有幾十個人決定:這事不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對於在獲取專業知識上已經花了十年或二十年的學者來說,禁止他們去中國,等於斷送了他們的職業生涯。一位專家告訴我,由於他年近退休,他已經不在乎,可以自由地告訴澳洲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年輕一輩對中國感興趣的學者,則把研究轉到政治上不那麼敏感的領域,例如文化史。在撰寫這本書時,我已經注意到:澳洲各大學的中國研究,瀰漫著小心謹慎的氣氛,學者們自律,以順應中共眼目形成的軍團。曾經強烈批評中共政權的海外學者私下抱怨,說澳洲大學不肯邀請他們來澳講學。我們最好的一個中國觀察家羅萬・卡里克得出結論:我們的大學,「已經嚴重地放棄了對當代中國或中國史持續而且真正獨立的分析能力。」

如果學者不自我審查,校方就會替他們審查;2017年5月蒙納士大學事件再次暴露此一惡劣趨勢。講師阿龍・維傑雷特涅(Aaron Wijeratne)上人力資源課時給學生一個小測驗,試題來自一本廣泛使用的教科書。學生被要求完成一道題,「在中國有一句俗語:政府官員只在……時,才會說實話。」正確的答案是「在喝醉酒或馬虎的情況下」。這在中國是個普遍的感受,但是班上一名中國學生高崧受到了冒犯,上了微信抱怨。墨爾本的中國領事館注意到了。

一位領事官員致電蒙納士大學高層表達關切,要求校方調查,「認真妥善處理」,並警告說領事館將「繼續追蹤有關情況。」校方意識到蒙納士有四千四百位全額繳費的中國大學生;而領事館或許也提醒了他們,2012年,蒙納士取得執照,可在中國開辦分校,這是十年來首度有外國大學獲准這樣做;中國政府本身還出了錢,在中國的東南大學興建大樓,以容納蒙納士大學的研究生及研究員。

蒙納士大學商學院副院長羅伯特・布魯克斯(Robert Brooks)迅速採取行動。他停了維傑雷特涅的課,取消了測驗,並說他要審查課程。很快地,商學院課程禁止了那本「廣泛採用的」教科書。

在《環球時報》報導了這項勝利後,關於該次測驗的消息便在中國的網路上喧囂一片:「可以看到的變化是,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強,……對中國說三道四的聲音正在減弱。」澳洲各大學將不再對「說三道四的聲音」顯示寬容。流行網站163.com轉載了這篇文章,隨後吸引了近五十萬條評論更靠近我們這裡的《今日雪梨》,澳洲最大的中文報紙之一則繼續興風作浪。題為〈怒!Monash大學測試公然辱華!〉的文章猛烈抨擊講師:「你的這些〔測驗)題目就是一口毒奶!」

但是《今日悉尼》的讀者並非全都見獵心喜。有人批評中國媒體搬弄是非。有人稱讚學校對中國的官僚主義了解得挺深入。其他人則同意該項測驗題。有人寫,「大實話,沒毛病。中國就是這樣。」但是回到蒙納士大學,對於中國的看法只有一種算得上數,這個看法給所有大學職員的訊息既響亮又清楚:「中國對我們至關重要,因此,不要做、也不要說可能使領事館不快的任何事。我們要隨之起舞。」

另一種自我審查的壓力來自與各大學的財務聯繫,包括孔子學院及澳、中大學之間的各種合作項目。2016年,澳洲各大學與中國大學之間有幾乎一千一百項正式研究合作協議。(雪梨大學居首,有一百零七項。)老師及學生的交流協議則有數以百計。此種情況對大學管理者是一種引誘:要以「友好的」方式對待中國,還要對抱有批評態度的學者持續施壓,確保他們不惹麻煩。

不止是中國研究學者受到壓力。習近平主席表揚過的海外「熾熱愛國者」一觸即發,四處尋找「傷害了中國人民感情的」任何瑕疵。在澳洲國立大學教授資訊科技課的一位講師被學生的嚴重作弊激怒,於是在教室的螢幕上打了一條訊息:「我無法容忍學生作弊。」他的學生中有一大部分來自中國;由於有人跟他說學生的英語程度不是很好,他們可能弄不懂意思,他就附上了中文譯文。中國學生覺得「感情受到傷害」。澳洲的中文報紙針對此事煽風點火。(《人民日報》報導了學生的「憤怒」,並把講師的行動等同於一張寫著「殺死中國人」的新納粹海報。)講師在壓力下為他的「糟糕決定」卑躬屈膝地道歉,進而表揚「班上許多優秀的學生」。

雪梨大學的一位講師也傷害了中國學生的感情,因為他使用的世界地圖若放大來看,在有爭議的印度——不丹——中國邊界,顯示的是印度這邊的版本。課堂上有中國學生把此事拿到微信上討論,引發一個以澳洲為基地的好戰愛國主義微信群「澳洲紅領巾」的群情激憤,有人認為應該要舉報印度老師意圖分裂中國,有人建議大家以退學作為抗議。結果是以講師被迫道歉收場。

想必以後雪梨大學在使用任何地圖時,若涵蓋有爭議的領土,則必須反映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主張。而其他國家的主張則不算數。《環球時報》在中國報導這個事件時,宣稱「中印邊界爭端在澳大利亞校園內爆發,中國勝!」一點也不錯,因為雪梨大學投降了。

在澳洲,雪梨大學確實是最溫順的。據報導,八校聯盟(由國內頂尖大學所組成)的會長,以最輕描淡寫、最不傷人的方式,承認確實講師遭到學生恫嚇的問題,但雪大副校長邁克爾・史潘斯(Michael Spence)卻發布新聞稿批評會長,聲稱在澳洲的中國官員「尊重大學對知識自由的深度堅持」,這樣的辯詞無法不引人失笑。

在紐卡斯爾大學,一位講師張貼了一張他找到的圖表,上面把台灣、香港列為「國家」。《今日悉尼》報導,學生「感到嚴重被冒犯,非常生氣」。他們威脅,「不排除採取進一步措施以維權的可能。」雪梨領事館向大學抱怨,該事件「嚴重傷害了中國學生的感情」。(雖然中國當局表現出與學生同感憤怒的樣子,但它的所作所為總是充滿了算計。)而這位講師確實說了,他們應該「學會接受現實」。

經過多年屈辱史的浸透,一些中國學生對最輕微的冒犯也會產生反應,以展現其好戰愛國主義狂熱。他們對歧視的證據時時充滿警覺,並感到憤憤不平,因為他們交了那麼多錢給大學。中國領事館放大此種感情,以控制學生、並對澳洲人施壓,要他們以共產黨的觀點來看待世界。

在澳洲這裡,我們如履薄冰,深怕做出什麼使中國不快的事情,甘願讓自己被這種譴責的政治手段所欺負,結果是犧牲了我們的自尊。

澳洲許多大學的管理者,還有一些學者,對於學術自由只有模糊的理解,正因為他們如此迷茫,以致對學術自由無甚堅持。某些人對學術自由被消蝕的大聲疾呼,在他們看來乃是奢侈放縱,對他們來說,為了學校的現實利益,學術自由是可以犧牲的。

學術自由,不僅是「現代大學的道德基礎」,也是澳洲言論自由的真正核心。不像那些學者不同於遊說人士和記者,公眾供養學者變成專家,是期望他們利用自己的專長,使社會更豐富、為社會提供資訊。在中國,有許多學者因為認真看待學術自由而遭到迫害,他們或是被監禁或是被放逐到沒沒無聞的處境,只因他們敢於指出中共意識形態對歷史及政治的歪曲。中共對自身的權力如此自信,以致竟厚顏無恥地企圖封殺它認為不友好的西方學者。有人可能會期望劍橋大學出版社是學術自由最堅定不屈的捍衛者之一;然而2017年8月該社卻在北京的壓力下折腰,從備受尊重的雜誌《中國季刊》上拿掉三百篇網上文章:中國審查者對這些文章亮起紅燈,因為它們探討的主題涉及文化大革命及天安門屠殺等等。劍橋大學出版社想讓該雜誌能夠繼續進入中國市場。經過中國研究圈憤怒的抗議風暴之後,劍橋大學出版社重新恢復了那些文章。但中共會止步於此嗎?不會。

一旦澳洲大學與中國的大學或國有企業結為夥伴關係,它也就與中國共產黨結成了夥伴關係。這種關係受制於中在的「思想管理」中訂立的政治上及意識形態規範,而這些規矩,沒有一間澳洲大學會要求自己的師生接受。但在這些夥伴關係中,自由主義遇上了威權主義,而且自由主義往往會退讓,以免冒犯對方,這樣現金才會一直流進來。

相關書摘 ▶《無聲的入侵》:中國在紐澳「大撒幣」,作為統治世界的試驗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聲的入侵:中國因素在澳洲》,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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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萊夫・漢密爾頓(Clive Hamilton)
譯者:江南英

2016年,澳洲查爾斯史都華大學公共倫理學教授克萊夫・漢密爾頓意識到有件大事正在發生,那就是:與中國共產黨關係密切的華裔富商已經成為澳洲兩大黨的最大金主。漢密爾頓針對中國因素在澳洲的影響力展開調查,結果讓他震驚。

他發現,從政界到文化圈,從房地產到農牧業,從大學到工會,甚至連小學,都遭到中國因素的滲透。中國因素瞄準澳洲社會的菁英人士,動員部分澳洲華人買通在政界的影響力、限制學術上的自由、恐嚇批評他們的人、蒐集訊息給中國情報單位、以及在澳洲街頭抗議澳洲政府的措施。

說中國共產黨與澳洲民主正在對撞絕對不誇張。中共決心要贏,澳洲卻故意無視。本書針對長久以來一直被澳洲人視為理所當然的威脅予以全面的研究與有力的論述,漢密爾頓教授承認中國對澳洲的經濟繁榮很重要,但他不禁要問,澳洲的主權究竟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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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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