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集》:反映核廢問題和父權體制的「自殺跳蛋客」鄭宜蘋

《噪集》:反映核廢問題和父權體制的「自殺跳蛋客」鄭宜蘋
自殺跳蛋客|Photo Credit:Laura Fusat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鄭宜蘋以台灣的反核經驗,試圖反應當代人類文明的處境。她的作品還體現了出現在日本災後社會,被解讀為「女性歇斯底里」的新型態反核勢力。在日本核心家庭中,時常見到父親將政府權力內化,把母親對於核電的疑慮斥為女人家的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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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DJ味王(Wèi Wáng)

鄭宜蘋的演出算一算也看了五六次,大多是發表在失聲祭等以聲響藝術為主的場景,但要將她的作品貼上「聲響藝術」的標籤卻不是那麼容易。聲音的確是鄭宜蘋作品中很重要的一環,然而她的演出鮮少只做聲音的展現,更多時候會結合舞台設計、服裝與道具,呈現濃厚的劇場色彩。她曾在表演中身著黑紗,在地上蒙眼爬行,循著前方身著白紗的吹奏樂手陳沛元所發出的樂音摸索前進;她也曾與藝術家葉育君當場製作蔬果汁,擷取菜刀與果汁機所發出的聲音加以改造。

鄭宜蘋之所以能跳脫一般聲響藝術家在觀眾前寫程式或演奏樂器的框架,或許要歸功於念北藝大戲劇系的背景,而經由劇場式操作所拓展出的視覺敘事向度,也讓藝術家有更大操作空間進行政治批判。這在一般聲響藝術中較為少見。她批判的對象不拘,質疑一切意識型態操作,例如台灣兒歌〈娃娃國〉中鼓勵戰爭的洗腦歌詞,或者現代健康養生風氣背後對於死亡的拒認(disavowal)。

上次看她演出是在《白木耳》雜誌舉辦、在柏林NK的發行派對。當時她爬上一只鏽跡斑斑的鐵桶,身著連帽白袍與長至腳踝的白色襯裙,裙擺由內部鑲嵌的骨架撐起,在紫光燈的照射之下宛如散發幽微螢光的女祭司。在祭司腳邊,擺在鐵桶上的是一團蠕動的粉紅色發光物體,細看之下才發現是由上百個粉紅色迷你塑膠跳蛋串連組成。

震動的跳蛋串與鐵鏽平面不斷摩擦,使得整個展演空間內好似有上千萬隻蟬不停歇地嘈雜鳴叫。這個過程中發出的聲響再由黏貼於鐵桶表面的接觸式麥克風收音,經由電腦軟體扭曲、調變、擴大放出,使蟲鳴聲逐漸異變為攻擊觀眾耳朵的兇殘噪音。

忽然間,鄭宜蘋開始猛踩腳下的塑膠跳蛋,繽紛的粉紅碎片直直射向觀眾群。接著她扯下白紗裙擺,像個自殺炸彈客般揭露出更多綁在身上的跳蛋,幾近瘋狂的癲叫:I love power, give me more! 塑膠碎片持續飛舞,直到轟然噪音逐漸衰退為零星幾隻小蟬的垂死哀鳴。

未命名
Photo Credit:Laura Fusato

鄭宜蘋表示,這部作品的靈感源自於那只本來就位在於NK的鐵桶。由於形體與核廢料桶相似,讓她聯想到在台灣的反核經驗,於是她構思出這部作品,試圖反應當代人類文明的處境:沈醉在自身的權力當中,卻無視於腳下的龐大問題。對她來說,這個龐大的問題就是核廢料,隨著跨國企業所擁護的核電而來的副產品:「我們沒有能力處理核廢料,目前科學家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們埋在地底下。」

顯然這種粗陋的處理方式與我們人類引以為豪的科技與進步有著荒謬的反差。鄭宜蘋接著解釋,鑲嵌著骨架的裙擺是歐洲十九世紀、工業革命以降的產物,象徵著西方文明的進步與發達。而藏身於裙擺之下的跳蛋,與裙擺骨架這種高雅的女性象徵則形成淫穢的對比。將文化的淫穢面與核廢料桶廝磨震動,並擴大放送出來,目的就是要讓觀眾「感受」到核廢料的無形能量。「聲音是隱形的,就跟輻射一樣,但如果把聲音放大加乘,人體也是會受不了的,更何況是輻射。」

輻射不同於一般的災禍,人體受影響時很難感覺到,出事的時候也難以釐清原委,一般的危機處理邏輯無法掌握這種特質,也因此特別容易受到大眾默許。日本社會學者江上賢一郎在觀察福島核災後社會時指出,日本藝術家當前的使命便是將這場輻射戰爭「可視化」,喚醒沈睡的危機意識。鄭宜蘋的作品正是延續這樣的脈絡。

除此之外,鄭宜蘋的作品還體現了出現在日本災後社會,被解讀為女性歇斯底里(female hysteria)的新型態反核勢力。根據江上賢一郎的觀察,強調核電絕對安全及隱瞞核災真相的論述貫穿了日本父權總體結構,政府與東京電力公司之於民眾是如此,丈夫之於妻子亦是如此。在日本核心家庭中,時常見到父親將政府權力內化,把母親對於核電的疑慮斥為女人家的歇斯底里。在這些案例中甚至有母親由於擔心孩子的健康,不惜與丈夫離婚,只為了搬到發展相對較落後卻離福島較遠的西日本。

歇斯底里此時成了日本婦女質疑政府威權的精神體現,在聖潔的父權謊言上留下難堪的汙漬。鄭宜蘋的作品也呼應這份精神;十九世紀記錄著骨架襯裙的誕生,也記錄著精神醫學史上女性歇斯底里患者人數的高峰。扯下裙擺,撩撥裙下潛藏的性愛玩具,聲嘶力竭地忘情吶喊,鄭宜蘋集女性歇斯底里之大成,以輕佻又嚴肅的態度,玩弄著父權體系搖搖欲墜的偽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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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跳蛋客|Photo Credit:Laura Fusato
經驗回顧:鄭宜蘋的墨西哥駐村之旅

2017年9月,鄭宜蘋遠赴墨西哥,開啟了長達三週的田野調查與藝術駐村行程。此次駐村計畫由Vernacular Institute主辦,是一個成立於2014年,以藝術出版與獨立藝術書展策劃為主的組織。起初他們設立在台北,後來於2017年遷往墨西哥城,目前旗下有一間書店,負責眾多策展項目與國際駐村計畫。

鄭宜蘋當初預計做兩場表演:一場是《聲的跳愛》,該作品藉由跳蛋的震動來探索周遭物質的聲音,也是她最著名的系列作品。另一個表演則是The Ying Ecstasy Sound Project,是由她2014年北藝大新媒所的畢業作品《超脫國歌》所衍生出的新表演;該作品表演方式比較特別,會將觀眾載上計程車內,並在車內播放著政治意識強烈的聲音,並不時將車窗開啟、關上,企圖製造內外音景的即時混音。

參加墨西哥城的駐村計畫之前,鄭宜蘋還額外花了一週的時間,自費前往墨西哥的瓦哈卡市,進行為期一周的實地考察。該市以保存完整的原住民文化而聞名。在瓦哈卡市,她錄下了一位原住民商人用自己的母語介紹自家手工藝品的聲音。這位商人解釋,他們之所以重視手工藝品,不僅僅是基於使用價值,更將手工藝品看作是土地與人民之間的媒介。

他們認為在織布的同時,自己也是在將關於大自然的知識織進布裡。鄭宜蘋認為,從這位商人的詮釋,可得知他們與手工藝品的關係具有很強的儀式特質,這是今日的工業社會中,使用大量機器製造物品的人無法體會的。

在《聲的跳愛》演出中,鄭宜蘋把從瓦哈卡市帶來的材料放在鏡面紙上,其中包括一塊手編布與一個陶作骷髏頭。由於骷髏頭在搬運的過程中不慎破損,於是她把碎片擺成骷髏的樣子,模仿她在瓦哈卡參訪過的人類學博物館中看到的考古場景。在表演過程中,她利用跳蛋撞擊物件,並透過鏡面紙上黏貼的接觸式麥克風,將這些聲音進一步放大,並混入瓦哈卡商人的聲音。

一直以來,《聲的跳愛》系列都在企圖透過聲音創造隱喻,藉此進行批判。對此,她說道:「我其實一直是用跳蛋去碰撞當地的物件,用跳蛋跟物件產生對話,在這中間去表達我所認為的連結。」

鄭宜蘋的墨西哥駐村之旅_Laura_Fusato攝_Photo_by_Laura
鄭宜蘋的墨西哥駐村之旅|Photo Credit:Laura Fusato

早在2014年,她在柏林的NK表演中也是透過聲音的隱喻,攻擊科學至上的核能工業。當時她站在象徵核廢料的油桶上,身著維多利亞式的裙襬骨架,象徵工業革命以降的西方進步文明,並利用吊掛在裙擺上的跳蛋磨蹭桶身,藉此諷刺遺害萬年的核廢料正是西方進步社會的齷齪背面。

這一次,她的《聲的跳愛》主題是時間:

因為瓦哈卡人很重視手工,而手工的意義在於,他們不認為快才是好。製陶需要知道哪邊可以採集到陶土,而織布也必須知道如何處理蠶繭與染料,這是跟自然的對話──重點並不是要快速地得到漂亮的衣服。我用這個跟跳蛋做對比。跳蛋是快速的產物,是性的產物,而且還不一定可以讓你得到很棒的性。

雖然《聲的跳愛》演出成功,但原訂9/21、9/22 的The Ying Ecstasy Sound Project基於9/19發生的大地震而臨時取消。「大家都忙著在救災,連準備要跟我演出的Uber司機都跑去救災,我認為這種時候舉行演出不太恰當。」

大地震死傷慘烈,罹難人數高達兩百多人。表演取消後,她決定跟駐村時認識的瓜地馬拉籍大提琴家Mabe Fratti錄製一場現場即興,以追悼這場大災難,最後的成果便是《地震未來人訊號》。

在這長達一小時的作品開頭,由鄭宜蘋明亮的合成器音色與Fratti低沈的大提琴聲展開雙重唱,背後墊著隆隆作響的太鼓取樣。後來出現一名事先取樣的墨西哥女子聲音,不斷懇求錄音師降低音量。這個loop使整段樂奏暫時停滯,凝聚半晌又傾巢而出,此時增添的不和諧音色充滿華格納的影子。

在作品中段,突然冒出聲音藝術家Kyle Kaplan給予呼吸指示的聲音;原來這是鄭宜蘋趁Kyle在台灣的Yoga United教課時錄下來的取樣。作品後段的亮點是Fratti的歌唱聲,鄭宜蘋即時取樣這聲音,不斷循環播放,後來又在頻率音色上予以扭曲變化,逐漸形成彷如源自井底的人魚多重唱。

這個作品的標題源自鄭宜蘋在地震過後所得到的領悟:「我認為,一個藝術家的使命應該是創造一個媒體之外的現實,而不是創造屬於媒體的現實。」

她提到,Fratti當時對於自己無法在震災後幫上更多忙,感到自責。「我說不會啊,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使命,我們不是工程師,當然沒辦法做工程師的事情。」她強調:「你要做的可能是去記錄跟探討這件事情。當然很多人會說記錄就是新聞報導,但我覺得藝術家記錄的現實應該是比較心靈層面的、比較感性的現實,比較抽離一點,不是過度聚焦在事件上。」

她提到,當時視覺藝術家Eduardo Makoszay也是用自己的方式,用太陽能攝影機記錄事件,從災區收集影像和聲音。最後,鄭宜蘋說道:「在這樣的狀況下,我覺得藝術家要做的事情,跟別人當下追求的目標不一樣,而且那個東西會越放越久,久了之後可以感受到這件事情處理的力度。」

相關書摘 ▶《噪集》:解嚴後的青年反文化開端──噪音運動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噪集:台灣聲響藝術家選集》,書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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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鄧富權

聲響,以前更常用的詞彙是「噪音」(也就是非音樂),如今已被認為是可用嚴肅態度欣賞或作為媒材的當代藝術。

台灣的聲響藝術(sound art)源於解嚴後1990年代動盪的社會與政治環境,以及因戒嚴壓抑已久的動能。當時被稱作「噪音運動」的聲響藝術為台灣的藝術創作帶來許多可能,更開創了全新的思考、創作方向,並透過《白木耳》雜誌(White Fungus)向英語世界發聲。本書藉由介紹六位國際知名的重要聲響藝術家:林其蔚、王福瑞、王虹凱、黃大旺、鄭宜蘋與HH,追溯聲響藝術在台灣發展的脈絡,也探究藝術家們的創作歷程,如何透過「聲響」表達、展現自己的思考與觀點。

結合實驗音響、數位影音及聲音互動裝置的「聲響藝術」,如今獲得政府、美術機構、學院的認同投入,國外藝術理論、藝術家相繼引入台灣,可謂是──噪音已死,噪音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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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書林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