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傳說》:關於屈原的最後一天

蔣勳《傳說》:關於屈原的最後一天
傳為宋朝張敦禮所作的《九歌圖》局部|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據說,屈原是這一天死的。跳完了舞,唱完了歌,披頭散髮,一身凋敗野花的三閭大夫,爬在江岸上,哭了又哭。哭得汨羅江都漲了潮,水漫向兩邊,連山坡的坡腳都被淹住了。

文:蔣勳

關於屈原的最後一天

漁父從屋中出來,用手掌做遮簷,擋住了強烈的陽光,四下張望了一遍。

這是多年來難得一見的酷熱的夏天。還只是初夏,太陽整日照著,除了靠近河灘附近還有一點綠,山上的樹木叢草全都枯死了。

靜靜的汨羅江,流著金黃燦亮的日光。

靜靜的,好像所有的生命都已經死滅了。

漁父側耳聽了一下,混沌中好像有一種持續的高音,但是分辨不出是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靠在岸邊的竹筏,鋪曬在河灘石頭地上的魚網,一支竹篙,端端插在淺水處。

他在屋角陰影裡坐下,打開了葫蘆,喝了一回酒,坐著,便睡著了。

他的年歲不十分看得出來。頭髮鬍鬚全白了,毛蓬蓬一片,使他的臉看起來特別小,小小的五官,縮皺成一堆。在毛蓬蓬的白色鬚髮中,閃爍著轉動的眼睛,囁嚅的嘴唇,一個似有似無的鼻子,蒼黃的臉色,臉色上散佈褐黑的拇指般大小的斑點。

他在酣睡中,臉上有一種似笑的表情,間歇的鼾聲吹動著細白如雲絮的嘴鬚。嘴鬚上沾濕著流下的口涎。

他像一個嬰孩,在天地合成的母胎裡蛹眠著。

「或者說,像一個永遠在蛹眠狀態,不願意孵化的嬰孩呢!」屈原這樣想。

楚頃襄王十五年五月五日。

屈原恰巧走到了湘陰縣汨羅江邊漁父的住處。

房子是河邊的泥土混合了石塊搭成的。泥土中摻雜了蘆草,用板夾築成土磚,壘築成牆。

牆上開了窗,用木板做成窗牖。屋頂只有一根杉木的大樑,橫向搭了條木的椽子,上面覆蓋禾草。

土磚造的房子和漁父邋遢長相有一點近似,都是土黃灰白混混沌沌一堆,分不清楚頭臉。

屈原走來,猛一看,還以為那漁父也是用泥土混合著河邊石頭堆成的一物。

直到他聽到了鼾聲——

那鼾聲是間歇的,好像來自一個虛空的深谷,悠長的吐氣,像宇宙初始的風雲,忽忽地,平緩而安靜,一點也不著急。

山野林間無所不在的蟬則是高亢而激烈的,持續著不斷的高音。

漁父從懵懂中昏昏醒來,他覺得那持續不斷的高音吵噪極了,有一點生氣,不知道這些蟲子為什麼要那樣一點不肯放棄地叫啊叫的。

睡了一覺,下午的日光還是一樣白。

他一身汗,濕津津的,恍惚夢中看到一個人。

一個瘦長的男人吧,奇怪得很,削削瘦瘦像一根枯掉的樹,臉上露著石塊一樣的骨骼。眉毛是往上挑的,像一把劍,鬢角的髮直往上梳,高高在腦頂綰了一個髻,最有趣的是他一頭插滿了各種的野花。

杜若香極了,被夏天的暑熱蒸發,四野都是香味。這男子,怎麼會在頭上簪了一排的杜若呢?

漁父仔細嗅了一下,還不只杜若呢!這瘦削的男子,除了頭髮上插滿了各種香花,連衣襟、衣裾都佩著花,有蘼蕪,有芷草,有鮮血一樣的杜鵑,有桃花,柳枝。漁父在這汨羅江邊長大,各種花的氣味都熟,桂花很淡,辛夷花是悠長的一種香氣,好像秋天的江水……

「你一身都是花,做什麼啊?」

漁父好像問了一句,糊裡糊塗又睡著了。

空中還是高亢蟬聲混合著模糊鼾聲的間歇。

「在天地混沌的母胎中,他好像一個嬰孩。」

屈原一早在江邊摘了許多花,在水波中看了一會自己的容顏,這樣瘦削枯槁,形容憔悴,一張臉被水波蕩漾弄得支離破碎,在長河中流逝;一張滿插著鮮花的男子的臉。

高余冠之岌岌兮,
長余珮之陸離,
製芰荷以為衣兮,
集芙蓉以為裳。

屈原歌唱了起來,手舞足蹈,許多花朵從髮上、身上掉落下來。近江岸邊的花被風吹入江中,在水面浮漂,魚兒以為是餌,便「潑剌」前來捕食,平靜的水面蕩起一陣波浪。

漁父聽過軍士們的歌聲,是秦將白起進攻楚國京城郢都時的歌,軍士們手操刀戟戈矛,一列一列,雄壯威武,張大了口,歌聲十分嘹喨。

郢都後來被秦兵破了,老百姓扶老攜幼往南逃亡。漁父坐在山頭上,看強盜們出沒,劫奪老百姓的衣物。老百姓也彼此爭吵,男人毆打女人,女人毆打孩子。因為長久的飢餓,他們把年幼的嬰兒交換了來烹食。插了一根竹竿,架起撿來的柴火,把洗淨的嬰兒烤了吃掉,像烤一隻乳豬一樣。

漁父打開酒葫蘆,呷了一口,他在想那火上流著油脂、皮肉焦黃的一個小小身軀,究竟是乳豬呢?還是嬰孩?

舉世皆醉,我獨醒;
舉世皆濁,我獨清。

屈原又唱了一遍。

白花花的陽光,使一切影像看來都有一點浮泛,彷彿是夢中的事物,歷歷可數,可是伸手去捉,又都捉不住。

他頭上身上的花飛在空中,花瓣並不向下墜落,而是四散向天上飛揚而去。

「乳豬烤好了嗎?」

烹食嬰兒的人們圍在火光的四周,露出貪饞迫不及待的表情。

「郢都破了呢!一根骨頭接一根骨頭,足足排了有好幾里長,當兵的都被活活坑殺了,一個坑一個,像蘿蔔一樣,埋到頸部,喏,這裡……」這人用手在頸部比畫了一下,又說:

「埋到這裡,呼吸也不能呼吸,所有的氣都憋在頭部,下不去。頭被氣鼓起來,變成一個紫脹的大球。喏,像一個大茄子。還要更紫,紫黑紫黑的。眼睛也凸出來了,然後大概五、六個時辰,眼球就『啵』一聲暴了出來。這人就完了。憋著的氣,『咻——』長長地從口中吐出。」

漁父笑了一笑,他坐在山坡上,太陽極好,他看見吃完嬰孩的百姓,滿意地抹一抹嘴角的油漬,舔一舔手指,把火灰踏滅,便又上路逃亡去了。

緊接著幾天,是楚國陣亡的兵士們列隊從山坡下過。他們還走去江邊,在淺灘裡洗他們的脖子。因為頭已經被砍掉了,那脖子洗著洗著,便流出內臟的血來,流成長長殷紅的一條,在江水裡像一條美麗的紅色的絲綢。

出不入兮,往不返,
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
首身離兮,心不懲。

那花在空中散開,像戰場上的血點,裝飾著華麗的天地。屈原也追上去,跟那沒有頭的年輕男子說了一會話。他們對答著有關人死亡以後,好像出了家門回不來的感覺。一個沒有頭顱的年輕男子,便茫然地在平原大地上徬徨徘徊。走來走去,到處都是路,可是怎麼走也走不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