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傳說》後記:從神話這面鏡子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原型

蔣勳《傳說》後記:從神話這面鏡子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原型
Photo Credit: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解開情結的關鍵不是答案,而是聽故事的過程,當你從神話這面鏡子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原型,你就能讀懂自己,對宿命也比較不容易慌張了。

文:蔣勳

後記: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前略)

自我凝視的納西斯

在《新傳說》中,我許多的學生最喜歡的一篇文章就是〈有關納西斯和Echo〉,尤其我描寫納西斯的身體變成水仙的根莖,手指變成白色鬚根,在水中吸收水分,輕盈的小水泡在身體流轉,頭髮變成水仙的葉瓣,他們覺得這個描述過程美極了。

我卻覺得哀傷。

佛洛依德從納西斯的故事中分析出所謂的「自戀情結」,又叫做「水仙花情結」,我相信這是每個人都有的情結,每個人絕對都有非常非常眷愛自己的部分。一個人若說他討厭自己、憎恨自己,他的出發點恐怕都是來自於對自己的眷戀,只是轉變成不同形式罷了。

希臘神話的原典很有趣,它在講述納西斯的故事時,不是把重點放在納西斯的長相(後來很多改寫的書籍都會強調他非常俊美漂亮),他只是一個老是在水裡看自己的男孩,或者說,他只是一個在水中看自己的「人」——我們甚至可以把性別拿掉。

如果用這樣的方式來看,一個喜歡在鏡子裡凝視自己的人,在倒影中看自己的人,一個喜歡思考自己的人,都可能有納西斯情結。在神話原型裡,納西斯代表的就是對自己的著迷。

我相信每個人在這世界第一個愛上的人都是自己。我們在成長過程中遇到的愛情,其實都是在找一個內在的、不被瞭解的自己。我們有時候會覺得找錯了,有時候又好像找對了,那是因為我們對自己並不是那麼清楚;有時候你覺得瞭解自己,有時候你又不懂。

以我自己來說,到現在為止,讀了很多書,有一定年紀,經歷過許多事,也有相當的成熟度了,對自己仍是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況。

最近有一個朋友對我說,他發現我內在有一個很不安全的東西,我說:「會嗎?」我最常聽到別人說我很明亮,說我很陽光,我自己也覺得在朋友中是開朗的個性。可是當這個朋友說,他讀了我的東西,發現在華美的背後總有一個很不安全的東西,好像這個華美隨時會消失,我開始凝視自己。

我回想起大約在十歲以前,的確有很多夢境是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不知道為什麼而逃,躲的對象也一直沒有看清楚,躲的地方可能是一個很深的水井,可能是一個很深的櫃子,我一直往裡鑽。

我的本質裡的確是有一塊強烈的不安全感,我會親近宗教,也許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宗教常常在提醒我們所有華美背後的廢墟形式,也就是成、住、壞、空,和我的不安全本質互相感應。

朋友的話讓我變成對水中自我凝視的納西斯,我想,每個人都有一潭非常清澈的水,等待你去凝視自己,與自己對話,那是人的第一個情結。

面對巨大的孤獨感

這種凝視無疑是孤獨的,納西斯孤獨,Echo也孤獨;但兩個人的孤獨有很大的不同;Echo可能愛人,她愛納西斯,她的孤獨是不被瞭解的哀傷,但納西斯不可能愛人,他只是沉迷於水中的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最巨大也最純粹的孤獨。

我覺得納西斯的神話愈來愈迷人,尤其是在都市裡,在現代高科技的文明裡,每一個人都很像納西斯。這一代人的納西斯情結又比上一代嚴重很多,因為他們成長過程裡的自我,是不容易被干擾的,所以他們都非常喜歡凝視鏡子裡的自己,都喜歡在網路上去尋找自己。

當然,他們也特別孤獨。

前幾天有個雙魚座的男孩打電話給我,說他心情不好,因為他「好幾個」女朋友「剛好」那天晚上都找不到。我覺得這句話很有趣。當時我想的是,他好怕寂寞喔,他平常有好幾個女朋友,這個沒空就找另一個,可是當她們都不在時,他就無法自處了。

電話中,我跟他說了《紅樓夢》的故事,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這種「只找一個人,她不在,我就誰也不找」的思念和執著,可能才是「不寂寞」的開始。如果甲不在就找乙,乙不在就找丙,到最後必然是寂寞的,因為他不是在找對象,他只是在面對自己巨大的孤獨感。

很多人在談「性無能」,可是我發現「愛無能」也許更嚴重。現代人不太能夠愛,也怕去愛,這是一個更大的荒涼吧。

愛在飽滿的狀況裡,性不可能是無能的。這句話裡面當然有我自己很特別的對「性」的解讀,我不認為人的性器官只是狹隘的生殖器,我覺得全身都是性器官,我可以在撫摸一個人的頭髮時,感覺到性的飽滿,因為我的出發點是愛,愛飽滿才會性飽滿。如果性簡化成只有器官的刺激、亢奮,那麼這個人勢必是寂寞的,再多的藥物都無法治療。

從這個角度去想,我覺得納西斯勢必要變成一株草,他的世界就那麼小,他的意義只有在水邊的凝視,他是愛無能。

躲進自己的封閉世界

納西斯只能在水邊凝視自己,和Echo永遠變成山洞裡的回聲,其實沒有多大的差別。但Echo至少愛過,她會受傷,她會痛,納西斯沒有傷,沒有痛,他的冰清玉潔是因為一切事情都沒有開始過。

我發現,少年情懷都會喜歡納西斯,不太甘心自己是Echo,這裡面當然隱喻了自己生命中的某些狀態;他們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有Echo的部分,因為覺得丟臉、不好意思。

可是,對我而言,這是兩種無法比較的生命形式。

如果我從另一個角度來寫Echo,我會覺得,其實她在潛意識裡面,並不要納西斯愛她。

愛情很奇怪,你有一部分希望對方愛你,可是另一部分又很希望不被愛,那種躲在自己孤獨裡的哀傷,可能成為另一種形態的「享受」——我用這兩個字可能很多人不能接受,我的確發現,自己和朋友在失掉愛情時的心情感受,不見得比戀愛差,那裡面有很奇怪的思念、牽掛、眷戀、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