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母情結》序章:殺死媽媽為何困難?

《弒母情結》序章:殺死媽媽為何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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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象徵意義上的「弒父」是完全可能的,甚至堪稱無可避免的過程。但「弒母」恐怕不可能。就算母親的肉體能在現實中毀滅,也絕對沒有辦法殺死作為象徵的「母親」。這種弒母的不可能性,與弒父的可能性,恐怕是互為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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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斎藤環

【序章:殺死媽媽為何困難?】
母女關係的特殊性

「世上幾乎沒有一個家庭不藏著黑暗,每個家的櫃子裡都埋有骸骨。」這段話據說出自英國作家薩克萊 [1]。我也完全同意,但話中所說的「黑暗」或「骸骨」,應該分成很多種類與層級吧。

也就是說,可以從「試圖隱藏的祕密」到「埋藏說不出口的心情」不等。就我本身的經驗與印象,在多數狀況下的母女關係中,特別容易形成問題。

母親與女兒。這個複雜的組合,在向我們訴說些什麼呢?

有一點是明顯的:「母女關係」跟「母子關係」、「父女關係」、「父子關係」都不一樣。大家可能會覺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但我想表達的是:在這四種組合當中,只有「母女關係」最為特別,也最不相同的。

若您身為女性,對於這點或許會表示同意。但若身為男性,可能就難以理解。這也難怪,因為連我自己在著手本書之前,也並不十分了解母女關係的特殊性。

不過,即使說:一旦注意到這個問題領域的存在,世界看起來便為之丕變,此話也並不為過。為什麼我們男性必須注重這樣一個廣泛存在的問題?又為什麼含有這樣普遍性歷史的問題,長時間以來都不受重視?

我是專攻「繭居」[2] 的臨床專家,「繭居」是有性別差異的。首先,男性壓倒性占多數,這是眾所周知的。但這當中有一點幾乎沒人指出過:女性一旦陷入繭居狀況,常常比男性更為徹底。

就我個人所見,女性跟母親的關係,會大大影響繭居的輕重程度。這話怎麼說呢?

大部分繭居在家的青年男女,跟母親的關係都很黏膩。就這個「緊密」的狀態,兒子跟女兒會呈現不同的反應。這點容後詳述,然而一般母女關係,呈現出的樣貌大多繁雜怪異,單單「錯綜複雜」絕不足以形容,這令女兒們受泥淖般的關係束縛,想掙脫也掙脫不出來。

錯綜複雜的愛恨關係

這個「繭居」問題,也不過是眾多例子之一。

在演講類的場合中,只要提到母女關係之複雜,母親們常常都會掀起一陣不知是苦笑還是同理的,近乎騷動的反應。在談論其他話題時,我都沒碰過類似狀況。沒錯,即使身為母親的人,也一直受著自身母女關係所困擾。這樣看來,幾乎所有女性,都潛在懷抱著母女關係的泥淖吧。至少現今我深信這點。

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所有母女關係都有問題。而是一旦母女關係變得複雜扭曲,就會成為培養出盤根錯節愛恨關係的溫床。

這當中有著很獨特的困難,難度在於:關係中隨時都會產生感情糾葛,無法單純解開,因此也很難果斷放手,一走了之。就算不是這樣,所謂血親這種東西,無論如何很容易產生龐雜的糾葛;但在母女關係上,這種傾向是最強的。

相較之下,父女關係簡單多了,就單純程度上,和母子關係相差沒那麼大。父女之間大多傾向「極度親密」與「徹底厭惡」兩端。而母子之間,則容易從單純的關係緊密,陷入相對容易理解的共依存 [3] 關係當中。

也就是說,表面上母親隸屬服從兒子,同時兒子也極為依存 [4] 這樣的關係;而母親也仰賴「擔任依存一方」的角色位置,因此形成了「共依存」。這些問題都很麻煩沒錯,但就複雜度來來說,終究比不上母女關係。

跟母親比起來,所謂父親,是「人為」的存在,因此父子關係相對較為純粹。而其單純性,也以各式各樣的「弒父」形式,呈現在故事當中。在此我舉出一例。

《鏡的法則》中的父與女

最近野口嘉則 [5]《鏡的法則》一書大為暢銷。原本發表在網路上蔚為話題,引起廣大共鳴,也在社群網站被視為自我啟發課程或宛如新興宗教般的故事,而飽受批評。即使如此,作者是一位奇特的人,最初的文本現在依然公開在網路上。故事很短,可以馬上看完。我就向各位還沒看過的讀者,簡單介紹一下故事大綱。

家庭主婦A子因兒子受霸凌而十分煩惱,便找丈夫的學長B先生商量,結果她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原諒父親。在B先生的勸告下,她打電話回娘家,向父親道出至今未曾說出口的感謝,父親也同時放聲大哭,兩人很乾脆地和解了,霸凌問題也莫名得到解決,人生隨之一帆風順。

經我化約過的簡述可能令人不快,但我的感想是:先容我告解一下,B先生強烈地影響了他人的內心,對此行為卻毫無懷疑,我對這樣的B先生抱持羨慕,卻也同樣抱持厭惡。至少他應該不曾想像過,「對他人行善的羞恥心」與「接受他人感謝而產生鬱悶」這兩種情緒,或者,他已經達到超越上述兩者的境地。可以說,他這種行為,勉強算得上半個專家的我怎麼也做不來。

或許我們可以說,就精神醫學觀點來看,這個故事是從「移情」與「投射」得到啟發,再結合「內觀療法」[6] 的思考方式,所產生出來的東西。只不過,一般的內觀療法多以「感謝母親」為基礎而展開,但在《鏡的法則》當中,重點應該是從「向父親道歉」進入吧。

面對女兒突如其來的道歉,老父親放聲大哭。這裡,恐怕就是故事的最高潮。原因在於:不論我們每個人的親子關係如何,內心都恆常潛藏著「想跟父母和解」的願望,這個場景,會對我們含藏願望的心靈核心,產生爆炸性衝擊。

我認為「父親是故事中的關鍵人物」這點,其中含意也出乎意料地深刻。

「內觀」這種治療法非常耗時。簡單來說,就是花漫長的時間,徹底釐清「從母親身上接收到的東西」,藉此更深入了解親子關係與自己的成長過程,從而引發出感恩之情。總而言之,就是「不管父母是怎樣的人,總之就是叫你感謝」,也有人批判這種發想帶有些許邪教色彩。

若從我的經驗來看,接受這種療法後,當下會讓人覺得看似「有效」。但遺憾的是這份效力很難持續。至少,用在問題嚴重到某種程度的人身上效果不佳。再加上,藉由自省促成改變的方法,對於某種鬱症、對人恐懼症 [7],或強迫症等有「過分自省」問題的個案來說,作用就沒有那麼大。

雖然有些離題,但我必須解釋:這種治療方法對於自省能力不足的人有時會有效果,那些因各種問題行為、人格違常 [8] 等等,自省力不足,而給他人製造困擾的人來說,內觀療法可能成為帶來巨大變化的契機。只不過,該如何「賦予」他們尋求治療的「動機」,則是一大難題。

站在女兒立場「殺死父親」

言歸正傳,一般來說,我們應該選擇「母親」作為感謝的對象,但在《鏡的法則》當中卻選了父親,其中有什麼意義呢?

有一點很清楚,這故事就是在講某種「站在女兒立場殺死父親」的情節。對這個女兒來說,父女關係的對立,恰恰是一連串迫害與糾葛。但,說不定,這些經年累月過往所帶來對父親的憎恨,在另一方面也支撐著這名女兒。

到了這個年紀,跟父親說不上幾句話,某種層面上代表關係過度緊密。因為,如果父女關係一如常人淡薄,兩人應該和平維持禮貌上的親密,就像過年見見面,有時講講電話的程度才對。但她沒有這樣做,就像一直藉由跟父親唱反調、憎恨父親,來維持這段父女關係。

女兒是遵照B先生的建議,結束這段關係。她根本是用感謝與原諒的話語,藉此一刀斬斷糾葛與憎恨構成的緊密聯繫。父女間的故事至此上演大團圓,兩人的關係因為一場淨化(Catharsis),畫上了休止符。

假設這件事有後續,女兒心中還留存尚未處理乾淨的小疙瘩(比如「或許我原諒得太輕易了……」之類的),也會被視作「虛假的感覺」。我之所以大膽使用「殺死父親」這種強烈字眼,是為了強調詞語背後的動機:「進行一個殺死對方的動作」此一形式上的意義。一份如此簡單的「感謝跟原諒」套餐,就終結了這段關係跟故事,簡直暴力。會為這種故事感動的人,根本沒資格再笑手機小說好傻好天真。

「弒母」之不可能

前面說了這麼多,但對象若是母親,故事恐怕就不成立。原因在於,《鏡的法則》讀者以女性居多,對大多數女性而言,與母親的關係絕不可能這麼單純。與父親的關係容易成為迫害(有時是虐待)與憎恨、厭惡等較為直接的情緒。反過來,與母親的關係如果只是單純迫害,還不會形成太大的問題。

這裡頭相當複雜,保護與依存當中也會包含控制與受控制的情況。也有諸多問題,是單純的感謝與原諒都無法解決的。所以,殺死母親無法像殺死父親一樣簡單。與父親能夠輕易進入對立關係,與母親卻沒有辦法。為什麼呢?因為母親的存在,已深深滲進同為女性的女兒內裡。因此,若想嘗試「殺死母親」,對女兒來說也會直接成為一種自我傷害的行為。

重新回頭審視,可以想像,象徵意義上的「弒父」是完全可能的,甚至堪稱無可避免的過程。但「弒母」恐怕不可能。就算母親的肉體能在現實中毀滅,也絕對沒有辦法殺死作為象徵的「母親」。這種弒母的不可能性,與弒父的可能性,恐怕是互為表裡。或許,在這一層面上,殺死父親,卻無法殺死母親,才是身為人類的條件。

殺死媽媽是這樣困難,正如大家已知的,本書標題便是由此而來。這個事實對女性而言也許不證自明,但身為男性的我對此相當震驚。我驚訝這問題如此嚴重,卻沒人指出這事實。但我並不是要吹噓,把「弒母之不可能」當做我個人的洞見。這不過是論述的開端,我關注的點在於解謎,解開「弒母之不可能」是如何成立的謎。

本書不僅會提出病例,也會提到很多小說與漫畫,作為討論的素材。

譯注

[1] 威廉.梅克比斯.薩克萊;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小說家。最著名作品是《浮華世界》(Vanity Fair)。

[2] ひきこもり,又譯為「隱蔽人士」。日本國立精神神經醫療研究中心定義為「由於各種因素,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減少,長期未就學或工作接觸自家以外的生活空間之狀態」。

[3] Codependency,或譯為「共依附」、「關係成癮」,最早由Melody Beattie 於一九八六年提出,定義為「讓另一人的行為影響自己,且執著於控制該人行為」。

[4] 依存; dependence或addiction,用在事物上為「成癮症」,用在人際關係上則為「依存」,指過度依賴的精神疾病。

[5] 生於一九六三年,就學時廣泛涉獵心理學與成功哲學等著作,後為心理諮詢講師,一九九九年創立心理諮詢顧問公司。在日本,心理師、諮商師、心理治療師等職業是沒有國家資格的,民間則有很多心理學相關的資格認證。

[6] Naikan Psychotherapy,又譯「內觀法」。日人吉本伊信所創,源自日本淨土真宗的宗教精神修養法,起初應用在少年犯矯治方面,頗具績效,後在精神官能症、精神病、酒精中毒、藥物依賴方面也被認定有療效。日本於一九七八年成立日本內觀學會,臨床研究相當可觀。

[7] 対人恐怖症;Taijin kyofusho。精神病的一種。日本文化專有症候群。因為在他人面前失敗過,害怕在人前出現症狀,並在他人眼前感到極度緊張。常見於青春期,輕者可自然痊癒。可能慢性觸發社交恐懼症、恐慌症。

[8] 又稱人格障礙,Personality disorder; PD,指人格明顯偏離正常,以致難於適應社會生活的一種精神障礙。

相關書摘 ►《弒母情結》:「當女人勝過當媽媽」型的母親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弒母情結:互相控制與依存的母女戰爭》,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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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斎藤環
譯者:Miyako

男性是藉由象徵性「弒父」來實現獨立自主。
那麼女性也會徹底實踐「弒母」嗎?
日本知名精神科醫師寫下你所不知道的真相。

從反抗到深刻理解的一本書,獻給所有曾為母女紛爭困擾的人。

母親對女兒的嚴厲控制、過度期待、侵犯隱私、干預將來,動輒以「為你好」為由,女兒縱然不喜歡這個狀況,但又為何無法斬斷母女關係的魔咒,本書以臨床案例、事件報導、少女漫畫來進行討論,並透過分析繭居族、進食障礙患者等案例,對母親和女兒的情感糾葛進行分析。

弒母永遠不可能像弒父那樣簡單,這是因為社會將養育子女的責任寄託在母親身上,使得子女與母親的關係比跟父親更緊密,這讓母親對子女的控制更深,子女對母親的依附就更難切斷。母親被迫花費越長時間在養兒育女上,受壓抑的她便越容易把未能實現的願望寄託在孩子身上。尤其,不想讓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便容易搶在前頭過度干涉。

在所有組合的親子關係裡,又以母親跟女兒之間最為複雜,與父親能夠輕易進入對立關係,跟母親卻沒有辦法,這是因為母親的存在,已深深滲進同為女性的女兒內裡,彼此之間更難拉開心理距離。女性也往往被社會寄望成為母親,所以若否定母親,就會失去自己,因此,若想嘗試「殺死母親」,對女兒來說也會直接成為一種自我傷害的行為。

那麼,若無法弒母,母女關係又將如何呢?其實不論我們每個人的親子關係是好是壞,內心都蘊藏著「想跟父母和解」的願望,所以本書想從深入探討和分析中,讓讀者理解這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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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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