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母情結》:「當女人勝過當媽媽」型的母親

《弒母情結》:「當女人勝過當媽媽」型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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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伊底帕斯情結中,兒子的欲望是弒父娶母。相對於此,大家自然而然就會接受,「想流放母親、成為父親妻子的情結」,與伊底帕斯情結是成對的,但該如何證明該情結是具備普遍性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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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斎藤環

「當女人勝過當媽媽」型的母親

受虐式控制在日本的母女關係中很常見,但在歐美母女關係中的樣貌則稍有不同。

精神分析學家卡洛琳.埃里柴夫與娜塔莉.海因里希的暢銷書《母女》主要以西歐的電影與小說為題材,處理母女關係緊密黏附的問題,是相當值得深思的考察。

只不過,若要把這份考察套用在日本的母女上,則必須小心。為什麼呢?因為,在埃里柴夫書中登場的各類母女關係,多多少少難以引起日本女性的共鳴。

這是由於,不同文化中母女的相處模式差異很大。尤其在異性戀霸權控制下的社會,有很多母親對「身為女人」戀戀不捨。埃里柴夫所說「當女人勝過當媽媽」型的母親就是這種。「媽媽妻子」(重視丈夫勝過孩子),沉溺戀愛不管孩子的「有情人的媽媽」,或者母親是女演員或歌手的「媽媽明星」等等,都屬於該類型。

當然,上述問題也很重要。不過我的疑問是:就這類關係而言,僅存在於母女之間的特殊要素究竟有多少?因為,「當女人勝過當媽媽」型,就是母親像夾心餅乾般,夾在所謂「母親的社會角色」與「自我的欲望追求」之間,產生內心糾葛,才衍生出來的問題,不管小孩是男是女,其中出現的問題應該都沒有差別。

也就是說,任何一對母子/母女都有可能發生這些情況。進一步說,它會變得跟忽視等虐待問題差不了多少。若是如此,在我們考量母女關係的特殊性時,它們起不了什麼用處。

若把範圍限定在母女關係上,就應該把焦點放在一名母親嘗試當個母親時,必然產生的問題上,這是本書採取的態度。因為日本的母女關係之所以困難,起因絕大多數都在「母親角色」與「女兒角色」的糾葛。而且在這情況下,大多是母親過度認同自己的角色,導致女兒無法全然擔起自己的角色,所以形成問題。

這麼一來事情就簡單了,只要母親能改變、女兒能立志獨立自主不就好了。是的,可以說,某個關係出問題時,歸結起來該做的就只有兩點:「對話」與「調整距離」,母親跟女兒應該都理解這點。反過來也可以說,若連這種程度的理解都作不到,就難以建立母女關係。

續弦情結

不過,關於埃里柴夫所說的「當女人勝過當媽媽」,也有些概念我想要先提出來檢討。

那就是「續弦情結」。

埃里柴夫把注意放在經希區考克拍成電影而知名的,達芙妮.杜莫里哀的小說《蝴蝶夢》(Rebecca)。英俊多金的男子馬克希姆在第一任妻子麗貝卡於海上失蹤後,娶進第二任妻子。但,續弦一直對前妻麗貝卡抱有自卑感,漸漸被逼至瘋狂。

母親在這部小說裡從未出現,但在思考母女關係上它為什麼重要呢?根據埃里柴夫的論點,第一任妻子麗貝卡象徵著母親。這麼一來,續弦當然就象徵女兒了。

據埃里柴夫說,榮格的「厄勒克特拉情結」(戀父情結),並不足以作為伊底帕斯情結(戀母情結)的相對概念,對女兒來說,「續弦情結」才是相對應於伊底帕斯情結的觀念。

確實,伊底帕斯情結中,兒子的欲望是弒父娶母。相對於此,大家自然而然就會接受,「想流放母親、成為父親妻子的情結」,與伊底帕斯情結是成對的。但是否就能說,如埃里柴夫所述,對前妻的追憶令續弦身陷糾葛的故事很多,便可證明該情結具備普遍性呢?

埃里柴夫解釋:這個問題,是一場圍繞著「丈夫的妻子」這「唯一地位」的戰爭。然而說到底,這樣的女兒有多少?

世上有多少被母與女競爭般熱愛著的幸福父親呢?就算有,也少得宛如瀕臨滅絕的動物吧?

跟埃里柴夫指出的相反,要找出厄勒克特拉情結的案例沒那麼難。以田中真紀子 [1] 為首,「戀父」女性的知名實例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她們是在跟母親競爭「妻子的寶座」嗎?並不是。戀父的女兒們經常趁母親沒看見,或無視母親的不滿,大剌剌盤據在「妻子的寶座」上。

即使不然,女兒苦於不如母親的自卑感,同時愛著父親————這樣的故事或許美麗動人,但極難成立。卻又是為何?

當三角關係中孕生鬥爭或競爭等不安定因素時,原本就會在短期間內收束成兩人關係。應該只有在當中某個成員不將愛宣之於口、保持沉默的狀況下,三角關係才會長時間穩定持續。沒錯,就像是《無法松的一生》[2] 或向田邦子 《阿吽》[3] 的世界那樣。

不,我們也可以說,美國也有《麥迪遜之橋》等故事不是嗎?

可是,那不能稱作三角關係。因為《麥迪遜之橋》的丈夫到最後都不知道妻子出軌,妻子心屬萍水相逢的男子金若柏。這當中只有偽裝在婚姻制度下,虛偽的兩人關係而已。

即使從「續弦情結」來看,也正是由於前妻是鬼魂,故事才得以成立。

要是前妻在她眼前現身,鬥爭馬上就會展開,分出勝負才能罷休,不會有其他可能。也可以說,因為前妻並非真實存在,這個情結才會成立。

因此,女兒若是對母親抱持自卑感,並不是認為自己欠缺擔當父親配偶的資格,大多是源於直接被母親的才華等等徹底比下去。我再說一次,對付自卑感就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會只出現在母女關係上。非常有可能發生在父子身上,母子當中也可能有。

我們似乎有必要先打預防針,避免陷入常見的謬誤,把母女關係置換成敵對關係。

柏拉圖式亂倫

一般認為埃里柴夫所指出最重要的,是處理母子緊密黏附的部分。這種說法可能有一些些刺眼——尤其是談論「柏拉圖式亂倫」的部分。

「亂倫」(近親相姦)這類的說法,已經近乎精神分析學家的暴露狂了,所以,請把它想成「過份親密」,抑或日本常常提到的「同卵母女」吧。岔題說一句,我覺得能巧妙以「同卵」來表達「感情好」,都不擔心會不會有謬誤,應該可以說是日語的勝利。

埃里柴夫認為,母女的亂倫式親密,是藉由疏離父親而造就的。這個現象並非日本僅見,明顯地,父權衰退是十九世紀以來全世界的趨勢。

其一,過去由父親獨占的「親權」後來也同等賦予母親,導致親權甚至轉於母親。但就結果而言有個問題:越來越多父親拋棄身為丈夫,以及父親的角色任務。最後衍生出的「柏拉圖式亂倫」裡,親子三人關係的位置只剩下兩人分,母與子占掉這兩個位置,沒辦法換人。

埃里柴夫說:「由於母女是同性別,容易造就亂倫式關係。」女兒是映照母親的鏡子,也是自戀投射的對象。容易招致認同混淆,而非相互關係。這裡強調身體層面的共通性。

由於母與女有著共通的身體,所以會產生認同的混同。她們毫無顧忌向對方坦承自己的所思所感,或互借衣服穿。結果,彼此的區別與界線就容易變得模糊。

「母子緊密」的說法,也可以使用在母親與兒子的關係上,並不僅限於母女。但,此處所提出的幾乎全都僅限於母女,原因在於身體層面認同所帶來的親密,只在母女之間才成立。母子關係自不待言,父子關係也不會發生這種類型的親密,這是為什麼呢?

在後面的章節我會談到,在這世界上,只有女性堪稱在精神分析的意味上「擁有身體」。其中也包含女性對自己的身體比男性要敏感的意思。進食障礙幾乎是女性專屬,跟女性特有的身體意識也有關係。

女性藉由共享獨特的身體感覺,可以互相同理、可以互相認同,但男性之間很難產生這樣的同理心。再強調一次,女性可以僅因為「擁有女性的身體」就連結為一體,在母女之間,這個關係自然也會成立。

《玩美女人》與三種亂倫

根據埃里柴夫的說法,亂倫可分為三種類型。以下簡單整理:

  1. 至今所敘述的「近親之間無性行為的亂倫」,其中也包含母女的柏拉圖式關係。
  2. 一般類型,父與女、母與子等近親間的性關係。埃里柴夫稱之為「第一類型亂倫」。
  3. 近親者同時或先後與同一對象有性行為。比如母女倆與同一名非近親男性有關係,就屬於這一型。埃里柴夫稱之為「第二類型亂倫」。

佩德羅.阿莫多瓦所執導的電影《玩美女人》當中,描寫了這裡所列舉出的所有類型亂倫。這個故事恰巧能證明埃里柴夫的論述。以下,我將忽視故事梗概,僅敘述對母女關係重要的部份。含有劇透,請各位注意。

這個亂倫在祖母-母親-女兒的關係上錯綜複雜。首先是潘妮洛普.克魯茲飾演的母親蕾木妲。她的親生父親強暴了她(第一類型亂倫),所以她的女兒寶拉,是母親蕾木妲與祖父的孩子,對蕾木妲來說,寶拉是女兒同時又是妹妹。

蕾木妲的母親伊列涅不原諒她父親出軌,把他連出軌對象一起燒死,然後自己也假裝死亡。父親的出軌對象,就是鄰居奧古斯汀娜的母親。奧古斯汀娜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死,相信她至今仍行蹤不明。

故事當中,兩名「父親」都被殺死。首先是蕾木妲的丈夫。他以兩人無血緣為由,試圖脅迫女兒寶拉發生性關係,被寶拉刺死。由於兩人沒有血緣,近似「第二類型亂倫」。另一人是已經被燒死的蕾木妲父親,也就是伊列涅的丈夫。兩人在電影中的存在感都非常薄弱。這個故事甚至令我覺得,它主張女人們唯有藉著殺死父親,才能得到和平。

這個講述「藉由殺人回復牽繫」的奇異故事,充滿奇妙的明亮開朗。原因應該是片中強調了背景,也是導演阿莫多瓦的故鄉卡斯提亞——拉曼查當地風土民情所致(誇張的吻頰場景,強得離譜的東風等),因為在拉曼查,這種程度的瘋狂還在容許範圍內(比如唐吉訶德)。

譯註

[1] 生於一九四四年,日本政治家,前首相田中角榮長女,日本史上第一位女外相。

[2] 岩下俊作小說,描述人力車夫富島松五郎,默默守護陸軍上尉遺孀與她兒子的故事。

[3] 向田邦子唯一長篇小說,描述二戰前門倉、水田兩名莫逆之交及其家庭間發生的故事。

相關書摘 ►《弒母情結》序章:殺死媽媽為何困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弒母情結:互相控制與依存的母女戰爭》,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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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斎藤環
譯者:Miyako

男性是藉由象徵性「弒父」來實現獨立自主。
那麼女性也會徹底實踐「弒母」嗎?
日本知名精神科醫師寫下你所不知道的真相。

從反抗到深刻理解的一本書,獻給所有曾為母女紛爭困擾的人。

母親對女兒的嚴厲控制、過度期待、侵犯隱私、干預將來,動輒以「為你好」為由,女兒縱然不喜歡這個狀況,但又為何無法斬斷母女關係的魔咒,本書以臨床案例、事件報導、少女漫畫來進行討論,並透過分析繭居族、進食障礙患者等案例,對母親和女兒的情感糾葛進行分析。

弒母永遠不可能像弒父那樣簡單,這是因為社會將養育子女的責任寄託在母親身上,使得子女與母親的關係比跟父親更緊密,這讓母親對子女的控制更深,子女對母親的依附就更難切斷。母親被迫花費越長時間在養兒育女上,受壓抑的她便越容易把未能實現的願望寄託在孩子身上。尤其,不想讓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便容易搶在前頭過度干涉。

在所有組合的親子關係裡,又以母親跟女兒之間最為複雜,與父親能夠輕易進入對立關係,跟母親卻沒有辦法,這是因為母親的存在,已深深滲進同為女性的女兒內裡,彼此之間更難拉開心理距離。女性也往往被社會寄望成為母親,所以若否定母親,就會失去自己,因此,若想嘗試「殺死母親」,對女兒來說也會直接成為一種自我傷害的行為。

那麼,若無法弒母,母女關係又將如何呢?其實不論我們每個人的親子關係是好是壞,內心都蘊藏著「想跟父母和解」的願望,所以本書想從深入探討和分析中,讓讀者理解這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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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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