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紅統勢力不可怕的人,大概覺得《霸王別姬》的批鬥大戲也是假議題

覺得紅統勢力不可怕的人,大概覺得《霸王別姬》的批鬥大戲也是假議題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遠離了文革時期,我們就能夠免於將所建立、珍惜、尊崇的美好事物或價值讓渡、交換出去的暴力與脅迫嗎?從最近兩岸的局勢來看,這樣的暴力與脅迫早已侵襲壓身而來,嚷嚷要脅我們交出自由、民主,或蛀蝕自由民主的基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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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舜麟(律師)

高二時第一次看《霸王別姬》,時隔1/4世紀後,趁著去年上映的數位修復版再重看一次。

想說現在也四十好幾了,應該比較鐵石心腸,但開頭不久,媽媽為小豆子斷指的橋段,還是不忍心看下去。多數的討論或心得都是在程蝶衣(張國榮)身上,不過,我倒是認為菊仙(鞏俐)的角色與演出更有看頭,特別是,紅衛兵批鬥現場,聽著段小樓說出「妓女」、「真的不愛她!」、「我跟她劃清界線!」,菊仙緩緩抬頭顯露出絕望、空洞的眼神與表情,那才是最虐心的一幕。

高中生的我看不懂這幕結束後菊仙為何就默默回家上吊了,也不能理解或接受這樣就要去自殺。菊仙就不能體諒段小樓是被紅衛兵壓制跪地、鞭打頭面,才會這樣說嗎?畢竟是在脅迫的情境下,段小樓口說不愛了、劃清界線,不代表心裡就是這樣想啊。兩人也不會因為這樣就馬上要被拆散或離婚,所以愛不愛只是糾結於菊仙內心小宇宙的假議題。

菊仙一定是從小沒有被教會政治歸政治,感情歸感情的道理。

老大哥讓我只在乎我

長大後,讀小說《1984》,才發現早在1949年,歐威爾對這個問題早就寫好回答在書裡了。男女主角被抓進仁愛部刑訊與洗腦,在101室分別被自己最害怕的東西嚇到崩潰,大叫拿去對付對方,只求自己可以解脫。兩人後來見面時,坦承出賣了彼此,女主角就說:

有時候,他們用什麼東西來威脅你,你不能忍受的東西,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於是你會說「別這樣對付我,拿去對付別人吧。」事後你也許可以假裝這只不過是一種詭計,你這樣說只是為了讓他們停手,心裡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事實不是這樣,在事情發生的那一刻,你真的是這個意思,你覺得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救自己,你很願意用這個辦法來救自己。你真的想要這件事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他怎麼受苦你根本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是你自己。 從此之後,你對另外那個人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暴力的極致:消除一切底線

菊仙以前是花滿樓的頭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會不瞭解嚴苛環境下的人性轉變或幽微心思。另一方面,當年,段小樓為了阻退惡霸以磚頭擊額,訓練時又挨了師傅多少板子,現在紅衛兵的打耳光、抽打頭臉其實算不上什麼。不過,別說枕邊人菊仙,就連我們觀眾都知道段小樓這些年老了疲了,原本像小石頭一樣有稜有角的個性,或是宛如霸王再世的豪邁英氣,早已消磨無剩了。袁世卿被打為戲霸、反革命份子,被宣告槍斃以平民憤時,段小樓光禿禿的前額大冒冷汗,人被嚇得戰戰哆嗦,不可置信地喃喃自問:就這麼把袁四爺斃啦?

所以,在幾分鐘前段小樓指控揭發程蝶衣,那神情言詞與唱戲一般流轉順暢,還質問程蝶衣最不想被觸碰的問題(是否跟袁世卿有一腿?),菊仙明白段小樓已經徹底崩潰扛不住了,在旁喝斥也沒用,此時此刻段小樓在乎的只有自己,只要能讓紅衛兵趕快去批鬥程蝶衣和菊仙,怎樣都好,即使這兩位是他最親近的人。

極權主義或暴力邏輯的極致之處,就在於使崩潰失控的段小樓自動抹去任何道德底線,心中再無不可出賣或交易的事物,不但會也專挑自己摯愛的師弟(揭發程蝶衣)、妻子(指控菊仙)、京戲(燒毀戲袍)交換出去。

張國榮成就永遠的程蝶衣(1)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正常人無法想像:一切事物都是可能的

漢娜.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指出,極權主義從虛無主義那裡承襲了「一切都是許可的」原則,形成「一切事物都是可能的」基本信念。諾言、理想、道德,從另一方面來看,正是某些事物或狀態不可能實現的障礙,「一切事物都是可能的」信念貫徹下去,就走到了「一切都可以被摧毀」的地步,即使是諾言、理想、道德,甚至尊嚴、人性、生命或人們敬畏、尊崇、珍惜的其他事物。

批鬥這場大戲就是要讓原本被親情、愛情、理想等道德底線鎮守彈壓的,但真實存在且糾纏段小樓、菊仙、程蝶衣三人20年來的怨懟與妒恨,在實質問題的揭發下一次大爆炸。段小樓抹除道德底線,摧毀兩人的感情、婚姻、誓言,犧牲所有菊仙視為無價、這半輩子拼死拼活去維護、保全的美好事物、價值來換取更加不堪的苟且偷生。

不愛菊仙!劃清界線!每句比程蝶衣鍾愛的寶劍還鋒利的惡言,段小樓都足足說了三次,可見對段小樓有多重要,這不是嘴巴說說而已,為求脫困的權宜之計,他是真心希望如此。菊仙前陣子夢到站在高樓上,自己卻想往下跳,段小樓安慰她:「你跳,我在那兒」,菊仙回他:「你不在那裡」。

如今夢魘成真,段小樓已毀棄誓言,不像當日在花滿樓接住了菊仙,菊仙知道自己不在是段小樓的道德底線之內,處於不可交換、無條件接受有如信仰般珍惜珍視的地位。那一瞬間,菊仙想起的,會不會是花滿樓老闆20年前的告誡:窯姐永遠是窯姐,這就是你的命?失去了依歸,萬念俱灰,一心只想往下跳,能接住自己下墜身子的,不是段小樓,只有套在脖子上的繩索,菊仙的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我們與段小樓的距離

遠離了文革時期,我們就能夠免於將所建立、珍惜、尊崇的美好事物或價值讓渡、交換出去的暴力與脅迫嗎?我們是否可以守住一些基本的底線,而不是無限後推底線,甚至乾脆劃掉底線?從最近兩岸的局勢,中國的步步進逼、紅色代理人與喉舌的細作言行來看,這樣的暴力與脅迫早已侵襲壓身而來,外頭有中國的侵門踏戶,內部有其代理人的經濟蜜糖,嚷嚷要脅我們交出自由、民主,或蛀蝕自由民主的基礎。

更全面來看,一點一滴、不痛不癢出讓美好事物或價值,逐漸失守價值或道德底線,也不單純是中國因素造成,或是台灣獨有的現象。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的無限擴張與滲透到生活的各個層面,在全世界無聲溫柔地推動人們邁向所有事物都可以買賣、交易的社會,這樣的過程也鬆動或惰化了人們在觀念上對價值底線的堅持或後退的警覺。

在台灣非常火紅的哈佛大學教授邁可.桑德爾,除了熱銷的《正義》線上課程及其書外,他寫的《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這本書,正是在描繪、批判市場經濟讓我們把很多美好事物、價值商品化,並主張市場有其道德極限,有些東西是不應該成為買賣或交易的標的。在他的討論脈絡下,會發現即使是付費快速通道、絕症保單貼現、絕育獎金等都是攸關美好生活或良善社會的政治與道德問題,而不只是經濟問題。

所以,真的沒有所謂「政治歸政治、經濟歸經濟」這件事或一切以「政治歸政治、XX歸XX」格式表達的事情。

歷史總是在開玩笑,當年高喊反共復國的國民黨,走向了其對立面的中國共產黨,而奉行馬克思主義、對抗資本主義的中國共產黨,竟然擁抱起資本主義,再以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來掩飾,完成了極權主義與市場經濟的無縫接軌,並對外開啟學者吳介民所稱的統戰模式:具有高度控制力的數位化極權國家駕馭商業行為,以遂行政治目的。極權主義與市場經濟聯手之下,台灣不少人讚揚和平協議、MOU,我們又距離段小樓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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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不要把嬰兒和洗澡水一起倒掉

難怪最近很多朋友惴惴不安,心懷亡國感,不過,價值底線的堅持從來不會在安全祥和、眾口齊聲自發生成,自由、人權也是在荊棘與血汗中成長茁壯,此時此刻就是對我們一直以來所建立的自由民主秩序信仰程度的考驗。

我們可以有危機意識,但不用抱持亡國感,去讓更多人知道只有中國問題沒有台灣問題,統獨問題在面向中國確實是假議題,真議題是中國及其爪牙正在利用我們的自由反自由、用民主反民主、用人權反人權,一步一步摧毀我們所珍惜的生活方式與價值。

民主自由的憲政秩序有其侷限與缺點,我們可以在內部檢討批評,但不能因此毀棄民主自由,正如同我們關切子女或父母的問題時,不會出賣、讓渡我們的子女或父母。

參考資料
  •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邱素慧、張靖之譯,INK印刻文學
  •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極權主義的起源》,林驤華譯,左岸文化
  • 邁可.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錢買不到的東西》,吳四明、姬健梅譯,先覺
  • 吳介民,《無聲的入侵:中國因素在澳洲》書評,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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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