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林肯在中陰》作者喬治桑德斯:「林肯夜奔墓園」在我腦海盤旋了二十年

專訪《林肯在中陰》作者喬治桑德斯:「林肯夜奔墓園」在我腦海盤旋了二十年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由於《林肯在中陰》形式上帶有高度原創性,作者受訪時總不免被問道:「在你心目中,小說是什麼?」相信讀過本書的人都想知道。以下內容是出版前夕,作者喬治・桑德斯特別接受編輯室提問,談談他心目中的林肯,中陰,他的寫作觀、人生觀和信仰。藉由桑德斯,再一次「進入」書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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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時報出版編輯部提供

特別收錄:癢,抓就是——專訪喬治・桑德斯

《林肯在中陰》自出版後贏得全球一致好評,橫掃暢銷書榜冠軍外,更拿下英國曼布克獎,且獲選為五十年來最好的得獎小說之一。由於形式上帶有高度原創性,作者受訪時總不免被問道:「在你心目中,小說是什麼?」

相信讀過本書的人都想知道。以下內容是出版前夕,作者喬治・桑德斯特別接受編輯室提問,談談他心目中的林肯,中陰,他的寫作觀、人生觀和信仰。藉由桑德斯,再一次「進入」書中世界。

  • 問:這是你長達二十五年寫作生涯以來第一本長篇小說,為何想寫長篇?為何是林肯?世人所知的林肯總統在你的研究裡,有什麼意外發現?

答:坦白說,我真的不打算寫長篇小說,我對於短篇寫作的形式稱得上執迷,專心致志地只寫短篇故事,我就很開心了。不過二十年前我聽說這樣一則軼聞,林肯總統悲慟欲絕地夜奔墓園悼念亡子。這故事在我腦海盤旋二十年。開始寫之後,這故事像自有生命般地在我筆下漸漸成形。

至於林肯總統,儘管世人公認他長相欠佳,但其實他女人緣相當好;儘管他的婚姻出了名的糟糕,但是他對於妻子之外的其他女性,格外嚴守分際,不搞曖昧,以免傷到妻子瑪麗的感情或讓她吃醋。所以我發現他不僅是好總統,也是個好丈夫。

此外,短短五年任期內,林肯在精神及道德思想上都有驚人的提升,很多層面上我們至今依然望塵莫及。我也意外發現林肯總統上任之初其實聲望異常低迷,但他竟有辦法臨危不亂且逆轉頹勢。

  • 問:這本小說在形式上非常原創。比如從大量書信、報紙和其他歷史文獻上摘取(節錄)引用來進行敘事。為何這麼寫?

答:我對於虛構文學的觀念是任何事情都必須「帶有目的」。在這本小說裡,當眼前全是鬼魂四處打轉時,我認為必須有個實在的基礎——讓讀者確保自己仍在現實世界——相信這是一個「真」的故事。中間試過很多方法,直到最後,當我閉上雙眼,我看見最可信的「真實」就存在於我讀過的史料紀錄中。也許我只需要將文字加以重製。我心想:「等一下,可以這樣寫嗎?」「一字不差地挪用原典嗎?」我對自己說:「拜託,這是你的創作。想怎麼寫隨你。」之後,我又有靈感要捏造一些「假史料」。

  • 問:用「鬼魂」當主角說林肯的故事十分有趣。你相信人死後意識仍存在嗎?相信有鬼嗎?

答:我相信意識不滅。當然。至於是不是變成鬼,我不知道。但是身為說故事的人,鬼存在的價值在於它讓逝者,從某種意義上說,能有機會對於他或者她活過的生命作出回應——不論是去反省、或為此感到悔恨,或者去質問自己怎麼這樣過了一生。於我,鬼之存在意指:我們沒有一天不會想到已經不在世上的人,關於他們的記憶也必然會影響我們的所作所為,如此,在某種非常真實的感覺上,他們仍在世上。理論上「活著」所以能夠影響事態——其實死去的人也能影響事態發展,藉由干擾生者的意識(從而改變他們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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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問:書中鬼魂之間的對話也與一般小說書寫角色對話的方式不同:一律先出現對白,後面才出現小寫的名字。為什麼是這樣的形式?

答:坦白說,一開始並非如此,起初我把名字擺前面,再寫下他們要說的話(像福克納寫《我彌留之際》那樣);至於文獻敘事的段落則是先引用,常見的體例,出處標注在引用文字後面。然而很快地,這種格式上的不一致,幾乎要把我逼瘋了。每天當我坐下來修改稿子時,我就覺得不妥——我不喜歡它讀起來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生者與死者之間劃上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畢竟書中所引用文獻的著作者多已辭世。

許多年來,我已認知到「想怎麼做就去做」的智慧,應用在寫作上也是——如果你覺得很棒就把它寫出來。簡言之,癢,抓了就是。剎那衝動的背後往往自有其深沉的道理。於是某天, 我把鬼魂的名字擺在敘述的後面,我覺得它們看起來棒透了。之後我就一直這樣寫,我發現這樣寫還有一個好處——讀者在讀這些鬼說的話時,必然要經過一小段困惑(才能弄清楚究竟是「誰」在說話?)。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倘若我們(當我們)發現自己置身中陰時,應該也會同樣地感到一時困惑和失去方向。

  • 問:為何選擇中陰作為小說的舞臺?中陰是什麼概念?

答:我喜歡藏傳佛教的觀點之一,就是死者死後對發生的一切依然有知覺。《西藏生死書》就是關於這個——當中講述如何藉由一生的禪修打坐使人對於死亡有更清楚的覺知經驗。小時候家中信奉天主教,意思是你死後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一切到此結束。某些人可能身處天堂與地獄的界線之間,身陷煉獄,或者靈薄獄。然而,被詛咒而滯留在煉獄的死者往往無能為力(除非他生前的親人願意不斷地為他奉獻和祈禱),不然只能坐在裡面乾等,有點像在監理所等牌照。戲劇化一點地說,倘若可以改變救度不是有趣多了嗎?

我也喜歡另一種說法,臨終那一刻發生的遭遇,將會一直作用在「我們」身上——指的是一切習性、偏見、好惡的集合,我們生命中經歷過的一切。這就是業,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帶走什麼?所以在我版本的中陰(某方面跟藏傳佛教中的定義不同),徘徊其中的亡靈繼續承受著與他們生前相同卻更巨大無數倍的執迷與恐懼。書中另一個從佛教中汲取的教義,在於人活著的時候,任何奇思妙想都不免受身體拖累,但死亡之後,意識就像脫韁野馬般解放。所有的潛能都會大爆發,這是很驚人的概念……

  • 問:書中「進入」某人身體裡的橋段,是怎麼想出來的?你怎麼想到在林肯身體裡「眾人大合體」 的情節?

答: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我只能說我的創作中有許多決定是出於直覺而非概念。這個想法曾出現在我過去的短篇小說中,比如〈CivilWarLand in Bad Decline〉 以及〈CommComm〉。身為作家往往會不斷重返靈感泉源,希望此次能挖掘更深。同樣地,寫作,必須尊重逐次漸強的技巧。以這本小說為例,前半部我讓威利靠向他的父親。就在他要這麼做的時候我意識到:他沒有形體,要怎麼「靠」?他要不是穿「過」去,就是「進」去父親的身體。於是寫書的那個人(那個總是問自己「這怎麼樣」和「那又怎樣」的人)必須想:要是這樣,一個鬼魂穿過一個活人的身體時應該怎樣?他也明白:行動會產生結果比較好。在〈CivilWarLand…〉那篇故事裡面,當死人穿過活人的身體時,可以感應到對方的想法。所以我讓威利這麼做。當你建立起一套規則,不但得持續使用,還得漸次加強。若鬼魂穿過鬼魂會怎樣?

若是一群鬼魂穿過活人的身體又會怎樣?鬼魂會有何反應?活人又有何不同呢?這樣下去,有點像樂曲的主題的概念,你必須不斷地發展探索它,否則讀者只會感到單調。

  • 問:書中有句話寫道:「唯有更多苦難才能終結苦難。」你怎麼看?

答:基本上我並不這麼認為,想當然爾。卻是林肯發現自己身陷的處境。一種巨大的罪惡,蓄奴制度,在國內猖獗,而且想必無法透過和談或妥協解決。唯有殺戮。這個說法出自他第二任總統就職演說的演講辭:「……假使上帝要讓戰爭再繼續下去,直到二百五十年來奴隸無償勞動所積聚的財富化為烏有,並像三千年前所說的那樣,等到鞭笞所流下來的每一滴血,被刀劍之下所流的每一滴血所抵消,那麼我們仍然只能說,『主的裁判是完全正確而且公道的』。」我才在林肯的意識中寫下一段話,當中林肯總結將人類連結在一起的經驗就是「世人皆受苦。我們應將彼此視為受苦的存在,從而懷抱憐憫心。」我喜歡這個段落,因為它符合我(來自佛教與天主教)的世界觀。「善待彼此」。

然而彼時,「當我抬頭看天」,可以這麼說,林肯心中應該這麼想:這場戰爭尚未得勝,若奴隸制度不能在我任內廢除,一定會繼續惡化。什麼是「慈悲」?立刻結束戰爭讓未來數以百萬計的人繼續為奴是慈悲嗎?如果不是,那麼繼續作戰,讓幾萬名男孩戰死沙場是慈悲嗎?這就是我喜歡寫小說的原因:小說裡的故事永遠能指引我們追求更崇高也更複雜的道德判斷與真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林肯在中陰》,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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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
譯者:何穎怡

苦悶時代的最燦爛煙火
死者,大鳴大放

反烏托邦小說大師的神奇裝置——以「中陰」為舞台

  • 在世間飽受壓迫、奴役、漠視與錯待的小人物,在作者的創意布局下,死後化作眾陰靈們,形性俱變,滔滔訴苦,徘徊中陰。徜若世人皆受苦,我們如何看待彼此?
  • 人如何生憐憫心?
  • 對改變已經絕望的人們,無處歸去的人們,該如何從困境中得到解脫?

春寒二月,墓園一夜
痛失稚子的總統,竟獨自奔赴墓園,不可思議的超自然事件接踵而至。


「我突然渴望他認識我。我的人生。認識我們。我們的命運。當那位紳士穿過我的身體,我決定多留一會。待在他的身體裡……」

唐納森堡勝戰傷亡報告公布當天,林肯最疼愛的稚子威利病故下葬。時值1862年2月,美國內戰爆發未滿一年;聯邦政府已經逐漸意識到,這是一場漫長而血腥的苦戰。三千名士兵陣亡,舉國皆遭逢喪子之巨痛,傷亡代價誰來承擔?被憂慮及哀傷壓垮的他不容片刻暫離國事。當夜,華盛頓的橡樹丘墓園裡,出現一位11歲的新訪客。社區裡三位急功好義的住客:老光棍漢斯・沃門、美少年羅傑・貝文斯三世和艾維力・湯姆斯牧師,苦勸男孩「此地危險,不宜久留」。就在孩子聽話決定離開之際,一位高大的紳士竟獨自進入墓園……男孩親眼看著塊頭大、力氣十足的男人,從牆槽裡拉出他的「養病箱」,跪下、打開、失控地撫摸著自己,他喊道:「父親!」紳士猶若未聞,不久後形容凌亂地離去。男孩決定留下,空寂的墓園掀起前所未有的騷動。

150年來,林肯夜訪墓園悼念亡子不過是歷史文獻中一筆蒼白紀錄。這本小說竟以「鬼」的視角重述史實,解放了文學與歷史、虛構與真實的界線。「我兒只是其中一人,我便已痛徹心肺。」書中一段林肯總統企圖讓孩子復活,希望喚醒病體站起的描述,教人不禁掩卷落淚。一本關於偉大的愛與失去的故事,全書以扣人心弦的手法探索死亡與悲傷,以及生命背後深層的意義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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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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