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惡的距離》馬欣導讀:通往地獄之路,常由自命良善的人所鋪成

《我們與惡的距離》馬欣導讀:通往地獄之路,常由自命良善的人所鋪成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與惡的距離》是這疏離社會下的附魔狀態,一如書名本身就是個提問,我們與惡的距離比你想像的近,因為我們往往假善惡之名,行自我證明之實。只要是快意恩仇都是充滿了一念無明,哪裡來的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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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欣(作家、影評人)

通往地獄之路,常由自命良善的人所鋪成

我們與惡的距離》要說的不是如何分辨善惡,而是如果不睜開眼睛看清楚這個世界,人將無從善也無從惡。

記得日本心理學家河合隼雄說過:「一味地『排除惡』,恐會引來更大的惡。」畢竟排除惡是方便的,因為幫助我們最早有社會化的常是童話,但也是誤導我們對善惡的標準。童話中通常引導我們生來是一個主角,這幸運的本位讓我們看事情充滿盲點。

許多童話中「主角」的證明是他對善惡一無所知,無論是灰姑娘或是小紅帽等,彷彿對惡的無知是我們以為「好」的正統性。這類建構出自戀視角的故事,使得我們對惡很容易呈現歇斯底里的反應,我們經年累月的受害者情結也開始產生,以為那是自我純潔的象徵。善惡說穿了,在沒有好的教育基礎下,在當代無疑是各種自戀形式的裹腳布。

對加害者丟石頭,更能成全自己的自戀

當我們論述善惡時,只要意識有人在觀看,我們就有種亟欲表態的衝動,像猴子當街表演一樣,沒有比對加害者丟石頭這件事更能滿足自己的自戀感。這是《我們與惡的距離》劇本書裡的眾生相。

裡面的多數角色,都有著跟人群向惡人丟個石頭便感到滿足的潛意識,生怕這世上沒有好事之徒,隨時等待著下一波熱鬧,並非因為正義感,我們對善惡的沉迷,更多是我們的自戀有了更多的表述出口。

因此《我們與惡的距離》裡固然以為死刑犯辯護的律師王赦被群眾潑糞為爆點,但人物線眾多,它的主角其實是廣大群眾,當然包括煽風點火的鍵盤俠與記者,一起連結出一串人形蜈蚣,成為一種集體附魔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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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我們與惡的距離官方網站
在《我們與惡的距離》劇中為死刑犯辯護的法扶律師王赦(吳慷仁飾)
對惡的著迷與追打,是疏離社會的附魔群像

一開始或許有人是善意上網留言,但陷入群體狂熱後,常會陷入一種道德亢奮的狀態而不能自己,不斷會關注那個犯人、不斷搜尋著那人的傳聞,而成為一種成癮狀態。如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對盲目人群的觀察:「這些群眾的主要特質不是殘酷和落後,而是孤立以及缺乏正常的社會關係。」

《我們與惡的距離》是這疏離社會下的附魔狀態,一如書名本身就是個提問,我們與惡的距離比你想像的近,因為我們往往假善惡之名,行自我證明之實。只要是快意恩仇都是充滿了一念無明,哪裡來的善惡。

在集體失格的時代,家庭可能不失格嗎?

故事的主線為加害者家屬與被害者家屬,中間連結的則為律師、心理醫生與記者,不過真正帶出這故事主情感的是隨機殺人犯的妹妹李曉文,從她必須要改名、在網路上也被罪名連坐、家人躲逃、無法選擇工作的小心翼翼等,讓人想到東野圭吾的《手紙》,一個有重罪犯的家庭,他的家人是否有重生的機會?

亞洲一直以家為單位,只要小孩犯罪,直接追討的就是家長的教育方式,接下來挖出的就是嫌犯在校生活與平常雞毛小事的曝光。我們急著要找一個理由來讓自己心安,急於將他人人生簡化為兩句話,大量專業用語,如「反社會分子」被情緒化操弄,而忽視這時代「失格」這件事的氾濫。各專業領域都逐漸失格的狀態,如何奢談「家」仍能像八○年代經濟起飛時有一定的約束效用。

老實說,八○、九○年代被高估的典範家庭,是因為它曾經是個穩固的經濟單位,在經濟平穩時才能發揮它的作用,一旦階級與經濟風向混亂時,家這艘船如果太小,就在風雨中失去了定錨的力量,人們只能以浮木來抓住「家」這概念,人們對於追索家長失格這件事有種過時的觀念,家這單位之於社會,已非以前的度量,整體翻轉的價值觀,讓我們忘記我們都在一個集體失格的年代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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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我們與惡的距離 The World Between Us臉書粉絲專頁
因喪子之痛而埋首於新聞工作的女強人宋喬安(賈靜雯飾),日漸與其女兒劉天晴(于卉喬飾)疏遠

因此書中舉出幾個家庭為例子,都以過往僵化的價值面對現在社會,出現了《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中世代脫節問題,無論是裡面追八卦求即時的記者無法身教於孩子、身處富裕嚴重脫節於現實與其他階層的父母、忙於營生無暇他顧的父母,都像是在大海中失去座標的父母,無法掌握新時代的風向而自亂陣腳。書中男女老少都在這大景幕中,出現了集體迷失的狀態。

新聞業的老鳥與菜鳥一起迷失,成為一個表演者而非產出者,雖然失去了新聞業的公信力,但仍創造了一個過度吵雜且語焉不詳的世界。

眾聲喧譁的世界,你能分辨哪一句是真實的嗎?

故事中的角色們每日在這些真假輿論的回聲中無法思考,包括自媒體的本身就容易有一種過於自曝的躁鬱情態,以至於故事中新銳導演思聰出現幻聽、李曉明跑到戲院隨機殺人、一個學生模仿著李曉明在街上傷害路人,這三個加害者都呼應了這社會太多的回聲,每個人聽到的話語雖多但都處於無法入心的封閉迴路。也就是漢娜.鄂蘭說的「孤立」,並非沒有朋友,而是這吵雜世界裡人人隨時會感受同異的孤立。

《我們與惡的距離》就是把這個雜音密室呈現給你看,惡從哪裡來?善從哪裡生?環境造就的眼瞎心盲更接近當代真相。

裡面無論好人與壞人都在這些巨大的回音與噪音中無法思考,包括人權律師王赦的生活是崩壞的,也包括心理醫生的大量病患負荷,整個故事裡的每個成年人在巨大的重複噪音中,都無法冷靜思考,只能從蚌殼的迴聲中找尋近似自己想法的重複說著,或是更清醒者最後能找出一條比較接近良知與平靜的道路。

從眾太容易 它卻是更巨大的惡

有趣的是,裡面令人最有印象的台詞:「到底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你有標準答案嗎?」我們在留言板上最常看到的回應是:「這種爛人不用跟他囉嗦」、「亂世就只能用重典」、「如果發生在誰家,誰能平靜看待」等,這些你我都聽過上百次的話,也是這齣劇力圖呈現的,當每個人都接力說出一樣的話,當我們聽到的聲音不斷重複到能背誦時,你,身為一個人,有自信在長期喧譁中,不學人做一隻學舌鸚鵡,而是觀察除了受害與加害者外,其他人的群像又是如何?自己從四方雜音中聽到了幾分真實?智者尋因,愚者問果,從眾太容易,但它卻是更大的惡。

這齣劇本不是要批判誰是善惡或廢死與否,而是在這噪音世界中,如何能當一個清明的人。不清明,以為所行之善事,遲早會為惡鋪路,如政治哲學家海耶克(F.A. Hayek)的名言:「通往地獄的路,都是由善意鋪成的。」故事中所有人比起黑白都更接近灰,而你我,又能論誰黑白?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與惡的距離》創作全見:完整十集劇本&幕後導讀訪談記事》,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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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呂蒔媛、公共電視

一起無差別殺人事件燃起社會病灶,
人性的愛恨、脆弱與尊嚴即刻引爆!
在善惡的邊緣,每個人都有話想說;
到底,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你有標準答案嗎?

作為一個編劇,我只是希望這齣戲能讓大家試著了解跟我們不一樣的人,不能認同他的行為,但是我們可以試著去了解背後的原因,我相信任何人都不願意看到這些傷痛在周邊發生。如果不願探索原因,我們是真的無法預防這樣的悲劇再度發生。——呂蒔媛

兩年前一場無差別殺人事件,兇手李曉明造成九人死亡、數十人受傷,最高法院宣判其死刑定讞。

身為「品味新聞台」編輯主管的宋喬安,兒子正是這起事件罹難者。喬安與丈夫昭國本因工作理念不同漸行漸遠,更因兒子離開後水火不容、準備訴請離婚。白天她是新聞台厲聲火爆的副總監,晚上則是無法走入兒子房中,以酒精麻痺身心的可憐母親⋯⋯當女兒行為日漸失序,加上兇手李曉明的妹妹因緣際會進入公司,成為自己下屬,她與先生昭國,終究被逼著直視整起事件,和新痕舊創不斷的人生⋯⋯

於此同時,李曉明的辯護律師王赦,在死刑定讞之後仍想了解其犯罪動機,被受害家屬潑糞、遭罵「人渣律師」,連家人都無法體諒。鍥而不捨的他,開啟了眾人命運連結,也引發了人權律法的掙扎、精神病識的探究,以及新聞媒體的反思。

《我們與惡的距離》撕開沉默傷口,是呂蒔媛丟給噪囂社會的一個龐大詰問。一起隨機殺人事件、一位思覺失調症患者,扣連出家庭、媒體、教育、法治與精神疾病污名等思辨對話;透過發生在你我周遭的故事,串起事件與人性的多重樣貌。加害者、被害者、律師、社工、媒體人員,各有各的殘缺、各有各的正義急欲伸張;當種種即時新聞如不痛不癢的擦邊球刷過生活,當批判輕易脫口而出將人定罪,我們與惡的距離之間,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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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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